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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掳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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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对,毕竟谢珩出现在他们面前,对她的第一句话,就是以平淡的,听不出情绪的语气说出了威胁的话语。
“你和我走,我不为难你,和他。”
这句话说得轻巧,却是不容许任何人拒绝违逆的命令。
但是,她只是微微抬眸,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没有震惊,没有恍然,更没有他期待的任何波动。
她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是陌生的……令人心生不悦的陌生,平静,疏离,甚至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困惑,仿佛他只是一个突然出现,还强行掳走她的陌生人。
看来她已不认得自己……谢珩觉得倒也很正常,毕竟距离初见已有数年,他那会还是少年,又是那么个形象,哪里看得出本来面貌,两人又是互不相识,连名字都没有留下——甚至话都没说上几句,又怎么可能记得。
再者说,也不是谁都会像他一样,事事都记得这么清楚的。
——即便如此,谢珩依旧觉得胸口有些发闷。
十年了,他找了她整整十年,边境的风雪磨平了少年的棱角,却磨不平记忆里那一抹红影,多少个午夜梦回,他都能清晰回忆起她指尖的温度,唇上血迹的腥甜,还有那句轻飘飘的,苍凉无比的“好好活着”。
可她竟然……不记得,认不出自己了?
谢珩强压下内心的发闷,告诉自己这是正常的,她此刻的疏离戒备,也是正常的。
毕竟对于不记得不认得自己的虞清昙,他这般举动,的确是过于冒犯轻薄了,但是如果谢珩是在意这些的人,那他也不会年纪轻轻就坐上镇西大将军的位置了。
车厢内,熏香缭绕,却掩不住那股若有若无的药香,从对方身上散发出来的,清苦中带着一丝甜,是雪地里偶尔得见的寒梅。
他熟悉这个味道,十年前的那个雪夜,她靠近自己的时候,发丝间萦绕着的,就是这样的气息。
哪怕午夜梦回当年景象,他也似乎能嗅到那样的味道。
不过……谢珩原以为那天落在他身上的那缕灼热视线,是因为她认出了自己,才会那样看着自己,但此刻观她反应,莫非竟是没有认出他是谁?
既然不曾认出,为何会用那样的眼神看他?
也不曾如当年一般用药自卫——不过即便她对自己用药,效果也不会像当年一样有用了,毕竟他已非当年那个孱弱的少年,随随便便就会被药倒。
谢珩将心里的一丝犹疑压下,只是淡淡地道了句:“等到了地方,我自会将事情同你说清楚。”
大约是没想到对方会与她解释,女子一时没有回答,只是专注地看着他的眼睛,与他对视,似乎是在判断他话语里的真实性。
车厢内陷入短暂的寂静。
半晌之后,她才轻轻点头,道:“好。”
她说“好”的时候,原本敛起笑意的唇角不自觉地就轻勾起来,舒展出一抹淡淡的笑容,让谢珩的视线不由得落在了其上。
他的呼吸,因为这一个简简单单的微笑而微滞,不是只停留在记忆里或梦境里的画面,而是真真切切地在他面前,绽露出来的笑容。
那笑容……太轻了,像初春枝头将绽未绽的花苞,稍纵即逝。
当然,他也不会忽略对方依旧气若游丝的身体状态,没有错过她苍白的没有什么血色的脸颊,他再开口,便是:“要喝茶么?”
女子似乎是有些不解他会这么问,她很快地眨了下眼,大概又是习惯性地轻轻歪了歪头看着他,这个动作让一缕碎发从鬓角滑落,垂在脸颊边上,衬得肤色愈发苍白。
旋即她神情没有什么变化地说道:“不用了……谢谢。”
话是这么说,但谢珩很明显不是要得到她回答再行事的人,在问出口之时,他已是倒了一杯清茶放在了对方面前。
于是他又得到了女子一声道谢。
见她只是端起茶杯捧在手里,指尖若有若无地摩挲杯壁,谢珩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她的手指上,纤细苍白,骨节处泛着淡淡的青,莫名让他想到了上好的白瓷,透出了内里的釉色。
也没有继续在喝茶这个话题上停留,只是转而问道:“你的名字?”
时隔多年,终于能问出口这句话,他才发觉,自己原来等待这个时刻,这句话,已经很久了……当年若非少女以药物制住了他,他也不会半句话都说不出口,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离开。
只是已非少年的谢珩,当然也不会有那种兴奋激动期待的诸多情绪,他只是有些淡淡的难以言说的感慨,哪怕这句话在唇齿间辗转了十年之久。
女子正垂着眼眸,看着茶杯袅袅而起的雾气,闻言只抬眸看了他一眼,迟疑了一下,还是慢慢说道:“虞清昙。”
她的声音很轻,如一片羽毛落地,却像惊雷炸在谢珩的耳畔。
“虞清昙。”谢珩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缓慢的克制,他难免会想到某个虞家,那个尊贵的世家的姓,毕竟这姓实属罕见,几乎不可能有外人。
所以她是天阙虞家的……小姐?
得了肯定的答复,谢珩在心底默念了一遍,随之挥去了脑中的一些想法,他的视线不自觉地移到了对方的衣袍上。
素白锦缎上银丝暗绣的昙花在光影间若隐若现,花蕊处缀着细碎的冰晶石,微微闪烁,恍若夜半绽放的刹那芳华。
清昙,果然是昙花……这个名字,是否太过贴切?
如露如电,转瞬即逝的……昙花吗?就如同她这个人一样,美丽易碎,转瞬即逝……
而终于低头喝了一口温热茶水的虞清昙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视线,垂着的眼睫微抬,像是看了他一眼,只是茶杯里蒸腾起的雾气拢住了她的面容,隔开了她的眸光,让人只觉雾里看花,看不真切她的情绪。
“虞家的……”谢珩开口,顿了顿,将“大小姐”三个字咽了回去,“清昙姑娘。”
虞清昙轻轻放下茶杯,唇角勾起一个淡淡的弧度,“谢大将军既然知道虞家,就该知道……”
她抬眸,雾气散去的眼眸清亮得惊人,“强留我,并非明智之举。”
谢珩却是笑了。
————
马车平稳地驶进了庄园。
谢珩早就命人收拾好了院子,那自然是庄园里的一处日头很好,丽色十足的院落,也是他这里尤其舒适宽敞的住处,因着念及虞清昙带病在身,身体虚弱,他也增派了应有的侍从在这院中。
他和虞清昙一同走进了这铺着青砖的院子。
看得出来,院子里的一草一木都有人精心打理,照顾得很好,离厢房不远处还种了一颗很大的槐树,正值季节,偶有微风拂过,就有槐花纷纷扬扬地簌簌落下,若是坐在房内,门窗打开,就会有清香被风送进屋里,令人心旷神怡,正是一派安宁祥和的景象。
两人进了屋,在堂屋里的桌旁先后坐了下来,屋内暂且没有侍从婢女,毕竟两人有话要聊,其他人也不会如此不识趣进来打扰。
桌子靠近的是窗户,正对着的正好是那株很大的槐树,阳光之下,黄绿色的小花茂盛而密集,淡淡的幽香伴着一丝丝甜味随着清风飘来,令人嗅之只觉舒心。
这是谢珩眼中所见之景,自然也会是虞清昙眼底倒映的景象,他收回视线,垂眸看了眼身旁的虞清昙,想知道对方是否会满意。但她只是专注地看着那颗高大的槐树,日光洒在她姣好的侧颜上,长如蝶翼的眼睫落下一片青影,衬得那双清亮眼眸沉静而澄净,有种说不出的清润柔和。
似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虞清昙眼睫微微颤动一下,旋即偏转视线,抬眸对上了他的目光,眸光中隐有疑问。
谢珩只是平静而坦然地迎着对方的目光,继续看着她。
饶是他见惯了形形色色的人,对许多人的心思都了如指掌,但此刻,他也还是看不出对方究竟是否喜欢,不过也无妨,若是不喜,到时候再换就是了,庄园这么大,总会有一间院子,是她所喜欢的,若仍是不满意……总归边境都是他的。
但这些都可以暂时放在一边。
看着虞清昙向自己投来的问询目光,以及安静等待着的模样,谢珩就知道对方是在等自己说好的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