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雪冬青》解佩令

166、凉州沈信的抉择

　　关上门，徐策点亮灯台，案上两个灵位发出震耳欲聋的声音，吵得祁钰捂住耳朵抱头痛哭，“哥哥，我不是故意的，我真不是故意的……”
　　徐策逼近，蹲下，“怎么？看到我爹娘的名字，二叔想到你行凶之时他们的惨叫声了吗？”
　　“我不是故意的，你就不能放过我么？”祁钰抓着徐策哀求。

　　徐策不曾打落祁钰抓他双臂的手，“你若失手杀我父亲，尚可如此狡辩。可你杀了我父亲，被母亲瞧见，你为了事情不被暴露，又将我母亲一并杀了。而后，你给余家上下下毒，就在同一日余家尽数死于你手。你给我说你不是故意的？余承，你下去给我父母解释，给望你科考成龙的祖父说去。”

　　“他要我考取功名，我还想望父成龙呢！”祁钰呸道：“别拿孝道压我，我不给他惹事已是孝顺至极。我无欲无求，就想潇洒地活着，他怎么就是不懂呢？”
　　“余承，你如今官至一品，祖父必然高兴。可你的兄嫂绝不会原谅你。”徐策起身，神怒箭口对准祁钰，“余承，人心险恶最恶是你。不思进取，枉为人子。为财杀亲，十恶不赦。助纣为虐，戕害无辜，你万死难赎。”
　　祁钰惧色更甚，爬向徐策，“好侄儿，绕过二叔，你我合力杀了姓明的女人，共享那批遗产，往后富贵一生。”

　　“你真叫我恶心！”话罢，他不再犹豫，按下第二重开关，登时神怒的后力震伤他吐血，一连串密密麻麻的银针射出，昏暗中瀑布一般穿透祁钰身体。
　　徐策缓过神再看祁钰时，他腹腔已空，血肉成泥溅了满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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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院屋子亮着灯。
　　徐策到的时候屋子热腾腾的，他进门关上，屋中只有明夷一人，他说：“多谢。”
　　“你哭了？”
　　“小时候父母对我严苛，将我记在同县农人名下，好让我读书科考改变商人出身，我常常冬日里苦读手脚冻伤，夜里悬梁刺股，我几乎坚持不下去。那个时候只有二叔偷偷给我带吃的，送暖炉，让我早点睡好好休息。”徐策不掩饰猩红的眼角，又落下一滴泪来，“可人心怎么会这么肮脏了？为了家产杀害哥哥一家，明夷，活了这么多年，经历过那么多生死，对于人心我竟还是堪不透。”

　　“人心若是非黑即白可道明，那么人与牲畜有何区别？七情六欲谁都有，世人大多沉迷俗世，从古至今有几人能奴役心猿意马而得大逍遥了？”明夷给徐策倒了杯凉茶，递过去，“喝点凉茶，去去火。人心你看不透，我窥不全，解休也道不明，不妨赶紧回郢都，陪你妻儿去。”

　　徐策展颜一笑，端起凉茶一饮而尽，“解休曾说，他见你如沐春风。今日，我亦是。”
　　“不说这个，祁钰那般贪生怕死之人死之前怕是吵得很？”
　　徐策颔首，眼含极致厌恶的神光，“十足厌秽。”
　　“祁钰喜欢画画吗？”
　　徐策似是很不愿回想这个人，沉声开口，“他喜琴瑟，最忌棋画。”
　　“看来我说对了，这些年他为玄天教，不得不做官露面，怕你找到他所以强迫自己溺画。”

　　徐策一笑置之，“若非近日我不在唐州，你又当如何？”
　　“可你就在唐州，所以说啊，人心变幻莫测可天道是非分明。”
　　徐策又给自己倒了杯凉茶，“此言，策铭记于心。”

　　“少揶揄我了。”明夷正色，“接下来你回去做官吗？”
　　“回。”徐策顿了顿，“不为官何处治国，不治国何以万物生？”
　　“你不喜战，我也知道你不会随我们去的。”明夷又问：“若是将来天下承平，你还愿意与我们做朋友吗？”
　　“将来的事谁说的上？”徐策一咕噜喝尽凉茶，茶杯闷哼一响，“我行天地间，谋之万物竞发，求之无愧于心，行之随遇而安。所以说啊，我真说不上来。”
　　明夷倒满两杯凉茶，举杯敬徐策，“就当道个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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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府门口。
　　陈琛在马车头坐着，徐策道：“赵府是你名下房产，我会帮你清理干净。”
　　“那就有劳徐侍郎了。”明夷上马车前，对徐策重重道了句：“数声风笛离亭晚，君向潇湘我向秦。”

　　明夷上马车，徐策又问：“他在哪？”
　　明夷掀帘，笑着说：“在北境，做他一直想做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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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凉州军营。
　　西北的冬日被漫无边际的黄沙拉得格外荒芜，沈信卸掉甲胄，鞣制熟皮玄黑衬衣勾勒他壮硕的身形，他独自站在军营前，望着寸草不生之地的黄沙，浓眉大眼本该威视千军，此刻却恍惚不定起来。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副将不知道，许辞盈不知道。
　　他们站在营帐口望着沈信怆然的背影，副将说：“将军爽朗，今日这是怎么了？”
　　许辞盈清秀的眉眼动容出一丝心疼，“你不知道我哪里知道？”
　　“辞盈姑娘要不去问问？”
　　“为何是我？”
　　“将军对你的心思大家伙都知道。”

　　“这不是一回事。”辞盈漠漠的：“他这样的人看着爽朗，其实心里藏着很多事，我去问了他那般执拗也不会说，真与我说了我的劝解他也未必听。”
　　“辞盈姑娘你说话怎么弯弯绕绕的？”
　　“总而言之，解铃还需系铃人，他的心结不是因我而起，我再是妙语珠言也无济于事。”
　　“那咱们怎么办？将军这个样子都一天了。”
　　“等吧，等解铃人来，或者等他自己想明白。”话罢，辞盈转身进了营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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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日，沈信也是这般沉默寡言，似乎有个叫恩怨情仇的笼子困住了他，而这愁肠百结弯弯绕绕最终都归在桌上卷起的黄帛上。

　　前日夜里。
　　沈信巡城，于城墙高处见到一道身影，卓尔不群傲而不慢。他上前，在看清这人面容后，登时怒火中烧。

　　遣散卫兵，凄冷的城墙只二人，沈信话音堪比瑟瑟冬风，“太子殿下，您突然来西北该不会想杀了我永绝后患吧？”

　　夜风又干又冷入喉时真个如吞针，解休裹着袀玄大氅，马尾正与寒风斗个不休，他在此等凋败里邪笑，“沈将军，孤要真想杀你，还会站在这里与你说话么？”
　　“太子殿下有何指示不妨明说，我沈信此生最恶表里不一之人，尤其是这样的解家人。”

　　解休对此等暗戳戳的骂辞不作回应，只朝城外苍茫又绝望的寒夜挑眉，“沈将军，我是解休不是解浚。他对沈家做的事我会尽力补偿，但不是今夜该说的。”
　　这话叫沈信更怒，双拳紧握咬牙切齿道：“京中传你已死，你却活着出现在凉州，你到底要做什么？”

　　“我想天下一统，结束三国分治，建立天下一统的伟业，我要天下清明百姓安居。”解休对寒风说完，才将掩在氅下的一个木匣放到城墙上，“我知将军之心亦是我心，至于将军愿意与我同道否？这是将军该思虑的。”话罢，他绕开沈信，“将军，孤期待与将军携手建立一方霸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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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帐篷被寒风吹得收收又鼓鼓，桌上令他率定西军北上的圣旨沈信只看一遍便收起再不顾。从来行事果决的他，此刻陷进茫然。

　　整整两日没有人劝解他，直到夜里来了位不速之客。

　　女子唇红齿白，身形窈窕，鹅黄短袄镶绒边，马面杏黄轻盈步，她就这么在守卫的扣押下进了营帐。
　　主座上的沈信埋头苦思，守卫说：“将军，有人称是您妹妹，我们不确定将人押了进来？”

　　“妹妹？”沈信疑惑着抬头，烛台闪烁，岁月晃荡，堂下女子的面容与记忆里母亲的面容合二为一，竟有八分像，他起身跑下去，端看着女人，“你？你是月儿？”
　　沈璃月笑笑，“才十年哥哥便认不出我了么？”话罢，她摘下腰间佩囊，取出里边的盈凸月蓝玉吊坠，晃给沈信看。
　　沈信不可置信，摘下襟步，那赫然是亏凸月蓝玉吊坠。

　　两个吊坠纷纷落地，两人紧抱一处，沈信问：“月儿，这些年你到底去了哪里？我一直找你不到？”
　　沈璃月放开沈信，莞尔一笑，从容道：“哥哥我在燕国郢都李道徽手里，被他以毒药控制为他杀人，后来是太子殿下救了我。”
　　沈信自嘲着后退一步，“月儿早知道我在凉州却一直不来寻我，如今突然来莫不是为了劝我再为他解家做事？”

　　“哥哥误会了，不来找你，是没有做好见哥哥的准备。”沈璃月笑着对守卫说：“你们都退下，我和哥哥有些私事要说。”
　　守卫得了沈信示意后退了出去，沈璃月看着沈信麦色的面庞，下颌清晰硬朗，便笑着说：“哥哥很像父亲。”
　　对妹妹失而复得的沈信坠下一滴泪来，“月儿也长大了。”
　　“所以都过去了哥哥，我恨宣帝杀我沈家，却不恨元贞不恨解休。”
　　“元贞是何人？”

　　“哥哥有所不知，当年宣帝的皇后诞下一对双生子，然当时的秦国双生子为大不详，宣帝为堵天下众口，将小儿子自出生起就养在地牢。头戴铁罩，无人说话，日日鞭刑。故而大家都没见过他，我们记忆里的解休其实是现在的元贞，而现在的解休是那个弟弟。”

　　沈信聪明人，一听便懂，“宣帝竟残暴至此，诛杀功臣便也罢了，连自己的亲儿子都不放过！”沈信知道元贞和妹妹青梅竹马，也知妹妹对元贞一直有情，就问：“那元贞了？”
　　沈璃月面不改色，“他不想做太子，云游四方去了。”
　　“若是元贞，我尚念在儿时情谊上放弃向解家复仇。”沈信甩袖，背沈璃月而站，“若是现在的解休，我与他不熟。”
　　沈璃月叹了声，“应化舅舅杀了宣帝，早替沈家报了仇。哥哥执拗，我劝不住你，不过我还是想说一句：哥哥当真不想与现在的解休共事么？我希望哥哥莫做出后悔的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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