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的救命恩人是朵黑莲花》流云不眷月

10、终于相见

　　并没有直接返回军营，而是留在苍兰城的谢珩，没费多少力气，就捕捉到了脑海里若隐若现的灵光。

　　原来是她。

　　于是原本只是暗地里去查不要引起警惕的命令，直接就变成了截下那辆马车，克制也好，权衡也罢，都被他直接抛在脑后。

　　他赶到的时候，正巧看到的是，被他的亲卫围住的马车。

　　帘幕微动，先下车的是一名黑衣男子，他身材修长，面容俊逸，一双狭长的眸子微微抬起，似笑非笑地扫了一圈四周的亲卫，神情不见丝毫慌乱。

　　而后，他转身，伸手扶住车内之人。

　　一只白皙如玉的手搭在他的掌心，指尖纤细，骨节分明，却带着一股病态的苍白。

　　谢珩的呼吸停了一瞬。

　　白衣女子缓步而下，以谢珩的视角来看，本应只能看到那女子的背影，然而就在他微微放缓了脚步，朝那边走近之时，正巧那名女子微微侧过头，与身边的男人说话。

　　于是他就看到了她，柔顺的墨色长发轻轻挽起，别着一根月牙灵簪，无邪的眉眼，含着清浅笑容的唇角，雪白而精致。

　　是她。

　　谢珩脚步随之一顿，目光一瞬不离地落在了她的脸上，似乎是要将那张容颜铭刻在心里，镌刻在骨血里一样，这或许也是他这么些年头一次这样专注地盯着一个人看。

　　其实已经和他记忆里那个清冷得仿佛白雪堆积而成的精致人偶一般的少女很不一样了，但看到那女子的第一眼，他还是一瞬间就认出了，她就是当年雪地里的那个少女。

　　他来的路上设想过千百种可能，若只是他的错觉，若是认错了人该如何——当然，他想的不是认错人之后的事态发展，而是他仍旧没有找到她，若是她早已不在人世，又该如何……

　　但看到她的时候，那些想法就烟消云散了。

　　谢珩相信自己的记忆不会出错，那就是她。

　　她还活着。

　　当年雪地里那个红衣似火，指尖染血的少女，如今就站在那里。

　　这个念头甫一浮现，就如同烈火一般灼烧着他的理智。

　　十年光阴，足以让少年褪去青涩，让少女长成女子，她的面容已经不再如当年那般稚嫩，眉目间少了几分冰雪般的凛冽，多了几分温润的从容。

　　记忆中的少女，是既轻又软的雪花，不染尘烟，纯白无瑕，却也给人一种随风而逝，不知何时就会消融的感觉，仿佛从未存在过。

　　那时的她裹在猩红的斗篷里，肤色比雪更苍白，眉眼如冰雕一般精致剔透，却又脆弱得令人心疼，好似一阵稍重的风，就能将她吹散在茫茫雪地里。

　　然而就在那处雪地里，那片雪花，最终落在了他的唇上，带着血的温度。

　　谢珩曾经在无数个梦境里见过她，可当真人出现在他眼前的时候，那些虚幻的影子骤然破碎，唯余真实。

　　如今她已不是那个一直停留在记忆里，如烟似雾的少女，而是灵动又鲜活的女子，连病气都成了点缀，尽管脸颊依旧苍白如雪，是久病缠身之像，但唇角含着的和煦笑意，还有那双眼睛，却是让人感觉到了三月春风。

　　已经很不一样了啊……但谢珩相信自己不会认错的，十年过去，她变了，又似乎没有变。

　　长发依旧如墨，只是不再散在风雪里，而且规整地挽起，身量比当年高了，可骨架依旧纤细，裹在素白长裙里，像一枝随时都有可能被风吹折的花苞。

　　脑海中思绪纷纷，他脚下却也没停，很快就到了两人近前，他们也好似才察觉到一般，一前一后地转过身看向他。

　　很快的，谢珩在她的脸上看到了略显诧异的神色，想来她也不会料到，不久前在街上投注视线的人，此刻竟是再度出现在了自己面前——也许更应该诧异的是，许多年前救下的人，再次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周遭将马车截下的他的亲卫已经极有默契又悄无声息地退离开来，将说话的空间让给他们的谢大将军。

　　在看到他们两人之后——或者该说谢珩眼中自始至终其实只看到她一人，他便径直向女子的方向走去。

　　若不是那样的眼神，他也不会就此注意到她，也不会想起她……既然向他投来了那样的目光，是不是说明，她也认出了自己？然而见到了他认出了他，她却没有来与他相认……没关系，谢珩不甚在意地想道，不管是什么原因让她没有来找自己，如今她还活着，而他找到了她，其他就不重要了。

　　谢珩才走近没几步，她身旁的男人便上前一步，拦在了他面前，他唇角依旧噙着笑，眼底却凝着霜。

　　女子纤弱的身形被男人拦得严严实实，视线就这么被截断，一时间谢珩也是看不到她的神色，有这么一尊拦路虎挡在前面，他也是停了脚步。

　　眼前便只剩下这么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和那人微微眯眼，投来的冷然一瞥。

　　是毫不掩饰的警惕和戒备。

　　“谢大将军。”男子开口，语调悠然，嗓音温润如玉，却字字带刺，“这是要对我的弟子做什么？”

　　以全然护佑的姿态将女子挡在身后的黑袍男人依旧是笑着，只是脸色明显微沉了一些，似乎是对于谢珩这般贸然接近他们，尤其是他身边的女子，很是不满。

　　他面上仍旧带着笑，那双狭长的眸子微微眯起，似笑非笑地扫了眼四周身着青色轻甲，显得异常沉冷的谢珩的亲卫，这些人已将街道围得水泄不通，刀未出鞘，却自有一股肃杀之气。

　　男子不由得轻笑了一声，“莫非是要当街强抢民女么？”

　　谢珩恍若未闻，只淡漠地扫了萧仪一眼，其实他早就注意到了女子身旁的男人，只是某种微妙的情绪，让他想要无视而已。

　　如今这人既出了声，那他也不能依旧视人于无物。

　　对方认识自己，这并不值得他惊异，毕竟先有封锁道路，后有修行者军队清场围堵，在这边境，能做到这一点，又如此肆无忌惮地去做的，想来也不会有第二人。

　　谢珩本不会是因为看到人的第一眼就生出什么厌恶或喜欢这些情绪的人，毕竟他一向都是很冷静理智的人，判断一个人从第一印象着手本就有失偏颇——然而之所以会心生微妙情绪，是因为那人与她，看起来太过亲近了。

　　虽说谢珩才见到这两人，但他分明能感受到二者之间的和谐融洽，她……很信任依赖这个人。

　　那么，他们之间是什么关系？一时间这个问题，成了当下谢珩很在意的问题。

　　直到听到这人的话，他才有些了然，弟子？所以这是她的老师？

　　如此年纪就成了她的老师……谢珩眉心微蹙地看着他，又很快舒展眉宇，初看这人时，只觉他与她年纪相仿，只是再一细看，便能发觉对方的容貌与气质之间不匹配而带来的复杂感觉，让人难以判断出他的真实年龄。

　　虽然因着这句弟子，谢珩的脑海里出现了诸多想法，例如当年那颗药是否出自他之手，例如当年为何在少女身边不曾见到他，当真放心她这么一个病弱的少女孤身一人到那么偏僻的地方去？师徒师徒，他又能教她什么？

　　但也只是一闪而过的思绪罢了。

　　在平时，这些想法都不会就这么轻易消弭，然而此时此刻的谢珩却并不想在意那么多。

　　如他这十年所想，他与那名少女的再次相遇终于到来，他又怎么还会花费心思在其他无关紧要的事上呢？

　　而对于萧仪的那句“强抢民女”，他更是不屑一顾，不说他没这个心思，就是真抢了又如何？

　　如果谢珩还是当年天阙城里那个连身家性命都只能堪堪护住的实力低微，地位低下，任人宰割的少年，他当然只能眼睁睁地放她与那名男子离开，什么都没法做。

　　可他不是。

　　如今在这边境境内，有谁胆敢忤逆他，与他对抗？

　　没有人。

　　于是这就是此时此刻，谢珩与女子同处于一辆目的地很明确的马车之上，那名男人只能被迫看着他们离开的原因。

　　他甚至都没有再让属下进一步去查他们两人的身份来历，毕竟在截下他们的马车之前，他早就已经命人隔绝了这附近的消息往来，只要事情做得隐蔽，就算来历再大，又有何妨？

　　其他问题在找到了她这件事面前，都不值一提，而如今谢珩已经拥有了再次和她单独相处的机会，那么就再没有什么值得在意的了。

　　所以他的注意力，如多年前的雪地里一样，始终停留在面前的女子身上。

　　已经不再是少女的她已非当年那一身耀目如火的大红斗篷，她穿着无尘的白袍，衣袍上绣有昙花的纹路，是上好的绸缎和刺绣针法，简易却可从细节中看出考究的精贵，将女子的身躯修饰得秀雅又文弱。

　　这般坐得端正，衣袍散开，一眼看去便如身处云端，看起来的确是非富即贵的世家子弟，大户人家精心养出的闺秀，气质脱俗。

　　而她看过来的眼神……谢珩微微眯了眯眼，在他以武力手段隔开那个男人与她，温和又不失强硬地带着她上了另一辆马车离开，这中间，女子除了一开始有几分诧异，以及短暂有过熟悉的略显灼热的目光之外，之后看向自己的眼神，始终都带着几分收敛的谨慎和若有若无的淡漠，唇角的笑意也淡了许多，倒像是……当年的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