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雪冬青》解佩令

171、再遇许辞盈

　　这罢，沈信已经看到两人，沉着脸走过来行礼，“陛下，皇后殿下。”
　　解休道：“今日休沐，沈将军不在府中待着，出城作甚？”
　　“我来接一个人。”
　　解休看向明夷，挑眉一笑，“巧了，我们也是。”

　　三人再不言语，不多时马车行近，驾车的车夫停下马车，跑到沈信跟前，“将军，我回来了。”
　　沈信对部将一笑，这罢，马车上下来两个女子，他双眼陡然生光，朝跑过来的辞盈张开双臂，以为辞盈会跟之前一样扑到他怀中……寒风呼啸入了沈信胸怀，他面如冰霜。

　　可见辞盈跑到明夷跟前，抱着明夷，“明夷，你我快三年没见了。”
　　两人彼此紧握双手，明夷花容绽放，大抵他乡遇故知便是此等浑身明快的喜悦，“这两年你去哪了？我一直没你的消息，我猜你不想我知道你在哪？”

　　“以前因为家里的事，我怕不离开你会恨你，如今我看开了，杀我全家的不是你，我没有任何资格怨你。”辞盈从容着说完，才转眼唤一旁孤零零站着的沈信过来，“明夷你看，这两年我遇到了良人。”

　　明夷和解休几乎同时看沈信，此中讶意溢出眼表，辞盈：“怎么？你们认识？”
　　沈信站到辞盈跟前，辞盈习惯的挽着他的胳膊，这才让他面色舒缓，对辞盈说：“你和陛下，皇后认识？”
　　“陛下？皇后？”辞盈错愕地仰看解休又扯着嘴角问明夷，“你成了皇后？”
　　明夷：“你走的时候我尚未成婚，此后一直联系不上你，便没机会同你说。”
　　“那敢情好，”辞盈突然很高兴，晃着明夷胳膊，喜笑颜开，“我来长安要和他成婚，我性子野和那些高门贵女处不来，现今有了你我便再无顾虑。”

　　……

　　除夕。
　　解休带明夷到长安最高的千鹤楼顶层赏看长安烟火。
　　红木围栏，红梅镶边，周遭垂下鹅黄锦帘，仍有寒风钻缝而入。

　　桌上红炉煮酒，明夷裹着大氅，“你哪里来的意兴，这么冷的天要来挨冻？”
　　“原本想着带你看烟花，没想到一个时辰前仓库水灾，烟火泡汤了。”解休坐下来，倒了两杯酒，给明夷一杯，“不过今夜风花雪月俱有，美人美酒相陪，倒别有一番意趣。”

　　明夷接过酒，同解休相敬，“祝夫君往后余生年年如今朝。”
　　“愿夫人岁岁年年胜今夜。”

　　桌上两壶酒已尽，明夷就说：“走吧，身子热了，陪你干正经事去。”
　　解休讷，“夫人知道我要做什么？”
　　“沈信因宣帝对沈家做的事一直耿耿于怀，今日璃月进宫悄悄告诉我，沈信就是爱面子，其实他差誓死追随你就临门一脚了。”

　　解休笑笑：“夫人还真是了解我。”
　　“走吧，我陪你。”
　　解休扶着明夷往楼下走，“今夜天寒地冻，你回去早些睡，这些事本就是沈解两家的恩怨，我自己解决就是。”
　　这罢，明夷停下来，咄道：“谢夷君，我与你说过多少遍了，你我夫妇一体你就是不听？”
　　明夷难得生气，解休也乐得哄，赔笑道：“我不想让你受苦。何况清儿和明儿还在等你了。”
　　“……”

　　最终解休还是拗不过明夷。

　　翌日沈府。
　　沈璃月，沈信和辞盈三人正在厢房用膳，管家匆匆跑了进来，“将军不好了！”
　　沈信：“何事？”
　　“门口站着两个人，已经一夜了，”管家杂乱无章起来，“昨夜小钱当值，他不认识不让人进来，我回家了。今早来时他们还在，我问他们说来见将军，我问他们姓甚名谁，他说他是解休，我记得陛下也是这个名，赶忙通禀将军。”

　　“什么？”沈信却下碗筷，站了起来，“他们等了一夜？”
　　管家捣蒜般点头，“是的。”
　　“你们先吃。”沈信给二女说完就跑出去了。

　　沈璃月安心坐下继续吃饭，辞盈问：“你倒是心静。”
　　“我一直都是这个性子。”
　　“你觉得阿信此番能解开心结吗？”
　　“心结早解开了，只是哥哥无法替死去的亲人原谅而已。”
　　“阿信心之所向与陛下同归，只要陛下给他一个台阶，就如今日这般他愉快的就下了。”辞盈噙笑，“时间会冲淡一切，阿信会想开的。”

　　沈府门口。
　　沈信大跨步跑出去，朝解休和明夷跪拜，“臣沈信拜见陛下，皇后殿下。”
　　解休扶起沈信，在他肩头重重落下一掌，“沈将军不请朕进去吃饭么？朕和皇后肚子都饿着呢。”
　　沈信笑着迎了两人进府，“陛下请。”

　　……

　　同样的雪夜。
　　陆鉴跪在宋府门口，直到丑时宋序出门相看。

　　宋序白了眼陆鉴，“你这是做什么？”
　　陆鉴连磕三个响头，再抬头时额头渗血，“宋叔叔，寒儿因我疏忽死于玄天教之手，我无颜面对您，深知只有手刃所有仇人才能踏进宋家的门。”
　　宋序叹了口气，“你和尚书令的谋划我都知道了，寒儿爱你不会怪你，今日我替她原谅你。我宋序明辨是非，寒儿之死错不在你，我亦从未怪过你。回去吧，你和寒儿到此结束，去过你的日子吧。”
　　陆鉴抬头，眸色坚定似乎他接下来要说的话是无数个日日夜夜深思熟虑过的，“不，宋叔叔，今日我来还有一事？”
　　宋序：“何事？”
　　陆鉴勾唇，九尺男儿边笑边哭，“陆鉴前来提亲。”
　　“胡闹！”宋序瞪着陆鉴，“寒儿已死，我宋序还有一个儿子，你要娶我儿子？”
　　这般叫人啼笑皆非的话不曾让陆鉴神情动容半分，他道：“宋叔叔，我要娶寒儿。”
　　“寒儿已死，你如何娶？”
　　“宋照寒永远活在陆知邪心中，她永远是我妻。”
　　宋序怔在原地，似乎天塌了一般瞪大眼睛盯着陆鉴，久久的，他说：“娶死者为妻，陆知邪你当真？”
　　“当真。”
　　“你如天之不可阶而升也。”

　　……

　　有绣衣阁手笔，帝后沈门立学一夜，为求臣子原谅的故事传遍大街小巷。
　　大年初一皇帝替宣帝下罪己诏，又将沈信父亲的灵位移入太庙，全长安都在称颂沈家功劳，为沈家冤案悲痛。

　　辞盈在医馆听病人们议论纷纷，便知：阿信的心结解开了。
　　沈家忠君爱国，宣帝残暴无道。
　　阿信所执无非沈家征战沙场换来谋逆大罪，不想家族流过的血沾染脏东西罢了。

　　上元节。
　　明夷参加了一场此生难忘的婚宴。
　　陆鉴一袭红衣，八抬大轿，迎娶宋照寒的灵位过门。
　　这事让今年的上元节笼罩在一片爱意中，明夷回宫的时候，看着街边行人来来往往，有感而发：“没想到陆鉴真个大情种。”
　　“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上元春始，千秋长岁，此大抵情之至也。”
　　明夷笑笑，“当了皇帝，你话倒是越说越漂亮。”

　　……

　　来年夏。
　　沈府。

　　辞盈边出牌边打趣道：“今日长安人人都在传，陛下以天子銮驾与皇后游城赏牡丹，帝后琴瑟一夫一妻，盖先王无二矣。”
　　林争云说：“陛下真懂女子心思，这般高调示爱，京中女子人人艳羡，不像蒋明远那个呆子，一点诗意都没有。”
　　“你还懂诗意？”沈璃月冷冰冰睨着林争云揶揄道：“别是你打的夫君不敢对你示好？”
　　林争云恼，“沈璃月，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你……”林争云话未尽，明夷就说，“我又赢了。”

　　看着明夷的牌，林争云努嘴，不情愿地掏钱。
　　辞盈趴在桌上，“不玩了，再玩下去我就没钱了。”
　　明夷满意地数着金豆子，揶揄道：“怎么？沈大将军不给夫人钱？”
　　“他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辞盈看着沈璃月和林争云，好奇地问：“你们两个真是处成了闺中密友？”
　　林争云笑嘻嘻，“沈夫人说笑了，我们在郢都时就认识。那个时候各为其主对上过，结果谁也打不过谁，便记忆尤深。”
　　沈璃月依旧冷冰冰一派淡然，“胡说，分明你败给我一次。”
　　“那次我受了伤，你乘人之危。”林争云起了胜心，抓起沈璃月手臂，把人往出去扯，“走，现在你我再比一次。我一定赢你。”
　　沈璃月：“等会我定扇你两巴掌。”

　　……

　　屋中静悄悄，明夷突然就问：“你回长安将近一年，我一直都没问你，为何就认定了沈信？”
　　辞盈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慢悠悠往窗户跟前走，“我也好奇你为何会问这个问题？”
　　明夷跟着走过去，院中林争云和沈璃月缠打在一起，谁也不服谁，她低声开口：“你不喜战。”
　　“曾经我的确这般想。”
　　“那现在了？”

　　辞盈勾唇，可眉眼却凝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悲哀，“医者仁心再加上家里的事，以前我固执地讨厌杀戮讨厌战争。后来与你分别后，一路上经历过好多事，看了太多饿死之人，被天家压死的人，被世道逼死的人，我惊觉天下顽疾并非生死大病而是吃人。”
　　“了然。”明夷轻叹，就连外边晴朗的天也不蓝了。

　　辞盈：“我听闻北秦定西将军沈信战无不胜，所过之处从不烧杀抢掠，便有意去追随。我就想看看，我能治好人身之顽疾，可也能医好世道之沉疴？”
　　“你可以的。”明夷这才轻松一笑，“听闻你的加入，定西军再无人因伤无医而白白丧命者。”
　　“以我之能，尽我心意，想为世间生灵拼一线生机罢了。”

　　明夷看着双双力竭的林争云和沈璃月，正靠廊柱喘气，薄唇轻抿，又叹了下，“过往须臾数年你我皆囿于私仇，而今却都想为天下百姓拼一把？大抵，我们都长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