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太子》江洲渡

29、亲如一人

　　章扬丰拱手道：“微臣上沐皇恩，承蒙陛下指派，主理此案。”

　　章扬丰手抚着卷宗，目光看向林元苏，沉声道：“王爷，豫王府纵火一案，经臣等连日审讯核查，现已水落石出。”

　　林元苏道：“讲来听听。”

　　章扬丰道：“火起于王府西跨院内侍房，正是您那位贴身内侍蔡公公的居所，非是意外。经查，乃王府后厨杂役赵三纵火，赵三赌债缠身，便收下了礼部尚书之子吴安义的银两，受他驱使，纵了这场火。”

　　吴安义？这个名字对林元苏而言是全然陌生的。林元苏问：“吴安义莫非和蔡公公有什么恩怨。”

　　“这吴安义受祖荫进了禁卫，为人向来猖狂，当初被调配到景苑外值守。因豫王殿下突发高热，吴安义和蔡公公有了几句口角，刘雁声赶到时大怒，就鞭笞吴安义，之后刘雁声就革除了吴安义的职位，将他撵回家去了。”

　　“那吴安义被革职后，一直怀恨在心，他没有胆量，动不了王爷您，便将怨气全撒在了蔡公公身上。他暗中打探到蔡公公在西跨院独居，又摸清了王府后厨杂役赵三的底细，便以五十两白银为诱饵，让赵三趁夜潜入西跨院，在蔡公公房外泼洒火油纵火，意图烧死蔡公公泄愤。”

　　林元苏喉咙发紧，感觉这堂公审十分滑稽可笑。“分明是刘雁声鞭笞他、革他职位，原是他当罚，怎的倒迁怒旁人？他就算要恨，也该要恨刘雁声才是，刘雁声现在何处？”

　　章扬丰微觉尴尬，忙道：“刘雁声将军仍在禁中值守。这事、这吴安义怎么想的，要恨谁，我等怎么能知道呢。要杀一个内侍总比要杀一个将军容易的多。换了谁，也会这样选的，你说是不是。”章扬丰的视线转了一圈，投到李言青身上，毕竟他也参与其中，便希冀他能应和一下自己的话，好让自己下得了台。

　　谁知李言青似个玉雕的一样，浑身寒气，一双眼睛淡淡看向豫王，像入了定一样，对他的求助全然不理会，章扬丰拿他没有办法，谁让他是天子宠臣呢，自己是比不了的。

　　章扬丰将供词副本递上前，“赵三已认罪画押，吴安义也已被拿下，现拘在大理寺大牢。臣按律处罚，赵三贪财纵火、致人死命，判斩立决；吴安义主谋行凶，且身为禁军旧部知法犯法，拟判斩监候，待秋审后行刑。此外，臣还会奏请陛下，问责礼部尚书教子不严之罪。”

　　林元苏接过供词，并不翻开，沉默片刻，才缓缓道：“章大人大人果然是秉公执法，便依你所判。”

　　“还请王爷验看卷宗，若无异议，臣便奏请陛下批复。”

　　林元苏在其上草草签了自己的姓名。

　　这桩事就算了结了。

　　林元苏无可奈何。

　　出了大理寺大门，段江宁问：“你要回豫王府？”

　　“豫王府都烧没了，哪还有豫王府。”林元苏冷淡道。

　　堂上判决实在敷衍至极，段江宁知道他心中必定不满，听了他的话，忍气吞声笑道：“不是又新划拨了处宅子给你，那就是新的豫王府了。你适才不还想要我去豫王府吗。”

　　“我没这样说过。”林元苏道：“你要想去，就自己去吧。”

　　段江宁道：“我问你要不要回豫王府，你怎么不答。你不回去，我凭空上门，哪有人招待我。”

　　林元苏道：“我要去城郊。”

　　蔡公公安葬在了城郊。

　　他如今非是皇宫内监，入不得中官坟。他的子侄收了寄去的银钱，仍是拒绝将蔡公公安葬在族中，认为他身子残缺。郊外有一处专供专门埋葬无家可归者的地方。

　　段江宁说：“反正我是个闲人，要不我送你一程。”

　　这个当口，李言青恰好也迈过门槛，朝外走来。林元苏看到了他，讥讽道：“青天白日的，百姓都等着你们判案，李大人倒是早早离值了。”

　　李言青说：“豫王府火灾一案的结果需陛下终审，我这时出来是代为呈送罢了。”

　　林元苏道：“你们早就找好了替罪羊。我二哥定是极满意的，他看与不看又有何差别。”

　　段江宁觑着林元苏的神色，急忙小声道：“这话还是别说了，当心有人告你的状。”

　　李言青神色很冷，道：“小侯爷是在说我吗？”

　　段江宁是真为林元苏担心，要他不要再讲了。其实并不是在含沙射影指责李言青，被他这样一问，十分不自在。

　　林元苏接话道：“难道你未曾做过这样的事吗？我们防备你，那也是很应该的。”

　　李言青看向林元苏，冷冷道：“我们……原来殿下和段小侯爷已如此相熟了。”

　　林元苏道：“亲如一人。对了，我们还要去西郊给蔡公公烧纸，这就走了。不敢再和李大人闲聊，免得误了李大人去皇上身边献殷勤了。”

　　林元苏率先提步离开，段江宁没料到自己还能被扯进他们二人的纷争之中，兀自愣神，一见林元苏走了，忙也跟了上去，唯留李言青立在原地，神色不明。

　　翠云正侯在马车边，一见到林元苏快步走了过来，立刻笑道：“殿下。”

　　林元苏道：“去城郊。”

　　翠云应了一声，掀开车帘，扶着他上了马车。

　　翠云又望着段江宁，迟疑道：“段小侯爷……”段江宁笑道：“你家主子邀我同去城郊。”

　　“让他上来。”

　　翠云听得这声，道：“小侯爷请。”

　　待段江宁坐进马车后，就看到林元苏低着头，也不知在想些什么。段江宁说：“豫王殿下。”林元苏抬起头，神色很是不乐：“喊我做什么？”

　　段江宁说：“你本来不愿让我同去，不过是刚才在李言青面前故意这样说罢了。你要是这般不乐意，我还是下去吧。”

　　林元苏立刻道：“我让你同行，是看你很好，喜欢和你作伴。这全是我自己的意思，和李言青有什么相干。难道我做事情还要看他的脸色吗？”

　　段江宁低声道：“你要真是这样想就好了。”

　　林元苏烦闷极了，说：“好了好了。你就不能讲些热热闹闹的话来听，讲他干什么，一说起他，我就头疼得很。”

　　段江宁突发奇想，说：“要不我给你揉一揉。”

　　林元苏其实是心里很烦很闷，并不头疼，要说疼还是断臂处才是真的疼。不过他急于找点事情，让自己不要去想李言青，就点头说道：“你且试一试。”

　　段江宁道：“那我可要大展身手了。太后老爱犯头疼，她身边有一个婢女就常给她揉捏，我还跟她学过两日。”

　　林元苏问：“你学这个做甚？”

　　段江宁自然而然道：“有时我也给太后揉一下。”

　　林元苏道：“太后身边有许多婢女，还用得着你？”段江宁道：“太后喜爱我这样做。”

　　这乃是段江宁的生存之道了。林元苏心想，他也不是真的无忧无虑。若太后真心宠爱他，他何须学这些东西去表达孝心。

　　林元苏道：“如此倒是方便了我。你离这么远，怎么给我按呢？坐近一点。”

　　段江宁手搭在林元苏的穴位上，他指腹带着些微暖意，力道不重不轻。

　　纵使林元苏原本无事，三五下之后，也觉甚是舒服。林元苏道：“你算是学了一门好手艺。往后去了哪都饿不着了。”

　　段江宁哼笑一声，说：“一般人我还不愿意碰呢。给多少银两能使唤得动我。”

　　林元苏道：“我可没有银两给你花销。”

　　段江宁笑道：“豫王殿下可先赊着账，往后手头有钱再还就是了。”

　　林元苏微觉困倦，也就不言语了。段江宁不知为何这会儿很能耐得下性子，听着他没了声响，也不去扰他，手上仍是轻轻揉着。

　　又过了许久，马车停了下来。翠云掀开车帘，正要张口，忽见得这样一幕，便没吭声。

　　段江宁悄声道：“暂且等一等。”翠云点了点头，就又合上车帘，和车夫一起拿着祭品果点，在蔡公公的墓前摆放好。接着就静静等待林元苏睡醒。

　　不多时，林元苏睁开了眼睛，察觉到马车停了下来，问道：“到哪里了？”

　　段江宁把手收了回来，揉弄着手腕手指，回答道：“已是在郊外了。”

　　林元苏说道：“城内距郊外甚远，你就一直给我揉着？”

　　段江宁夸赞自己，点头道：“我做事向来一丝不苟，从来不磨洋工。”

　　林元苏微有动容，但要他讲出感谢的话语又很是难为情，犹豫之下还是笑道：“你这般认真做工，难道是为了在我这多赚些银钱。”

　　段江宁道：“那我可要先记在账本子上了。走罢，翠云适才就想来叫你了。”

　　郊外的坟场本就是些无主孤坟，大多是简单挖了个土坑，随意掩埋了事，并无土堆墓碑。

　　蔡公公的坟墓停留义庄许久，林元苏本来想让他落叶归根，回到故乡。传信回蔡公公老家，他的子侄们均不愿意，只好将蔡公公葬于此处，林元苏特意叮嘱过，要尽力修缮，不需可惜银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