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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5、殿下惧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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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陈关道,便是秦国伊州。
在伊州沛县,暂歇一晚。
夜深,驿馆上房。
元贞从里间走出,发髻散乱他无心收拾,披上一件羊绒披风就往外走,他问:“今夜宋序带兵巡山,那只虫子今夜必会动手,你能应付吗?”
“放心,一个跳梁小丑我还不放在眼里。”
元贞不再多言,留了句:“夜深了你早点睡。”
明夷坐堂中看书,瞧元贞按例漏夜出去睡,就好奇问了句,“你才睡两个时辰,真的够吗?”
元贞回头笑笑,“谁说我只睡两个时辰?我这不才要出去睡?”
门开着,风进来,就是有火炉,也冻明夷一个哆嗦,“我真好奇,这么冷的天,你每晚出去都睡在哪里?”
“偏隅之见。”元贞打了个哈欠,“我行过万里路,堪舆之术举世无二,天下之大有很多地方可比暖屋软床睡着舒服多了。”
“你二人嘴上功夫真像一个娘胎里出来的。”
“早点睡,熬垮了,有容会觉得我欺负你。”话罢,元贞关门而出。
这是这么多天他二人的惯例。戌时到亥时元贞睡两个时辰,子时至,元贞就会离开,明夷才会睡。
元贞一走,明夷心里空落落的。
爱意就像骨头中滋生出来的罂粟,人尚在时瘾常满,人若离去则毒入骨髓,不会立刻要人性命却能一点一点磋磨的人精神萎靡。
想了这么多,明夷恬静笑着。回想前世和昭越六年夫妻,每日被爱恨折磨得身心俱疲,她们之间也因种种误会,对彼此的心始终不纯粹,这样的爱到最后还是爱吗?
大抵只剩不甘心。
总想敞开心扉问一问彼此,是否曾经真的爱过?可纠结的感情会滋生拧巴的性情,到最后谁都开不了口,只能一日复一日,互相磋磨。
可解休就不一样了。
她对他没有恨,要爱就爱的纯粹。他对他都是爱,更是毫无保留轰轰烈烈。
明夷看着自己的手,指节仍修长却不复昔日清瘦,“果然爱意能让贫瘠之地开出花,能让消瘦的身躯长出血肉。谢谢你,解休,让我不虚人生之行。这话今夜想说,可惜你听不到。”
放肆地释放完思念,明夷才开始思量正事。
取出司马霸送来的信,她又开始揣摩起来。纸上恶狼怒目咆哮,这是司马霸按照公孙成留下的地图,找到的一个山洞。洞中全是财宝,其中大多数都有这个图腾。
如今羁旅不便查证,明夷只有个大概的猜想:此图腾是前周皇族标识。
多想无益,一夜无梦。
可在黎明时分,屋顶的轻响叫明夷陡然睁眼:真是让人不得安生。
她穿好衣服下榻,屋中飘着轻烟,屋门被推开,一个黑衣人走了进来。
明夷不紧不慢点亮烛台,乜眼看着男人,“昭起,千里迢迢从大燕追来秦国,你对我可真是情深不谕。”
“二小姐好眼力,我这般掩藏也能认出我来。”话罢,昭起去下遮面黑纱,那双幽黑的瞳在烛火忽明忽灭的光里盛满欲望,他往前走近明夷,“如今解休已死,二小姐只身去北秦如羊入狼窝,得不偿失。不若随我回大燕,我照顾你余生。”
“果然是姜衢利用玄天教余孽刺杀我们。”明夷轻笑出声,“可我夫君没死。”
“死没死不重要,重要的是解休目前不在伊州。这几日的北秦太子我猜应该是解休的双生兄弟?”
“你越来越聪明了。”
“环境使然,我要往上爬不得多长几个心眼?”
“话糙理不糙。”
“二小姐,你逃不掉的,跟我走吧,我会比解休更爱你。”
“怎么?你想强行带我走?”明夷媚眼中流转着厌恶,“看来夫君打得还是太轻了。”
“二小姐,他再厉害,如今也鞭长莫及。”话罢,他一把抓住明夷手腕,拽着人就往外走。
明夷始终从容,“昭起,我是昭红雪,你觉得你带的走我吗?”
话罢,她一脚踹在昭起膝盖窝,抽出手来,“我擅长柔技,可对你我实在恶心,不想贴身近战。”她不知在对谁说:“出来,交给你了。”
闻言,一人从驿馆院中枯草垛里一飞冲天,黑纱蒙面身形矫健,与昭起打得不可开交。
许是先前解休给昭起揍出内伤,时间一长他落了下风,被黑衣人击倒在地,还吐了血。
明夷倚在二楼栏杆处,对昭起说:“我仁慈,不想下杀手。回去吧,你对我或是真心或是不甘,可我眼里不会有你。我慕强,你若真想得到我或者想证明自己比解休强,那就做大燕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下的权臣,带兵攻破大秦国门,到时候什么都是你的。”
昭起被这些不加修饰的言辞讶得一愣,旋即似在思考这话的分量,拧着眉一言不发起来。
“送客。”明夷转身进屋。
……
不多时,却才的黑衣人推门而入,他摘掉遮面黑纱露出稚气未脱的清秀脸孔,自来熟地在明夷对案坐下,“阿姐,这只烦人的跟屁虫,屡次三番骚扰你,何不让我杀了他?”
明夷笑笑,“少商,昭起虽然烦,可他有一个优点。”
“他那种人有何优点?”
“过往数年他被昭彬压得喘不过气,便收心敛性夹着尾巴做人,可一旦压着他的昭彬死了,他就如脱缰野马,这个时候一旦再让他品尝一点权力的味道,他会食髓知味,不顾一切也要往上爬。”
景少商嗤之以鼻,“阿姐说的是,他是挺不择手段的。”
“少商,你虽聪慧却年少,看人能看个六成,我比你强些,勉强识破八分。”明夷将煮好的清茶倒了一杯给景少商,“昭起最大的优点就是足够不要脸,他武将出生没有文人风骨,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他这个人又不笨,能从昭家兵败一事中脱身,游走在两位皇子中,坐上羽林卫统帅之位,绝非池中物。”
景少商悒悒,“阿姐干嘛夸他?”
“我只是实话实说,且看着吧,等他和明愫把大燕搅个天翻地覆。”
“明愫不是皇后么?她怎么了?”
明夷单手撑头,另一只手指节不断敲桌,“少商,你可千万不能小瞧一个被男人伤透心的女人,她的报复心堪比卧薪尝胆。在爱与善尽数被消磨后,藏在她心底的嗜血猛兽就会钻出来,开始争权夺利,无所不用其极,最终成一代权后。”
景少商:“可郢都所有人都知道姜衢专宠明愫,成婚多年不纳侧妃,阿姐她真会走到那一步吗?”
明夷笑笑:“他们相爱是因为彼时新婚,新鲜感尚存,他们又同图皇位,自然情深。现如今姜衢为帝,明愫为后,可人与人相处哪里能永远静好?一旦掌控至高皇权,人的欲望就会被无穷放大,姜衢这种男人更不例外,他的后宫难道能一辈子只有明愫一人?”
“阿姐你好厉害,这识人心的本事我得好好与你学学。”
“这种事不需要学,见过的人多了你自然就会了。”明夷摸着景少商的头,笑道:“今夜你辛苦了,时辰尚早,你快去睡。”
“不辛苦,阿爹阿娘说让我无论如何都要保护好你。”
明夷面色微僵,“少商,我救你不图回报,你无需拘着自己报恩。”
景少商赶忙摆手,“不是的,我打心里喜欢阿姐,就算阿爹阿娘不说,我也会这么做。”
“……”明夷解颐:人心善变不假,可总有刹那的芳华胜过人间所有。
……
今日立冬,宋州城灯火通明。
解休立在城外山腰,觑着城郊烽火滚滚的军营,问司马霸:“查清楚了?”
司马霸:“殿下,宋州五百骑兵皆来自玄天教,且宋州刺史以致整个府衙都是玄天教的人。”
“五百骑兵?”解休漠漠笑着,“看这规模可是三千人的营帐,真实却只有五百人,看来那批粮草和兵器果真被藏在这里了。”
“此事有待查证,殿下且再等一日。”
“不必等,准备好了今夜就动手。”
“殿下何必这么着急?”
“我想夫人了。”
司马霸:“……”
子夜十分,厮杀过后。
血腥味弥漫城郊骑兵营,看着一车车粮草被运走,司马霸道:“夫人天降福星,这么多精米可是我们平南军三年的粮饷。”
解休得意笑道:“用你说吗?”
司马霸:“……”
“叫平南军不遗余力连夜运空这里的粮草和武器,记得走山路。宋州府衙虽被我们灭杀,可终究不是光彩事,别让宋州百姓知道。”
“殿下要将东西送去隔壁汴州,那里的人信得过吗?”
解休颔首,“我夫人在那边有绸缎仓库,占地万顷,有她的人守着完全可信。”
“那这里怎么交代?”
“有谁看到这些人是平南军杀的?”
司马霸环视一圈,平南军穿着普通麻衣,任谁也看不出来,便嬉笑道:“那这赖皮咱就耍到底了。”
“对了,那批前周遗产都搬空了么?”
“已转移到唐州,三成不日将送到东宫。”司马霸笑得难看,“殿下,咱们的行为怎么跟偷子一样?”
“你长得就像偷子。”
司马霸立马反驳,“殿下,我年轻时相貌也是名动长安的。”
“送粮一事交给你。”解休提步上马,“按照时辰夫人他们三日后必到长安,我不能耽搁了。”
骏马绝尘而去,司马霸:“殿下还惧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