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雪冬青》解佩令

161、谁是猎人？

　　应府称不上华贵，院落布局相当讲究，一座又一座连着的院子，天井下种着各色花草，无一金银宝瓷，却尽显雅致。明夷想到了青云院，都带有浓烈文人风骨。

　　不多时，朱阳拐进一条枞木缠满藤蔓的廊道，冬日萧条，落叶被扫到廊外树下，整洁中蕴含杂乱。
　　廊道尽头是一占地方圆十丈的碧湖，湖上残荷垂暮，如浮萍一般飘着。瞩目定睛一看，湖边立着一道人影。

　　孤影卓茕无外乎此。
　　此人九尺身长，发髻高束，拢着大氅望着湖中色。

　　解休牵着明夷的手不觉加重，他似乎不知如何往前走，可他生来不退，便是站在原地怔望着。
　　朱阳道：“太子殿下，太子妃殿下，义父在那边等你们，我先退下了。”
　　明夷对朱阳笑着颔首，朱阳走后，明夷说：“你怕了？”
　　“嗯。”
　　“可你已经长大了，已经是个正常的人。”
　　“走吧。”解休埋头喘了口粗气，牵着明夷往前走。

　　走得近些，便见应化披着冰台色雨丝锦制的大氅，沿着底部绣满绿竹，一眼观之，细雨连绵竹林烟雨，拔地劲长。
　　明夷心说：真是个有品位的男人。

　　应化不曾回头，只说：“十一年不见，别来无恙。”
　　有了一人先开口，解休的窘迫缓解许多，他揶揄道：“我正直壮年身子好得很，倒是尚书令抱恙不朝，真叫孤担心？”
　　“孤？你倒是摆起太子的谱了，尚书令？”话意未尽，应化转身，俊朗的眉眼因解休的样貌而含笑，看了两眼他启唇道尽余意，“我还是喜欢你叫我素练君。”

　　“称呼而已没那么重要。”观其一番面色，解休拧眉，“你身体怎么样了？”
　　“百密终有一疏，”应化笑笑，云淡风轻道：“他们给我下的是慢性毒，我尚能坚持几年。”话罢，眸光落在明夷身上，“这是你的妻子？”
　　明夷福身，“我叫明夷。”

　　应化上下打量一番明夷，眼前的姑娘梳着假髻，攒金带珠，披着青莲银绣宝相花纹天香缎大氅，镶着雪白绒边，氅下暮山色的马面显山不流水般只漏出一点，如此一身价值不菲，华贵而不失庸俗。
　　“牡丹面相，丹青风骨，更有虎狼之狠。倒是个有趣的女子。”夸完，应化啼笑皆非，“你说你叫明夷？”
　　明夷：“是。”
　　应化感慨，“当年你随父来燕谈判，那时你性子活泼常在秦宫转悠，我便借你之手把他捞出地牢。你二人缘分天定，果然成了眷属。”

　　解休心情不错，湖光潋潋进他的眼：当真是福祸相依，若非我从出生就被关进地牢，我也不会与明夷有那样的相遇。

　　解休正想着，应化就说：“太子到来我不曾门前恭迎，等君上主动寻见，这本就是大逆之事。做戏做全套，待会我会将你们赶出去，明日我上朝，六部将无人告假。这无疑在告诉所有人应化的反心，背后那人等不得，我们便有主动权。”
　　解休：“话已说到，该走了。”
　　应化笑笑：“期待明日两极殿相见。”
　　解休拉着明夷转身就走，他走着走着停下来，说：“他们快藏不住了，你保重身子，素练君。”
　　“……”

　　下午。

　　太子和太子妃被赶出应府的消息轰动全长安，解鸿召解休进宫，不避中书令等官员在场，大骂应化。
　　第二日早朝。
　　解休仗着解鸿支持，当廷驳斥应化轻减东部十州赋税的提议，支持解休的兵部，与支持应化的礼部干了起来，甚至当廷见了血。
　　第三日。
　　应化突然病倒，查出投毒之人出自东宫。应府管家突然暴毙，刺客出自东宫。这罢，六部中应化的门生称病罢朝。
　　第四日。
　　太子在长林街遇刺，险些中箭，刑部查不出杀人者。可朝中坊间纷纷传言，刺客是尚书令排的。
　　当日，两极殿。
　　解鸿大怒。太子和尚书令各执一词，双方能言巧辩最后还是应化身子弱，率先被气晕过去。

　　解休这三日不曾归家，这消息是浮生带来的，见明夷毫不在意，他颇有些恨铁不成钢，“尚书令狼子野心昭然若揭，收买人心的减税之举还被太子殿下驳了回去，如此尚书令得人心而太子失人心，你怎还能笑得出来？”
　　“浮生，若从始至终皇帝，太子，尚书令目标一致了？”

　　浮生聪明，一点就通，他松开紧狞的眉，“原是如此，需要我们帮忙吗？”
　　明夷拧眉，总觉心口闷闷的，“帮我盯着点城中各处动向，我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
　　“你怕他们狗急跳墙？”
　　“嗯。”
　　“你放心，影盟和逆蝶在侦查这方面从未失手。”
　　“多谢。”
　　“夫人不必谢，若将来您和太子成事，赐我一官半职便可。”
　　明夷一愣，疑窦顿生，“我以为你生性风流，不喜官场虚伪之风？”
　　“以前身为逆蝶之首，成王殿下给的俸禄足够我一人生活。”浮生从容一笑，“我信夫人亦会给我宽厚之资，可如今家中有妻儿要养，我不想让他们跟着我一辈子没有地位地活着。”

　　明夷沉默着眨眼，“你为妻儿做你不喜之事，将来待你与阑珊情淡，你总要将不如意推给她。”
　　“将来的事谁说的上？您便能保证一辈子与太子殿下情浓如初吗？浮生只活在放下，现在我爱我的妻子，尽力想给她荣光。一旦将来情疏对彼此生厌，我能做到放手，以我对阑珊的了解，她也能。”

　　这点倒是不假，阑珊是个通透的女子，前世在与夫君和离后，便将男女情爱看得极淡。明夷笑笑：“我没见过你这般坦诚的男子。”
　　“太子妃殿下谬赞，”浮生脸孔上挂着从容的笑，“想必您已知晓。阑珊如今经营布行，虽比不上您富有，却完全能自给自足。如此，就是将来我们没走到最后，她的生活也不会因离开我而糟糕。”
　　“说的是。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人贵在自强，女子更应如此。”明夷笑看浮生，“我发现你真是个很有意思的人，我想交你这个朋友。”
　　“浮生荣幸之至。”

　　浮生起身退下时，明夷抿茶的嘴勾唇，“浮生，有件事，不知你我同不同归？”
　　浮生转身，好奇地看着明夷，“太子妃殿下不妨直说。”
　　“坐下。”明夷提起炉上咕噜噜的茶壶，给浮生斟了一杯，“影盟之中七成以上都是逼不得已进来的，要么躲避仇家隐姓埋名，要么如我一般为了报仇不得不为之，像解休这种单纯为了变强或者像借此得知天下巨细的人不到三成。其实影盟大多数人对影盟并没有那般忠诚，只是惧于盟主之强不敢逾。影盟做的都是生死交易，他们又有几个是情愿的？无非是想靠影盟这颗大树，达到自己想要的目的，而代价便是生死不由己。”

　　浮生坐下，端起茶杯细品着，明夷的话如茶香涓涓流入心肺，“太子妃殿下是想让影盟重见光明？”
　　“是也不是。”
　　“怎讲？”
　　“有人逼不得已，有人却趋之若鹜。多的是人想生死做主，可也有人天生就喜欢在血里拼杀。”
　　“殿下这么一说我倒是了然，浮生有个提议。”
　　“洗耳恭听。”
　　“可设一阁，明阁负责侦查敌情，或是各地政情等可摆在明面上的事，暗阁便如之前的影盟不见天光。”
　　“影盟在我手。”
　　“逆蝶听我令。”
　　“那便试上一试。”明夷举杯，浮生同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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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祁府门前立着两个七尺高的石狮子，狮头挂着红绸，门口的灯也换上大红灯笼。

　　解休眼底一片乌青，下车前对明夷说：“今夜不宁，夫人做好准备了么？”
　　“你放心。倒是你进宫这三日，怕是一个好觉都没睡？”
　　“这不打紧，我主要担心你。”
　　明夷知道解休的意思，不屑一笑道：“这世道重男轻女，男子被君子之道捧到云端，女子则被三从四德碾进尘埃。上千年从来都是男强女弱，千秋万代世人皆奉其为圭臬。可人们却忽略问题关键所在：女子从来不比男子弱，唯一不如男子之处便是体能之别。”

　　解休累出血丝的双眼因这一席话变得出奇清亮，指节拂过明夷卧蚕，轻笑道：“夫人通透，能看出男强女弱本身是个悖论，可其它人不懂，尤其是得利的男子，他们不屑更想不到去思考这个问题。
　　在他们看来女子生来就是闺阁中待价而沽的物品，他们惯性看轻女子，觉得她们顶多会些内宅女子争风吃醋的手段，绝无破釜沉舟的魄力。”

　　明夷靠在解休怀中，“所以啊，不论昭彬还是李道徽，都败在我手里。因为我与他们，猎人与猎物耳，然我这猎物只需不怕死一些，聪明一些，便能攻守易形，成为猎人。”

　　“近日影盟的人查出来，玄天教私下搜寻潭州那批遗产。咱们有意泄露你与赵勤单独待过且交情颇深的消息，玄天教果然坐不住了，这几日你走到哪里就有人跟到哪里。”
　　“他织罗一个陷阱等我上钩，而我这个猎人正愁没个目标呢。”明夷坐起身，倾身在解休脸颊亲了下，“不急，见招拆招，我心坦荡且有的是耐心。”
　　“夫人，该下车了。”
　　“嗯。”

　　掀帘，下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