《废太子》江洲渡

30、误解

　　埋葬的一应事宜都是翠云在操办，林元苏心中有愧，这还是第一次来到墓前。只见封土用青砖砌了壁，墓前立着一块青石墓碑，上刻“六品秉笔太监蔡公之墓”。

　　墓碑前已摆好了几样果点，另有酒盏在侧。段江宁虽下了马车，也不好再跟着，就和翠云、马夫一起远远看着。

　　林元苏于墓前半蹲了下来。

　　秋日萧瑟，近处有一条江河，水仍丰沛，岸边满是芦苇，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他面前对着的是蔡公公的坟墓，同时，他不自觉的想起了东宫众人，有些是死在了明德门前，有些则是死在了东宫。如今连蔡公公也死了。

　　林元苏默然许久，单手往酒杯中倾倒了些酒水，接着洒在了地上。

　　一会儿后，翠云怕他太过伤心，走上前来，说道：“殿下在这儿已经很长时间了，蔡公公泉下有知也要劝殿下离开了。咱们走罢。”

　　林元苏心情低落，一时之间并不愿走，他说道：“这倒不急。我难得出来一次，想再等会。你要是觉得冷，可先到马车上。”

　　翠云低声道：“我们觉得冷，殿下冷不冷呢？”林元苏早就手脚冰凉，偏偏这会儿顾不上在意，摇摇头道：“我觉不出冷，无事的。”

　　翠云望着他，目光中很有怜意，“被冻得很了，身上僵冷，才觉不出冷。殿下是刚养好的身子，别在这待着了，等天暖和了再来看蔡公公。”

　　林元苏道：“我走动一下，应就不冷了。”说着，他便从地上站了起来，搓手呵气，原地踏了几下。他低头又看着那墓碑，对翠云道：“我听着似有水声，去那边看看，你不用跟来。”

　　翠云劝不得，目送他离开了。段江宁大步走到翠云身边，问道：“他怎么不去马车，反而越走越远了。”

　　“殿下想自己待一会，去看流水了。”

　　段江宁道：“他可真能抗冻。”

　　翠云摇头道：“殿下脸色苍白，说话声都小了很多。他本来就身子骨弱，哪里是抗冻的人。”

　　段江宁搓手跺脚，道：“行了，我且去瞧一瞧他。”

　　翠云道：“殿下不许人跟着。”

　　段江宁笑道：“这又何妨。我也想看看秋景不行吗？怎么是跟着他，顺路而已。”

　　“就拜托小侯爷了。”

　　因有几株枯树掩映，几人看不清岸边情形，等到段江宁快步走至岸边时，恰好正看到林元苏脸色沉沉，正盯着河水看去，这副样子……

　　他要跳河？

　　段江宁大吃一惊，慌里慌张几步跑到他身后，伸手一拦他腰际，狠狠勒住，将林元苏朝后拖了几步。

　　林元苏很迷茫，一时之间竟愣住了，他低头看看这双手，感觉自己似被腰斩了一样，疼的两眼发昏。他急忙道：“你放手！”

　　段江宁很是后怕，道：“殿下，你莫要再投河自尽，我才能把你放开。”

　　林元苏实不知他是何处来的奇思妙想，心里又气身上又疼，手臂一屈，猛的朝背后撞去，段江宁吃痛，却还不放开他，咬牙忍道：“我好心救你，你怎么还要打我。”

　　林元苏无可奈何，喘着气，“我哪里要自尽了，何需你来救我。你要是再不放开我，我就要死在你手上了。”

　　段江宁意识到自己似乎好心办了坏事，匆忙将手放开，林元苏弯着脊背，不停咳嗽，脸颊都咳红了，手还揉着腰侧，咳了一阵就愤懑的看着段江宁。段江宁好生尴尬，想给他拍拍背，伸了伸手，还是没敢。

　　好半晌，林元苏方缓过劲来，他直起身子，指了指段江宁，又将手放了下来，化作一声冷笑，“我可真不该让你前来。”

　　段江宁微露窘态，勉强道：“万一你真是跳了河呢，还是叫上我好一些。我好歹能捞你一把。”

　　林元苏道：“你是发疯了吗？城里西南桥上日日都有人看江景，人满为患，你要是见了，怕是要一个个的拦下来，喊道不要跳河了。可人家哪有这个意思。今日的我，也并无求死之心。”

　　段江宁随手揪了一支芦苇，芦花落下，似是蒲公英。他看着风吹起的芦花，好声好气道：“随你怎样讲了。你不寻死就行。”

　　林元苏祭拜完了蔡公公，心知这大火真相必定要掩埋下去，又念起了往日里蔡公公待他的好，还有从前东宫的诸位臣属，全都赴了黄泉，独留他这个做主子的还在世。林元苏心中极愧疚，望着东流不复的江水，不由记起从前学的几句很惆怅的诗，在心里默念几遍后，越发觉得寂寥，渐渐就入了神。

　　当真是没有打算在此了断的。

　　这样隐秘的愁思，他断然不会讲与段江宁听。

　　林元苏默默的站着。他察觉到了段江宁的好意，但刚才腰疼得很，就急赤白脸的斥了他一顿，思来想去，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好了。

　　段江宁忽的道：“你知道我为何叫这个名字吗？”

　　林元苏不知他怎么问起了这个，思索了一下，说：“又不是我给你取的名字，我怎么知道呢。”

　　段江宁道：“我是在江边出生的，又因为婴孩时期很爱哭闹，我娘希望我安静一些不要再哭了，就给我取了这个名字。”

　　段江宁的娘，那就是如今太后的亲妹妹了。

　　林元苏心想，他看到了江水，想起了自己的母亲吗？

　　林元苏道：“听来你幼时家里很贫困吗？否则怎么是在江边出生的。”他只知道太后和妹妹失散多年，寻亲许久，仅找见了这么个子侄，对其余的一概不知。

　　段江宁点头道：“我家里很穷，我娘她过的很苦，靠给富户人家洗衣为生。怀着我时她还在劳作，直到我生在了江边，后来听说我刚出生七八天时，她就又来洗衣了。背着我。”

　　林元苏问：“你母亲倒很能吃苦。”也很可怜。

　　段江宁笑道：“这是没法子的事情。一天不做工，就缺了一天的银钱，她还要养我，多了一张嘴吃饭。要是能闲着，她当然也想好生休息。”

　　林元苏道：“你忽然讲小时候的事情干什么？”

　　段江宁低声道：“我娘就是投江自尽了。”

　　林元苏大吃一惊，忙道：“对不住。我不知道这件事情。”

　　段江宁摇了摇头，说：“不需对不住。正是因为你不知道，我才讲我娘的事情。我那时候太小了，连娘死了都不懂，她水淋淋的尸首是周围的农妇帮忙张罗着掩埋的，我连哭都不懂得。不过我如今长大了些，倒常常想起我娘的事情，刚刚看到你那样子，我就很惶恐害怕，这才冒犯了殿下。”

　　林元苏本就不该怪他，又听了这个缘由，更是十分不好意思，低声道：“总之这事是我不好。多谢你了。”

　　细细想来，这几月里段江宁可谓是帮他良多，他并非不识好歹之人。

　　林元苏面颊微红，说：“你冷不冷呢？咱们别站在这里了。我也没心思看什么秋景了，快些走罢。”

　　段江宁本就是为劝他离开，中途虽有一点意外发生，结果是好的便成了。

　　段江宁对他适才的误解全然不放在心上，笑道：“你可算要走了。我冻得讲话都没有气力，很想上马车暖上一暖。”

　　翠云见他们二人一同回来，笑道：“还是段小侯爷说话管用，两位快些上车，暖暖身子。”

　　二人当即上了马车，段江宁看林元苏有些恍惚的坐在那里，连绒毯都不知往腿上盖，他只好自己动手，把叠放好的绒毯抖开，要往林元苏腿上搭去。

　　林元苏下意识缩了下腿，才反应过来他要做什么，就道：“我自己来。”

　　他适才这一躲实在很明显，段江宁心道，我也不爱伺候他。便把毯子朝他腿上一丢，自顾自坐好了。

　　自祭拜之后，林元苏每日认真吃药，认真养伤。

　　日子过得很慢，他总是无所事事的，在这个新的豫王府中游荡，像个孤魂野鬼。他没有死，可又像是死了一样，魂魄的一半已经去了阴曹地府。

　　有时候，段江宁会来。

　　段江宁很奇怪，太奇怪了，他不理段江宁，段江宁还乐此不疲。他想驱赶段江宁，可是又提不起精神，索性就由他去了。

　　这一天的时候，林元苏照旧是吃了药，在院子里走走停停。他手已经坏了一个，再不走动，他有时候会害怕腿也不能动了。

　　翠云跟他说长久卧床的人，手脚会变得很瘦弱，臀部生褥疮，连翻身都需要人帮。

　　林元苏根本没有见过这样的，翠云说：“很多内侍宫女生了严重的病，到临走的时候，就瘫在床上，动都动不了，如果立刻就死了，还算清净。要是一时不死，只能苦熬着，眼睁睁看着身上慢慢起变化，变得衰老瘦弱。褥疮，王爷也没见过吧，皮肉会溃烂，骨头都露出来。”

　　林元苏身子不好，经常没什么力气，犯懒，而且新的豫王府就这么大点，他早看腻了。但他总想起来翠云的话，还是走一走的好。

　　这一天，他正在游园子，翠云走了过来，低头唤了一声，“王爷。”

　　林元苏不怎么和翠云讲话，他每日游园时，翠云也不会打扰他。林元苏停住脚步，问他：“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