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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百岁老人 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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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缓缓驶入后院。
锦鹤与陈辞晏同住主楼,日常不过穿过阔如球场的英式庭院,再乘小火车下山入城闲逛。她从不知主楼之后另有天地,且比前院更见底蕴,一砖一瓦,一廊一池,层楼叠榭,隐贵天成。
绕过主宅背后的云石影壁,陈家深藏的排场才真正显露。前院是开阔疏朗的英式园林,后院却是清幽内敛的中式秘境。墨玉青石铺地,九曲连廊蜿蜒,沉香木柱浅雕云纹,不炫金耀石,只在细枝末节间透出低调贵重。
一汪镜池横陈眼前,泉水清冽,水底暗铺翡翠碎料,日光一照,便浮起淡淡碧光。池上小筑黑瓦飞檐,依山而建的琼楼玉宇错落有致,古木苍松环绕,连湖石都是稀有的太湖灵璧。
江安平走在前头,一步一景,久远的记忆如昏黄影像,在脑海里沙沙转动。
长廊尽处,挑高房梁上绘着色彩沉厚的砖雕,阳光透过琉璃窗,被割成细碎彩虹,落在一幅幅旧西洋画上。画作大小不一,排布齐整,江安平的目光,却在一幅绘着南岭园林的风景画前不自觉停驻。
画中风景秀丽,南岭建筑与西洋格调相融,林木葱郁,湖光潋滟。庭院中人影往来,高亭之上,一行人围坐圆桌,畅谈天地,意气风发,志得意满。
那是陈家公馆旧时的模样。
锦鹤从江安平身后探出半张脸,看看画,又看看他,实在不解一幅寻常西洋画,为何叫他驻足良久。
忽然,拐杖点地之声从身后缓缓传来。
锦鹤似有所觉,回身望去。鹿角蕨垂挂回廊,裹着水汽的午后微风,卷起半丛阴影。
一只布满皱纹的手轻轻抓住蕨类枝条,锦鹤的心猛地一紧。哒、哒、哒……拐杖拨开植帘,老人自阴影中缓步走出,苍老的面庞勾起一抹沙哑笑意:“稀客,稀客。”
锦鹤下意识抓紧江安平的衣袖。
江安平这才缓缓回身。
两百年,故人再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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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儿千百件艺术品,偏是温适年的画,能入江大人慧眼。”
江安平淡淡瞥他一眼,目光重回画上:“只是有些熟悉罢了。”他双手环臂,姿态慵懒,“要说笔意流畅,还是温渚更胜一筹。”
老人低哑一笑:“温家向来人才辈出……我这儿还收着恭甫的字,大人可要一观?”
“不必。”
江安平语气清淡。老人撑着拐杖,慢慢挪至他身侧,一同凝望眼前这幅旧年公馆百态。
他握杖抬手,力道未控,玻璃镜框被敲得砰砰作响:“这个是我,这个是温知信,这是窦观云……恭甫在这儿,你……噢,那日你不在。”
“唉,年头太久,老糊涂了,记不清你当日在不在。”老人讪讪收回拐杖,长叹一声。
“不在。那日我赴外埠处理船务与洋行契约,归来时,你们已经散场。”
老人眯眼点头:“是了,是了,还是你记性好。”
他撑着拐杖,在耳房寻了张椅子坐下:“好容易盼你来,总算有个人,能说说话,叙叙旧。”
江安平沉默片刻,轻笑一声,半是玩笑半是认真:“我来,未必是什么好事。”
“两百年赌约已至,是我输了。”老人缓缓摇头,“活得够久了,腿脚不便,周身病痛,死又死不得,就等着见你最后一面。”
“恭甫在时,还能陪我说说话……结果他自己想不开,服药自戕,只留一具不死不活的躯壳,也是阴公。”
“我可没这份勇气。这么多年杳无音信,我还当江大人把我们都忘了。”老人戏谑抬眼,“没想到,您依旧守信。”
“只可惜我这老脸残声,就怕你认不出,抓错了人。”
江安平垂眸看向他。
陈永福早已不是记忆中那个意气风发、踌躇满志的青年。岁月在他脸上刻满斑驳,眼皮耷拉,肌肤松弛,枯树皮般的手攥着拐杖微微发颤。唯独满头白发梳得一丝不苟,一身南洋绸衣系着蜈蚣扣,檀香淡淡,仍守着几分旧日世家风骨。
“不至于。”江安平在他对面坐下,移开目光,“陈家家主的威仪气度,依旧无人能及。”
闻言,陈永福大笑:“比不得江大人,依旧风流俊逸。”
“本该我亲自去接你才合礼数……偏巧那日我在美国手术,耽搁了时日,被李家截了先。”
“咳,李家就喜欢做这些大张旗鼓的事。”
“你见着颂清那孩子了吧?眉眼间,倒有几分像恭甫,尤其是那双眼睛……李家人,都长这副眼睛。”
“潘家、秦家也都在南洋,你若有兴致,不妨一见。秦家那小捣蛋,跟秦覃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我见了都恍惚。”
陈永福与江安平闲话着百年前的旧事,锦鹤听得无趣,在旁侧太师椅上昏昏欲睡。
不知过了多久,江安平走到她身边,轻捏她手腕,声线放软:“走吧。”
锦鹤费力睁开眼,见陈永福被管家扶上轮椅,再抬头看向江安平:“你们谈完了?”
“嗯。”
因着小时候总被父亲带去各种饭局,锦鹤早练就了一身本事——事不关己,便充耳不闻。从那些陌生旧人名出现起,她便已神游天外。
“江大人。”
轮椅驶出数米,陈永福微微侧身,语气恳切:“远山一事,还劳您多上心。”
“所需置办之物,尽管吩咐管家。”
“好。”江安平淡淡应下。
“多谢。”
陈永福抿唇,目光极快地扫过一脸茫然的锦鹤。
“再会,锦鹤小姐。愿你在南洋过得愉快。”
锦鹤受宠若惊,双手无处安放,慌乱抬起又僵在半空:“好……谢谢您。”
陈永福微微一笑,轮椅缓缓离去。
“……他们看起来,还挺好相处的嘛。”锦鹤躲在江安平身后,小声道。
江安平轻拍她头顶:“别看了,今晚想吃什么?”
锦鹤眼睛一亮:“去亚坦夜市吃吧!”
“不是说上不出厕所,又贪路边小食了?”
“喂,你小声点!”锦鹤羞恼跟上,“这很光彩吗难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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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辞晏回到老宅时,已是凌晨两点。
与德国的跨洋会议延后一小时,他疲惫地揉了揉眼,刚到房门口,侧边门锁忽然轻响。
陈辞晏脚步一顿,与一身南洋睡衫的江安平迎面撞上。
江安平长发垂落,无遮无挡,绢丝睡衣顺肩而下。他低头合上门,才礼貌性颔首。
“顺利吗?”陈辞晏忽然开口。
“再不顺利,也到了。”
江安平语气平淡,如同交代公事:“岁在辛丑,时维孟秋。宜择七月初一,风清日朗,地气安和,可行祭祀、安灵、入殓、归葬。”
七月初一,便是后天。
陈辞晏点头:“江先生安排即可,不急。”
“后日仪式一毕,我会让人把款项打到锦鹤卡上。另外,你若需南洋身份,两日内便可办妥;若要香港户口,尚需些时日。”
“谁办?”
陈辞晏顿了顿:“颂清说,他会处理。”
江安平心底无声冷笑,面上却依旧平静,只轻点下头:“有劳。”
“客气。”陈辞晏亦礼貌颔首。
未等陈辞晏转身进屋,江安平忽然轻声叫住他:“锦鹤睡眠浅,若可以,望陈先生尽量不要吵醒她。”
陈辞晏的手微微一顿,莫名一股不悦涌上心头,说不清道不明,只觉太阳穴脉搏乱跳,心下烦躁。
“我会注意。”
他推门而入,侧身瞥了江安平一眼,笑意浅淡:“江先生与锦鹤,关系倒是很好。”
不等江安平回答,门已轻轻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