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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母亲与孩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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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杏满街风不扫,堪是夜雨悄然来袭,下了长安满城江南烟雨。
明夷醒来时,身子虚乏却觉浑身一轻,不由得坐了起来。掀开床幔,闷热之气扑面而来,她给收拾屋子的婢子说:“夏荷,开点窗户,太闷了。”
夏荷跑过来,顺道给明夷端了杯热水,“近日长安一直下雨,气湿天寒,殿下您刚生产完,身子正弱若是湿寒之气入体便如跗骨之蛆,扰您一辈子安康,太医说了最近几日非但不能开窗,炉子也得烧着。”
明夷喝了杯水,嗓子润了些,犯不着拿自己的身子开玩笑,就说:“孩子了?抱来给我看看。”
不多时,夏荷领着两个奶娘进来,看着奶娘怀中粉嫩嫩的襁褓,似乎里面的人儿动着,顷刻有种不知名的爱自明夷血脉里迸发而出,撞进五脏,流经六腑,“快抱过来,我看看。”
奶娘凑近,明夷兴奋地跪着坐起,吓得奶娘嘭得下跪,“殿下怎能跪我们?”
明夷此刻已全然听不进去奶娘在说什么,心坠坠地跳,目光缓缓移入襁褓,当两个孩子的面庞映入眼帘的瞬间,明夷委屈地哭了,“怎么皱巴巴的?这该如何是好?长大了会遭人指点的?”
奶娘忍俊不禁,“殿下,郡主和皇子才出生三个时辰不到,尚未长开,过几日就俊了。”
“果真?”
奶娘狐疑,“殿下的母亲没有告诉过您么?每个孩子刚出生时都皱巴巴的。”
“……”明夷身子一软:原来这些事是母亲告诉女儿的。
莫名的,明夷心酸:上辈子,这辈子,来月事该如何处理?成婚的流程?婚后如何侍奉婆母?如何掌家?怀孕后又该注意些什么?这些事从来没有人教她,一次又一次被人嘲笑,被人看低斥责,经历几次窘迫难堪,痛过几番心彻骨,才能将榫卯严丝合缝,修补好风雨里歪歪斜斜的房屋,勉强为自己挡住风雨。
明夷这般反应,奶娘自知问错了话,忙说:“殿下,是老奴嘴笨,提了您的伤心事。”
“并非伤心事。”明夷收敛悲伤,笑着问:“哪个是女儿?”
左边的奶娘回话,“老奴抱的是郡主。”
明夷轻轻又缓缓,指腹拂过女儿的睫毛,暖流入心,“有我在,你一点苦都不要受。”
又看了一会儿孩子,奶娘才抱了出去。
明夷心情低落,放下床幔,独自坐着抱住自己:此番生子,我方知世上没有母亲不爱自己拼命生下的孩子。或许母亲当年也是爱我的,也想教我成为一个女人,想着给我十里红妆送我出嫁。
可也正是这份刻在女人骨子里的爱子之心,往往也是困住女人的枷锁。
当初我困了母亲六年,后来她弃我另嫁,我被放唐州一去就是十年。十年间母亲在京城如履薄冰,我在外头风雨飘摇。相遇时母亲一双铁手掌家一张巧嘴应酬,而我满身伤疤满心沉痛只想复仇。
惨痛的十年冲淡离别的怨念也削了重逢之喜悦,我始终没法再唤母亲一声阿娘,因为我唤了便对不住受苦的自己。母亲在我的冷落下亦不敢与我交心,因为她不敢,我便是一碰就碎的宝玉,母亲再是精心准备也怕我一琢就碎,彻底绝了母女亲缘。
想着想着,明夷就哭了。
眼泪打湿衣裙,倏尔,一道熟悉的声音老远传来。
“夫人,我回来了。”
明夷还在讷,可身体对解休本能的反应已经让她转哭为笑,解休一身戎装跑了进来,明夷一把扯过床幔。
相顾无言,十月分别积攒的思念随着解休解下落地的佩剑银瓶乍破般在屋内震响。
解休抱着明夷,做了他日思夜想的事,将下巴轻轻抵进明夷长发,如饥似渴地闻吸明夷长发的香味,这实在太难满足,他一时半刻放不开,就说:“夫人,我对不起你。”
明夷一惊,“你外头有女人了?”
“没有。”
“那有何对不住的?”
“若非我让你怀孕,你不会经历生产的痛,我更悔恨,没有再跑死一匹马在你临盆时陪在你身边。”
明夷轻笑出声,“马儿可没惹你。”
“对不起。”解休又说了声,他话音沙哑沉闷,全然是发自内心不加修饰的。
明夷抱着解休劲腰,“这是我们的孩子,这个苦我愿意受,夫君不必自责。”
“可知你受苦我心如刀绞。”
“那便与我好好经营我们的家,好好教我们的孩子。”
“好。”
又享受彼此温度般沉默地抱了会,解休才说:“你在哭什么?”
“我想到母亲了。”
解休松开明夷,一只手捧着明夷双手,一手轻拂明夷睫毛,带走湿润的泪,“可是如今做了母亲,你有了新的感受?”
“谈不上新不新,就是旧感复发,深知我和母亲早覆水难收,彼此之间已经远得看不到了。”
解休重重的:“你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将来无论发生什么?若我或者孩子们伤害了你,你一定要为自己考虑,莫让我与孩子困住你。”
闻言,明夷轻笑出声,“我相信不会有那么一天的。”
“不会的。”解休信誓旦旦说完,眉头陡然紧皱,“夫人,你说我们两个伶仃之人,不曾体会过舐犊情深,这番有了孩子能教好他们吗?”
明夷眼珠一转,什么想法也冒不出来,“我也是一点头绪都没有,你说咱们要是教不好让他们受苦怎么办?”
“真是头大。”解休锤了下自己的头,“茫然无措原来是这样的感觉。”
“平素你做任何事都成竹在胸,在这事上竟这般犯难。”明夷靠躺解休怀中,“走一步看一步吧,我相信真心换真心。”
“何首乌说你刚生产完,心绪易乱,叫我多陪陪你,省得你钻死胡同。”
“好好好,从今天起你就好好陪我。”明夷对自己有绝对的了解,如今的她早不会囿入情感而百病生,转言说:“昌国灭了吗?”
“昌国二十州悉数归顺,虽都是些荒芜之地,我大秦却少了北境骚扰,日后南下便无后顾之忧。”
“琼华古道我已派人秘密清理,再个一两年便可行军。”明夷说完,眸光瞥到解休手背上的疤,“你此番征战怕是受了不少伤?”
“我不打紧,倒是你,”解休话音一顿,大手捏紧明夷手腕,似在惩罚,“谁让你以身涉险的?你若出事我绝不独活!”
明夷笑着抽离手腕,“愈益爱之,则愈益忧之,谢夷君,你的魂被我勾走了。”
“我愿意。”
……
应府。
解休到的时候,应化卧榻不起。
何首乌黑着脸走离床榻,对解休说:“殿下,毒已入肺腑,再是神医也束手无措。”
“还有多长时间?”
“保守一年。”
“你有办法能让他这一年无痛地过活吗?”
何首乌颔首,“可以。”
解休叹了口气,“有劳。”
何首乌走后,解休听到床榻中有动静,便走过去,果然应化醒了。他面色苍白,被病痛折磨地眉宇间的诗意也染了悲,他挤出一抹笑,对解休说:“元贞凉薄之人,不似你母亲,你才像。”
“母亲她死之前有想到我吗?”
“她很想你,因为担心你,夜夜睡不安稳,以致疾病缠身郁郁而终。”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让我知道,我的母亲是爱我的。解休垂下眼帘,若是在明夷跟前,他真会哭的。
应化握着解休的手,“我死后,将我与你母亲同葬,可否?”
“嗯。”解休点头应下,“你为大秦操劳一生,如今是该好好歇歇了。”
……
解休走后,宋序又来了。
他立在病榻前,拧着眉一言不发,应化用力冷笑,“你是来看我笑话的?”
“看到如你这般强大到不需要朋友的人,晚景这般凄凉,我就想笑上一笑。”
“宣帝昏庸,杀他我心无愧,然此举定叫应家先祖蒙羞。如今这般下场,合该我受。”应化叹了口气,“宋序,你想笑就笑吧。”
宋序扶额,冷声说:“好好将养着,过几日重阳,你我当年相约上终南,此约逾期十二年该履之。”
应化笑笑,“好。”
……
时间转瞬即过,又到一年年关。
彼时解休登基为帝,明夷为后。
小年这日,解休陪明夷微服出宫,今日雪满长安道,南门外亦是大雪满山,雪上偶有一二车马迹,蔓延到群山脚下不见归途。
明夷抱着暖炉,骍红金绣立领对襟长衫,一如既往配着的莲红马面露出半截,茫茫白雪中她是人间一点红,恰如白雾锁江,一点红日引江动。
解休撑个伞,“我们初来长安也是这样一个雪天,转眼已经两年了。”
“过去数年雪在我这里是杀戾沉闷的东西,并不喜欢,”明夷伸手接雪,“六出飞花入户时,坐看青竹变琼枝。如今好上高楼望,盖尽人间恶路岐。如今却不同了,我很喜欢雪。”
倏尔,大雪中画一般静谧的山中流出黑墨点阵,明夷笑笑,“来了。”
“到底是谁啊?”
明夷刚要说,侧头便见城门口走出一个男人,身形壮硕,眉眼硬朗,就说:“他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