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博世界的大魔王》风眠夜

2、第 2 章

　　五年。

　　陆时炘感觉胸口堵着的东西愈发沉重，在某个瞬间，心脏突然抽痛了一下，撕心裂肺的那种。

　　眼前天旋地转，尖锐的耳鸣声像警报一样拉响，他连基本的平衡都难以维持，只能扶着房间中央的手术躺椅坐下。

　　往日的画面在脑海中一帧帧倒回，他回忆起人生最后那段刻骨铭心的经历，黑衣银发的杀手、被目镜遮挡了一半的脸庞，黑洞洞的枪口，以及冒着火光的子弹……

　　恍惚中，他听见沉闷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对面的房门打开，一个银灰色头发的身影进入他模糊的视野，与脑海中虚幻的回忆重叠在一起。

　　“你还好吗？”

　　陆时炘用力闭了闭眼，视野稍微恢复一些后，他看清来者身上穿着的白大褂。

　　诊所的医生？

　　那人缓缓靠近，并抬起双手，刚要有所动作，却被躺椅上的青年一把攥住手腕。

　　医生说：“放轻松，给你做个检查，免费的。”

　　陆时炘扫了他一眼，确认他身上没有武器，这才慢慢松开手，默许了对方接下来的动作。

　　医生解开他的衣领，躺椅上方的机械臂下降高度、自行运作，十分灵活地将电极贴片分别贴在他额头的两侧，以及上下起伏的胸膛。

　　仪器检测出的结果出现在旁边的分屏显示器上，陆时炘侧头望过去，一眼便看见几个深红色的感叹号。

　　这就是档案上写的“基因缺陷症”？

　　医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先来问你几个问题。首先，你叫什么名字？”

　　陆时炘从那股快要昏厥的劲中缓过来一些，稍微坐直了点身体，抬眼看向倚在办公桌前的医生。

　　亚洲面孔，三角眼，瞳仁小而黑亮，眼底下方有两条崎岖的金属线条，面相看起来精明又刻薄。

　　“陆。”他回答医生的问题，“陆时炘的陆。”

　　“哦，乌忒城最伟大的传奇，和死人同名可不是什么好事。”医生露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好吧，陆，告诉我你现在什么感觉？”

　　“头疼，眼球很涨，胸口好像堵了一团东西，还有些喘不上气。”

　　陆时炘如实回答，医生叹了口气，然后控制机械臂上升，贴在胸口的那些电极贴片也“啪啪”收回。

　　他深表怀疑，这能检查出什么？

　　医生表情凝重，“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陆时炘挑眉，等他往下说。

　　就在这时，另一个房间却突然传出一声巨响，两个人同时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那是学徒离开的地方……难道是手提箱里的东西摔了？

　　陆时炘刚要站起来，却被医生一把按住。

　　“陆，你的情况很严重，还是躺着别动了，我去看一下怎么回事。”

　　对方的手部安装有植入物，力气大得很，陆时炘被按回躺椅，只能目送着他离开。

　　-

　　大约半个小时后，医生重新回到诊室。

　　“没事，一个病人不小心摔了一跤。”

　　他解释了一句，然后接着两人没聊完的话题。

　　“陆，你很不幸，年纪轻轻就得了赛博精神病，一种无法被治愈的绝症。”

　　“赛博精神病？”陆时炘笑了一声，感到荒谬，“我全身上下只安装了义眼和脑部处理器，义体改造程度比他妈老鼠还低，怎么可能得那种病？”

　　医生抽开办公桌下方的抽屉，取出一支瓶装药剂，“LT-3型抑制剂，市面上最有效的一种药，试试吧。”

　　这反常的态度让陆时炘瞬间警觉，他不着痕迹地扫了一眼医生的下半身，却发现对方侧腰的位置鼓出来一小块。

　　是手枪……明明刚刚还没有……

　　医生拆开抑制剂的包装，朝手术椅的方向靠近，他一直夹紧右臂，明显是准备拔枪的姿势。

　　陆时炘感受到浓浓的杀意，脑海中顿时冒出一连串的想法。

　　刚刚门外的动静绝对和手提箱脱不开关系，医生去查看情况，回来后就对自己起了杀心……看来手提箱里的东西很有名堂啊。

　　他伸手去摸枪，医生注意到他的动作，两只改造过的眼睛开始闪烁，大喝一声，“别动！”

　　手术椅上的装置被激活，束缚带弹出来的一瞬间，陆时炘向前翻滚，躲开那些黑色的锁扣。

　　翻滚的过程中，他拔出腰间的手枪，瞄准、射击一气呵成，前后所花费的时间不超过五秒。

　　砰——砰——砰——
　　两枪身体一枪头，标准的莫桑比克射击法。

　　医生的手才刚摸到枪托，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大口径的子弹炸掉半颗脑袋。

　　陆时炘从地上站了起来，陌生身体还是用着不习惯，如果换成以前，整个过程至少可以再缩短一半。

　　他举着枪，气势汹汹走向里间。

　　-

　　听见枪声响起，房间里那人猛地抖了一下。

　　砰——

　　身后的门被人一脚踹开，他本能地转头，还没来得及看清来人的模样，一根发烫的枪管已经抵上他的额头。

　　“宝贝，想让我把这东西塞你嘴里吗？”陆时炘冷冷地开口。

　　学徒瞬间抖成一个筛子，“不、不……别杀我……”

　　陆时炘没有耐心，直接问他，“箱子里面是什么？”

　　“一、一个快要报废的调整人！”

　　快要报废的调整人？

　　陆时炘往他身后看，视线投过去的一瞬间，他的呼吸出现了明显的停滞。

　　——手术椅上，一个赤裸的男人安静地坐着。

　　对方闭着眼睛，精致的面容毫无血色，银灰色的中长发垂落在锁骨上，胸膛一点起伏都没有，就像个雕刻精致、关在木匣中的人偶。

　　他双臂的义肢断裂，断口处，金属、电线和塑料线管露在外面。

　　陆时炘眨了眨眼，之前那种头痛欲裂的感觉又像潮水一样袭来。

　　银灰色头发、雕塑般立体的下颌线……

　　为什么看起来这么熟悉？

　　某个瞬间，陆时炘的瞳孔猛地放大。

　　他想起来这个人是谁了，五年前，就是这家伙一枪要了自己的命。

　　没错，绝对是他，不可能认错。

　　那是这座城市的第二个独立纪念日，他作为乌忒城的最高领袖出席庆典活动，就是这个人持枪闯入会场，在无数围观者的注视下，一枪命中他的眉心。

　　那段梦魇一样的回忆涌上心头，陆时炘咬紧牙齿，额头一抽一抽的痛。

　　真是冤家路窄，这都能碰上。

　　他用另一只手摁着自己的太阳穴，“快要报废了还值得你们大费周章想要老子的命？”

　　学徒见瞒不过他，顿时心虚地移开视线，什么也没说。

　　“他还能不能醒？”

　　学徒点点头，“能是能……但我刚才不小心把他摔了一下，可能会出点故障。”

　　陆时炘扫了一眼对方手背上的纹身，抬手摸向他的耳后，拔出插槽里的通讯芯片，直接用手捏碎。

　　“我杀你只需要两秒，别搞小动作，知道吗？”

　　“是、是……”
　　学徒踉跄着走向操作台，摆弄着上面的各种按钮。

　　几秒钟之后，端坐在手术椅边缘的调整人猛地颤抖了一下，断肢处的电线来回晃动，在陆时炘的注视下，他抬起头，缓缓睁开眼睛。

　　对方有着一双浅蓝色的眼眸，如同万里晴空之下的浅水海湾，不参杂任何的杂质，和眼角下方纹着的黑色字母对比鲜明。

　　他看着陆时炘，陆时炘也看着他，但与想象中的剑拔弩张不同，这人的表情无比呆滞，眼神中竟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懵懂。

　　“……你是谁？”

　　调整人的声音带着独特的磁性，像是玻璃罐里流动的沙粒。

　　陆时炘发出一声冷笑，抬手捏住对方的下巴，“不认识我了？”

　　调整人没有反抗，当然，他没有胳膊，就算想反抗也反抗不了，让陆时炘感到奇怪的是，对方连一点想要挣扎的意思都没有，就那样由他捏着脸，然后轻轻摇头。

　　可能是刚刚苏醒的原因，调整人的瞳孔还是涣散的，看起来茫然又无助，再搭配上那张人畜无害的脸蛋，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误入贼巢的良家少男。

　　装失忆是吧。

　　陆时炘顿时来了兴趣，更加用力地掐住对方的脸，“我是你爸爸。”

　　调整人眨了眨无辜的双眼，“……真的吗？”

　　“真的。”陆时炘挑眉，“来，叫声爸爸。”

　　他的声音不小，这句话直接就传进了一旁的学徒耳中，对方当即一连串的咳嗽，显然是被雷得不轻。

　　陆时炘才不在乎，始终盯着面前的调整人，并催促道，“快点，别让爸爸等着急了。”

　　调整人的眼神变得飘忽不定，闪烁着隐约的水光，苍白的脸庞甚至浮现出一抹若有似无的红晕。

　　嘿，还特么挺会演。

　　要不是挨过这家伙的枪子，陆时炘说不定就真信了。

　　他逐渐失去耐心，“行了，别装了，老子知道你是……”

　　话说到一半，面前的调整人突然垂下眼睛，小声喊了一句，“……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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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啊？

　　陆时炘猛地放开自己的手，不敢相信自己刚刚听到了什么。

　　“咳咳咳……你他妈叫我什么？”

　　调整人抬起头，“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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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时炘深吸一口气，看向旁边的学徒，“这特么就是你说的故障？”

　　学徒也是一脸懵逼，急忙摇头，表示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确认刚刚发生的一切都不是幻觉之后，陆时炘感觉自己的头更疼了。

　　他这人嘴上没有把门的，平时就爱说点不着边际的话，但这不代表他真的想听一个身高体壮的大男人叫自己爸爸，更何况这个人还杀过他。

　　是在假装失忆？还是他已经认出我，害怕我趁他肢体残缺的时候对他进行报复？

　　不对，我现在已经换了副模样，除了极少数的人，不会有人认出我就是“陆时炘”。

　　那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调整人对他的心理活动一无所知，反而遵循本能，向眼前这具温热的躯体靠近。

　　他没有胳膊，只能一点一点向前挪动，看起来就像一只正在爬行的白色海豹。

　　等陆时炘发现的时候，调整人几乎已经贴在他的腹肌上，他骂了句脏话，本能地想要躲开。

　　对面那人本来就难以保持平衡，陡然失去支撑，他不受控制地向前倒去，径直摔进陆时炘的怀抱当中。

　　这特么是在碰瓷吧？

　　陆时炘气得脸都开始发绿，一把将他按回手术躺椅。

　　调整人躺在椅背上，侧过头去看他，经过一番折腾，原本整齐的银发变得无比凌乱，糊得满脸都是。

　　好像是知道自己闯祸了，他望向陆时炘的眼神染上心虚和愧疚，嗫嚅着说，“……爸爸。”

　　陆时炘两眼一黑，用手捂住自己的眼睛，他现在需要一个比“有悖人伦”更严重的词语来形容目前的遭遇。

　　这不可能是装出来的，真的，没有人类可以装出这种天然去雕饰的恶心劲儿，哪怕是调整人也不行。

　　他几乎可以肯定，这调整人的脑子绝对出了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