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太子》江洲渡

18、妒忌

　　林元苏霎时间一怔。
　　不请自来，他都要看看李言青来此有何贵干。
　　从前总是盼着他，一点也不想和他分开，隔个两三日看不到，就心里难受。如今吃了大教训，可算看清了李言青的真面目，真是再也不想见他了。

　　可李言青倒是好意思，竟还敢来豫王府。林元苏不怕他，也想知道他要耍什么花招。

　　李言青还是那副样子，林元苏见了他，心里泛酸，强作镇定罢了，坐在了上首说：“李大人真是稀客，还请快坐下。”

　　李言青自他一进到屋里面，便一直看着他，倒是不闪不避，毫不显得心虚，仿佛也没有过那一巴掌。

　　真是好定力。
　　林元苏道：“怎么不说话？李大人有何要事？无事不登三宝殿，说来听听。”

　　李言青说：“你身子近来可好？”
　　林元苏道：“好得很，你这问候来的晚了些。”

　　林元苏虽常常想杀了李言青，可又无法真的下手，那便最好也做出副风轻云淡的样子。否则，若是一见到他就被激怒，老是怒气冲冲，偏还什么都做不成，在他平静无波的目光下，可不就是落了下乘。
　　“还疼吗？”

　　林元苏说：“不疼了。”
　　可这般有问有答，又显得他太过乖顺老实，更是怄气。可他暗下了决心不能发火，要有气度，因此再愤然，也只轻笑道：“有劳你挂怀了。”

　　李言青又看他一会儿，忽然道：“你一直被禁足，我没法来看你，来的晚了些。”

　　林元苏脸上犹如火烧，气道：“谁要你来了？那日在景苑，我给过你一巴掌，难道你还想再挨一掌么？你是来讨打的？”

　　他抑制不住要发脾气。真是没用。

　　总是这样，从前李言青对他很冷淡，他常常碰了一鼻子灰，暗自发誓再也不要想李言青了，可是没两天又故态复萌，百般讨好。

　　李言青面前，他自己心里面想的，和说的做的全然不同。他不像他自己了。
　　打算好的，不发火，心平气和，还是搞成了这样。
　　好像他还很在乎李言青一样。
　　明明不该这样的。

　　李言青说道：“我知道你不想见我，我也不该来。不过高太傅已经辞官了，你可知道？”

　　太傅辞官了？高肃虽说年迈，可历来都很矜矜业业，从不曾因病缺席过哪次朝议，他似乎一直都这么老，林元苏小时候他就是这个样子了，根本没想到他也会辞官。

　　林元苏问道：“何时辞的官？”

　　李言青道：“有一段时日了，辞官后他便携着一家老小回了老家范阳。他出京前，曾有书信留下，叫我交给你。”他说着就从怀中拿出一个信封，递到林元苏眼前。
　　林元苏垂头看去，一时没有接在手上，只盯着上面的火漆印章看，张口问道：“你没拆开看过吧？”

　　李言青手悬在半空，握着书信的手平稳极了，不曾颤动一下。
　　“未曾看过。”

　　林元苏又问：“真是太傅写的？还是你伪造来欺骗我的？”
　　李言青：“高太傅亲自交于我手上，并非我伪造。”

　　林元苏自语道：“就算真是太傅亲笔写就，经过你手，你涂改几字，或是重新写就一张，我也辨认不得。”

　　他一边说着一边盯着李言青看，李言青便也瞧着他，忽道：“你不信我也是应该。”

　　林元苏道：“便是太傅有话留我，京城里多得是他的弟子，怎么还由你转呈。”

　　“殿下忘记了。高肃大人也是我的座师。”李言青道。

　　高肃于两年前的科举任主考官，那一年，李言青考中状元。

　　春围放榜之时，有关李言青惑媚太子的说法已然甚嚣尘上，高肃偶然听闻这等污言秽语，不知是出于何种考量，请旨将头三名考卷放出张贴，众人自然尤为关注这有着桃色艳闻的状元郎，要看他是否是浪得虚名。

　　试卷放出，这群酸腐儒生一时也是无话可说，暗自叹服，很是正一正风气。

　　然而不过月余，朝中又有传言质疑高肃亲自过问此事，乃是因着太子授意。文无第一，为防余下落榜士子质疑，进士考卷向来是不予公布，只在礼部留存。这次竟然将头三名一下子张榜公示，许是几位考官对他们才学尤为肯定，可事出反常，更多人则认为是太子有意袒护，授意高肃如此为之。
　　这桩风流传言，在高肃的一番施为下，非但未曾销声匿迹，反而愈演愈烈。

　　高肃本是为肃清非议之风，谁料到会是这样结局。高肃不免觉得对不住李言青，官场之中不说提携相助，偶尔口头上的指点也是少不了的。

　　林元苏心道，就算高肃与他有几分交情，就算有信件传递，也不该找到他身上。

　　李言青毕竟是林平怀手下的人。

　　似是为了打消他心中疑虑，李言青道：“高太傅离京时有不少学士前去送行，因有殿下宫变的事情在，太傅待我已不同于往日，可他毕竟是我座师，我虽知他不喜，仍是去了。”

　　“当日，直到诸官员学子散去后，我方走近拜别高肃大人。他于江边迎风站立，先是斥责我背主求荣，我无言以对。接着高肃大人便抬眼张望，似在等什么人一般，不过舟楫待发，他始终未曾等到。他一时之间并未寻到值得信任之人，只得交托于我，要我念在旧情上……”

　　李言青眸光微颤，“我有负于你，对传递此信自然是十分上心。”
　　林元苏仍旧是半信半疑。
　　哪里来的旧情？

　　他又盯着这书信看了看，李言青细长的手指捏着一角，悬在半空，林元苏没有伸手的意思，他也不催促。

　　就是一封信而已，便是李言青有了改动又如何？林元苏接了过来，说：“信已送到，你请回吧。”

　　李言青却似没听见他的话，又拿出来一个小巧精致的荷包来，青灰简朴的颜色，看着布料很是轻薄，林元苏不解这是何意，就见他打开荷包口袋，自里面又拿出一个檀木镶金的佛牌。

　　李言青递到他跟前，轻声道：“给你。”
　　“哪里来的？”

　　“法华寺。听说可以护身正气。”李言青说：“就算不灵验，它是檀木做的，也能宁神静气，你带在身边吧。”
　　林元苏不耐烦道：“我不要。”

　　“殿下，我自知罪孽深重，不敢祈求宽恕，来此面见你，我都踌躇不决。”李言青道：“这佛牌是我去法华寺求来的，找主持开过光，已在我手上许多时日了。若不是借着这次送信，我也不敢登门拜访。我想，你见到太傅书信，应心情不错，便想借机把这佛牌交给你。”

　　李言青向来寡言，不过声音清冽，很是好听。林元苏为逗他讲话，最爱说些蠢到发笑的故事，他说上七八句，李言青未必能回上一两句，但林元苏却丝毫不在意，想着若两人都七嘴八舌讲话，反倒聒噪，如此甚好。

　　此时此刻，林元苏听着他一反往常的言语声，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全然没听进心中，单是觉得喉头发涩，一点也不想开口。
　　又是长久的沉默。

　　“我不要你的东西，你把巨月神弓还给我。”
　　李言青顿了顿，道：“丢了。”

　　“丢了？”林元苏惊异的瞧着他，颤声道，“我把它交给你，你弄丢了？”

　　丢了。
　　是找不见了，还是他故意扔掉了？

　　林元苏道：“我本来想着，要是我在明德门前死了，你拿着巨月神弓还能睹物思人，才把它交到你手上，原来是我想多了。你根本没有好生存放，将它随手扔弃了，是不是？”

　　林元苏十四岁那年，柯栈良随父远征碎月关，三个多月后才获胜返回京城。

　　自他走后，林元苏倍感寂寥，做什么事都觉得无趣，书也读不进去了。内侍们小心翼翼的逗着他玩，他仍是觉得烦闷，日子十分难熬。

　　他太需要柯栈良了。

　　好不容易，柯栈良要返京了，可距京城三百里的嘉禾县突遭匪患，柯栈良途经此地，当即请旨暂留剿匪。

　　皇帝本就赞他少年英才，自然欣然应允。
　　那头林元苏早就等得心焦难耐，只等他回来，就去围猎场跑马，去西府别院赏荷，乍闻这消息，失落极了。他毕竟年纪不大，行事颇为大胆，悄悄点了四名护卫，瞒着众人微服出了东宫，一路往嘉禾县赶去。

　　临走时留下的书信不足以浇灭永乾帝的怒气，但在数日后看到捷报中所写的“太子射杀匪首”这几字时，永乾帝身为人父，也是很骄傲的，龙颜大悦。以至于林元苏回京后，对他擅自离宫的处罚仅仅是抄写静气经十篇。

　　永乾帝又赏赐了许多珍宝，其中最为引人注目的便是这把巨月神弓，这弓乃是太祖皇帝当年找工匠用玄铁打造，太祖用这把弓射杀了不少敌对将领。

　　太祖曾用过，皇帝又亲自交到林元苏手上，其象征的恩宠已经远远超过它作为一把兵器的价值。

　　林元苏接了巨月神弓，得寸进尺，他在皇帝面前向来自在，当即笑道：“父皇，这把弓箭我早就看中了，今日可算是得偿所愿。对了，我记得当初一同打造的还有一把剑是不是？也是玄铁做成的。与其在库房里蒙尘，不如我向父皇讨个赏，将它赐给良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