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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风起东方 风吹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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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吹过长厅,悬挂着的画轴微微晃动。
江安平转过身来,没有说什么,而是淡淡开口:“你找我来就是为了送李恭甫走么。”
李颂清低头轻笑,不以为意:“不至于,李家家大业大,腾个冰库给放个百年千年的尸体倒也不碍地方。”
“无非当个吉祥物,哪天新闻怪谈,奇闻异事,说不定还能引起吉尼斯纪录来盖个章呢。”
江安平微微蹙眉。
李颂清笑出了声,摊手:“逗你的。”
“……”江安平转身,面无表情的走过他身边:“如此,陈家于我还有委托,先走一步了。”
哪知,江安平的脚步刚踏出过门石,就被李颂清拉住。他掌心冰凉,正逾矩地握住江安平的手腕,冰火两重天,江安平低头看了他一眼,警告道:“松开。”
李颂清置若罔闻,眼底透着傲慢的笑意:“江徴官,不要把我同陈家混为一谈。”
“陈辞晏费尽心思找你,无非是想洗脱嫌疑罢了……陈家被阴阳家搞得后代凋零,陈远山一死,大权旁落,受益人自然是陈辞晏。”
“无论外界如何评说,陈辞晏都脱不了关系。”
李颂清一步一步向他靠近,眼睑微抖,语调循循善诱:“李恭甫的遗嘱上特意留了一比分红于你,这么多年,林林总总,十亿不多,够你付违约金千万次了。”
“江徴官,难得见面,你想不想做点有意思的事情?”
江安平抬眼,淡淡的目光撞进李颂清眼底。他心跳不争气地漏了一拍,手不自觉松开,竟让江安平不动声色挣脱了他的钳制。
没等李颂清懊恼,他发现江安平的目光失了先前的冷淡,虽然依旧不冷不热,却似乎在等待他说下去。
李颂清微微勾唇。
噢,上钩了。
他走到房间中央的沙发坐下,仰头望去,这个视角可以环视所有挑高悬画。
“新洲仗着麻港这个交通枢纽,地处无风带,背靠亚欧大陆,躺着收过路费的日子已经捉襟见肘。”
“琼州封关、北极航线、东欧班列……百年未有之大变局,危机四伏,然本土权贵全被西方资本、航运寡头、能源集团、旧官僚绑死,谁都不敢动既得利益。”
“尤其以陈家为首,陈永福的威压从未从陈家消失,两百年留下的人脉、势力、组织盘根错节,不说陈李两家世家多年,即便敌对,动起来也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
“李家从殖民地中将新洲解放出来,须臾数年,将其发展为经济强国,作为东西方对话窗口,左右逢源,其一手建立的智库更是如古代天星阁般的存在……”
“从经济组织、联盟,再到联邦,李家殚精竭虑,步步为营,你觉得是为了什么?”
江安平看着他,没有说话。
李颂清翘起二郎腿,昂了昂下巴:“从前西风强盛,我们借势而上;如今东风势起,唯有抱团取暖,才能不为人鱼肉。”
江安平撇了撇衣袖,了然:“这才是你找我的目的。”
“自然。”
李颂清的手撑着脸颊,微微前倾,眼底是势在必得的野心:“陈家想借东风,自然,资本是最敏锐的。”
“但李家并不这么认为。”
“东风太近,若形成路径依赖,一个政策下来,我们就得损失惨重。”
“所谓远交近攻,政治,就是要左右逢源,利益最大化。”
江安平看向他,语气平平:“同我说这些做什么?”
“江徴官,陈李两家可都是听了你们阴阳家的预言,才从大陆来到南洋的。”李颂清微微眯眼,像盘踞于神树的巨蟒,露出探究的侵略之意:“江先生,莫不是不记得了吧?”
阴阳家——通玄黄,斩妖邪,卜吉凶,观风水,知兴亡。
不信神佛但信命,天命所托阴阳家。
“我们不做这行很久了。”江安平利落拒绝道。
李颂清微微一笑:“我不需要阴阳家替我指点迷津,因为我知道……”
“我是正确的。”
“西风不散,东风盘踞,我要让联邦成为世界上如假包换的第五大势力。”
“我要让联邦成为东风之下,最强大的国家。”
“李家费劲心思推动两洋会议,月底,我会正式提出组建两洋联盟的提议……彼时,太平洋、印度洋……都会是我们的势力范围。”
“我需要一个帮手。”
“无根、无派系、无历史包袱的外来者,才能推动伤筋动骨的改革。”
“南洋不缺管理者,但缺看懂未来航线、未来能源、未来东西方秩序的人。”
“你是我保下的偷渡客,你是唯一不被旧格局绑架的人。”
“我给你身份,你助我……不,”李颂清起身,朝江安平伸出手,眼眸中闪烁着运筹帷幄的疯狂,“是我们一起,站至世界之巅。”
“如何?”
风吹过长庭悬着的画轴,轴头蹭过江安平的肩膀,他抬头,阳光落在那幅褪了色的衣袍上——那是一件官服。一身石青常褂罩在暗花长袍之外,马蹄袖半挽,顶戴素雅,胸前补子纹样规整。腰束丝带,悬着佩囊与小印,足蹬厚底青缎朝靴。
宣纸之内,江安平面色冷肃,正襟危坐。
避世多年,他都快忘了,这是怎样一种感觉。
“无聊。”
江安平转身,头也不回:“阴阳家不再掺和俗世,若家主想寻长生,还可与我谈些条件。”
“其余的,不必多言。”
李颂清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离去的背影,虽冷淡决绝,脚步却不似初见时从容沉稳。他越走越快,似逃离内心不可窥见的欲望似的,步伐越紧,越说明心里那头野兽……在嘶吼呢。
李颂清躺回沙发上,眉目弯弯,瞅着那副他爱不释手的画卷细细欣赏。
“你会同我一处的,江徴官。”
他势在必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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旗山山脚。
锦鹤咬着吸管,正焦灼地踏着脚,等待着熟悉的身影能从私人公路中忽然出现。
江安平的衣袍刚从车门显出一角,锦鹤就急忙晃着手,蹦蹦跳跳的往江安平那儿跑去。
江安平在车上就看见了她,他极轻地笑了一声,直到锦鹤小跑过来,奶茶也丢在一旁,急切地扑到他身上,胡乱地蹭:“你终于到了,没什么事吧……”
话音未落,似闻到血腥味似的,锦鹤脸色一变。她把江安平拽上车,脸色难看:“你受伤了?”
“嗯,快好了……”
没等江安平说完,锦鹤就扯下了他的衣服。
子弹穿透的地方起初是灼烫的撕裂感,皮肉外翻,渗着暗红的血,伤口边缘因高温微微焦硬。
可如今看来,那道狰狞的创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拢,渗血渐渐止住,焦硬的边缘慢慢软化、贴合,原本深可见肉的伤口迅速结痂、平复,只留下一道极淡的浅痕,仿佛只是被利器轻轻划开,看不出曾中过一枪。
江安平抓住了锦鹤的手,轻轻将她推离至一臂的距离,收拢衣袍,语气无奈又带着丝毫无威慑力的警告:“锦鹤,不要随便乱扯男人的衣服。”
“我是医生。”锦鹤不满,“肉而已,遮什么?”
不过看着确实是已无大碍,锦鹤的心也逐渐定了定。
“中医。”
锦鹤啧了一声,面向前方坐好:“中医咋了,创后康复不还得要我们帮忙活血化瘀嘛。”
“……”
江安平吵不过她,弯了弯嘴角,不与她争辩。
锦鹤凑近他,戳了戳他的手臂,苦着脸问:“什么时候能回去啊?”
“……仪式要安排,也要选日子,大抵后天才能进行。”他垂眸看向锦鹤,眉目舒朗:“怎么,玩腻了?”
锦鹤皱着脸疯狂点头:“我想回家了。”
“为什么,玩得不开心?”
锦鹤揉了揉肚子,苦不堪言:“我拉不出来。”
“……”
江安平转过头,深叹了一口气,掌心轻轻拍了拍锦鹤的额头:“不要乱说。”
锦鹤抓住他的手,顺着手臂直接躺了上去:“真的,天天大鱼大肉的……啊,我想回家吃鸭粥、吃牛腩粉、吃虾饺了。”
“什么时候才能回去啊!!!”
江安平的手微微一僵,但也没动弹,任由锦鹤越躺越下,几乎占据整个后车厢。
“快了。”
江安平安抚性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再待一个星期吧。”
“好——吧。”锦鹤拉长了声音,嘟嘟囔囔,又问他:“你住哪?我想跟你睡。”
江安平这回倒没斥责锦鹤的语出惊人,而是皱着眉,低头关切地问:“你又失眠了?”
锦鹤点头。
江安平沉默片刻,无奈地捏了捏锦鹤的耳朵:“那我等你睡着再走。”
“好!”
锦鹤开心起来,絮絮叨叨地跟他分享起这几天的所见所闻:“我在夜市给你买了几件衣服,不过不是你经常穿的风格——南洋风,你试试?”
“我都备好了,就等你呢。”
“槟城的夜市有很多好吃的,你看看什么时候有空,我跟你去逛逛?来都来了。”
“噢,还有,陈远山的房里全是老广州的风格诶……就是我小时候跟你、跟我爸妈去的岭南园林差不多,你有印象吗?”
江安平静静地听着,时不时应声:“有印象。”
“好久没跟你去旅行了。唉,我们什么时候还能一起去玩啊,我还想跟你去大兴安岭呢……秋天的时候,大兴安岭一定很漂亮。”
江安平的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拍着锦鹤的背,车窗外的风景像画廊一样掠过一幅又一幅,他若有所思,语调肯定地回答:
“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