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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阴阳术法 夜幕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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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低垂,星星疏疏落落缀满天幕。槟城的夜空澄澈透亮,一如南水湾明净温润,无半分工业尘嚣污染,天地间都裹着一派世外桃源般的安宁静谧。
锦鹤懒懒打了个哈欠,案桌上一叠黄纸,一砚朱砂,她攥着一支狼毫,笔尖起落,正埋头奋笔疾书。竹篮里写好的符纸早已堆成厚厚一摞,越往后,她字迹越发潦草敷衍,笔画连串飞掠,全然没了笔法。
江安平坐在一旁静静审阅,随手拿起她刚递来的符纸,无奈轻叹了一声,抬手用夜市上买来的小巧拇指手杖,轻轻敲了敲她的头顶。
“喂!”
锦鹤吃痛轻呼。
江安平指尖一捻,利落将那张敷衍至极的符纸撕碎,神色刚正不阿,淡淡摇头:“太敷衍了。”
“……我真服了,写作业都没熬到这么晚,我手还受伤呢!是受伤了!”
江安平垂眸,目光落在她纤细白皙、宛若青葱白玉的手臂上,再抬眼望向她,眼底明晃晃写着不信。
“是内伤,肉眼看不出来的那种。”锦鹤煞有介事地甩了甩手,一本正经地胡诌,“我大四那会儿有门大学生就业指导课,开卷考试抄答案抄到手抽筋,陈年旧伤。”
“那很厉害了,考满分了?”
“……”
锦鹤哑口无言。
“一张一万。”
江安平淡淡扫过篮中符纸,声音平静无波,“还差两百三十张。”
锦鹤深吸一口气,咬牙切齿,字字从齿缝里挤出来:“……行,我写。”
人一赶工就总爱摸鱼走神,锦鹤笔尖一顿,忍不住发散思绪:“咱们用复印机复印行不行?时代都进步了,抓鬼降煞也该与时俱进啊。”
“不行。”江安平无情拒绝。
“为什么?你试过?”
“……”
“书上都说实践出真知,你没试过怎么知道不行?”
江安平没忍住,又轻轻敲了敲她的头顶,语气微沉:“认真写,别说话。”
“对了,我们为什么不在南水湾写完再带过来?以后我每天写一张存着,要用直接带走,何必现在临时抱佛脚。”
“海关过不了。”
“……哦,行吧。”
海关还管这个。
时针缓缓指向凌晨一点。
锦鹤伸了个僵硬的懒腰,浑身筋骨发酸发疼,直接趴在冰凉的桌案上,看着江安平神色从容地将所有符纸收拢整齐,仔细清点完毕,才缓缓站起身。
“辛苦了。”
锦鹤闷声嗷呜一嗓子,瘫软无力:“我再也不干了!”
江安平正推门往外走,听闻这话,指尖微微一顿,垂落眼眸,沉默片刻,什么也没说。
长廊尽头一片漆黑幽深,陈辞晏指尖反复拨弄着打火机,微弱火光在黑暗中忽明忽暗,映得他眼底情绪翻涌,阴晴不定,藏着无人能察的探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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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里面听见什么动静,都不准进来。”
陈远山的房门外,江安平面色冷肃,沉声叮嘱着周姨与钱管家。
陈辞晏脸色阴沉地倚在廊柱上,指节焦躁地轻叩着小臂,心绪纷乱难平。
江安平将注意事项粗略交代,周姨眉头紧蹙,屏息凝神,生怕漏过一字半句。
他抬眼扫过墙上挂钟,时辰已到。
江安平转头看向陈辞晏,声线平淡:“今日我们的合约就结束了。”
“嗯。”陈辞晏心不在焉,嗓音低沉,“一切顺利。”
江安平没有多言,只低头对着锦鹤轻声道:“进去吧。”
“好。”
推门而入,陈远山的房间依旧保持着他生前的模样。挑高开阔的厅堂,两侧是顶天立地的实木书柜,日光透过色彩斑斓的琉璃满洲窗洒落,碎成一地流动的虹光,轻柔铺在青灰色地砖上。
江安平指尖凝力,将一叠符纸稳稳托于掌心。
刹那间,一阵狂暴的穿堂风自北窗轰然席卷而入,掌心符纸宛若拥有灵识,一张张凌空飞起,首尾相接,在空中盘旋成巨大的符阵漩涡,将他与锦鹤牢牢困在厅堂正中央。
江安平身形一掠,伸手将锦鹤紧紧护在身侧,单手环住她的腰,语气低沉凌厉:“闭眼。”
狂风呼啸,愈演愈烈,桌椅剧烈震颤摇晃,满墙书籍轰然坠落,整间屋子如同遭遇强震,门窗剧烈震动,发出刺耳狰狞的摩擦撞击声,仿佛下一刻便会碎裂崩塌。
门外周姨脸色惨白,手足无措地看向陈辞晏。
陈辞晏眸光冷冽如冰,声线紧绷:“不用管。”
不知过了多久,屋内排山倒海的巨响渐渐平息。
江安平脚下,一枚古朴玄奥的阵法缓缓浮现,所有符纸贴于房间各个角落,朱砂遇水汽晕染开,痕迹斑驳,竟如同点点血泪,触目惊心。
“好了。”
锦鹤缓缓睁开眼,周遭骤然陷入死寂般的黑暗,身边江安平的气息仿佛瞬间消失,四下寂静,听不到半点声响。
“我就知道,你是专程来找我的。”
一道浑厚沧桑的男声,自虚空缓缓落下。
锦鹤抬眸望去,眼前立着一位中年男子。他身着一身素色南洋唐装,面料沉稳考究,面容方正儒雅,鬓角染着几缕霜白,眉眼间带着陈家掌权人独有的威严与温润,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阴灵清气,正是陈远山。
“你身上有和我同源的气息,独一无二,我绝不会认错。”
锦鹤定了定神,不愿多浪费时间,直入正题:“我时间不多,杀害你的凶手,到底是谁?”
陈远山深深长叹一声,语气落寞:“我没有看见他的脸。”
锦鹤一怔,满脸难以置信。
陈远山神色坦然,缓缓回想:“那日我审核完集团文件,起身想叫周姨斟茶,后脑突然传来一阵剧痛。我转身时,只看见一个蒙面人影,手持钝器,身形……与阿晏一般高矮,其余模样,我再也看不清了。”
锦鹤瞬间捕捉到关键,轻声追问:“你怀疑是陈辞晏?”
陈远山脸色骤然冷沉,毫不犹豫断然否认:“绝不可能。我早已逐步将家族产业交付于他,他继承一切名正言顺,根本没有理由对我下手。”
“那你生前,可有什么死仇?”
陈远山眉头紧锁,陷入长久的思索。
光阴一点点流逝,锦鹤换了个问题:“你书架上那本被人撕走的十三行研究手札,还有备份吗?”
陈远山如梦初醒,连连点头:“有,我所有重要文件,都留有备份。”
“书库备份的钥匙,我交给了潘家,潘宗。”
“你还记得手札里记载了什么?”
“里面藏着一张海图。”陈远山不觉得是什么重要信息,“那已是两百年前的旧事,虚无缥缈,若是求财,勒索我远比寻找一张古旧海图更为实际。”
“若是宝藏价值惊天,足以让人铤而走险呢?你可有其他线索?”
陈远山紧闭双眼,拼命回想,可脑海里蒙着一层厚重迷雾,残存的记忆破碎凌乱,什么也抓不住。
锦鹤心中已然明了。
陈远山逝去时日太久,人魂残片滞留人间,生前记忆本就消散大半,难以完整追溯。
“李家……李家藏着账本……”
陈远山的眼神渐渐空洞涣散,气息变得不稳。
锦鹤额角渗出细密冷汗,心神微微浮动。
江安平沉稳有力的声音,如同洪钟,从四面八方穿透而来:“锦鹤,稳住心神,不可慌乱。”
锦鹤心头一震,立刻回神,追问:“你有怀疑的人吗?”
“有……可我想不起来了……”
陈远山面容开始微微扭曲,阴气流窜间,脸色苍白如纸,眼底泛着死寂的灰败,唇色泛青,原本温和的神情变得诡异僵硬,魂体不稳,透着阴魂溃散的森然寒意。
“够了,锦鹤,立刻出来!”江安平的声音急促响起。
“再等一下,就快问完了!”
锦鹤咬牙强撑,脚步上前一步,伸手紧紧握住陈远山冰冷虚无的手,指尖微微发颤,试图用自己的温热维系着他即将溃散的魂体。
陈远山怔怔望着她,神智已然模糊,只剩执念喃喃低语:“阿晏还小,阿名天真可爱……若是阿书还活着,也该同阿晏一般大了……”
阿书?
锦鹤心头微震。
陈远山失焦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忽然扯出一抹诡异温和的笑,轻声嘱托:“锦鹤小姐,你若是能护着阿晏,我便是死,也能安心了。”
一道刺目柔和的白光骤然席卷,昏黑幻境瞬间破碎。
天光倾泻而下,驱散所有阴寒,锦鹤双膝微软,跪坐在琉璃窗折射的霞光之中,胸口剧烈起伏,正大口喘息着。
江安平快步上前将她扶起,眉宇间染着几分不悦:“谁让你强行硬撑的。”
“我还没有……问清楚……”
“这世间精通阴阳术法的人不计其数,以陈家的财力,寻到比你道行更深的法师轻而易举。”
江安平望着她,声线渐冷:“可陈辞晏不远万里,执意去南水湾寻我,你知道是为什么?”
锦鹤茫然抬眼,望着他。
“因为,除了我们,没有人能唤回他的残魂。”
锦鹤微微一怔。
“人有三魂七魄,寿终之后各归其位,寻常阴阳师,只能在头七内行法事。陈远山逝去已逾一月,之前林林总总的高人,都寻不到他半分魂息。”
“锦鹤。”江安平轻声叹气,语气安抚,“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锦鹤眨了眨眼,顺着他的力道缓缓站直身子。
狂风骤然炸开,门锁铁栓轰然弹飞,厚重的木门如同受巨力冲击,狠狠撞向两侧墙壁,巨响震耳。
漫天符纸碎成残片,在屋内疯狂飞舞。
陈辞晏伫立门外,瞳孔微缩,怔怔望着屋内,彻底失神。
厅堂内一片狼藉,顶天书柜尽数倾倒,古籍书页散落一地,纸屑纷飞,桌椅歪斜,一片破败。
江安平缓步走出,凛冽阴风将他衣袂与墨发吹得肆意飞扬,清隽身姿疏离冷傲。
他看向陈辞晏,语气平静,一字一句交代:“陈远山并未看清凶手真容,只确认对方身形与你相近。十三行手札藏有南海秘藏宝图,手札备份在潘家潘宗手中,家族秘账藏于李家。”
陈辞晏沉默不语,没有应声。
江安平微微蹙眉,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锦鹤独自立于厅堂中央,发丝轻柔垂落,素白身影站在纷飞符纸之中,眉眼温润悲悯,周身萦绕着淡淡的灵光,清净慈悲,宛若庙堂之中受世人供奉的观音,清绝圣洁。
她轻轻抬手,接住一张飘落的朱砂符纸,陈远山残存的记忆碎片,源源不断涌入她的脑海。
锦鹤模糊的话语轻声回荡,语气却不似年轻人,带着陈辞晏最为熟悉的爽朗浑厚:
“阿晏,三叔以后,不能再护着你了……”
陈辞晏身躯猛地一震,眼眶微红,滚烫泪水毫无征兆滑落,滴落至手背,滚烫似岩浆。
江安平眉眼瞬间沉冷,语气微冷,唤了她一声:“锦鹤,走了。”
就在此时,他口袋里手机轻轻震动。
江安平低头,屏幕上跳出一条简讯:
晚上七点,我来接你。
发件人:宝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