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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4、离燕归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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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国公府门口。
靖国公夫妇和成王夫妇立在玄关下,目送明夷上了马车,马车启动,虞长至猛地追上来,驾车的景少商赶忙停下。
虞长至跑上前,泪水淌了满脸,明夷以为她舍不得景少商,不曾想她对着车窗,哭声此起彼伏,“小满,我对不起你。为娘不奢求你原谅我,我只愿你去了北秦好好照顾自己。如若受了委屈,你不嫌弃就来找我,我永远是你母亲。”
明夷听得眉头紧皱,不是烦躁也不是伤感,心里的淤泥已经塞了十一年,一时半刻没有精心疏通哪里能顿开?
解休掀开车帘,对虞长至说:“夫人放心,休就算不要自己的命也不会让明夷受半点委屈。”他话音诚恳,竖起三指对天起誓,“此言若有失,我解休半身不遂。”
明夷赶忙扯下解休的手,“你做什么?发这么毒的誓?”透过车帘,她对虞长至说:“夫人,夜里凉,回去吧。”
“少商,走吧。”
立在马车前一身车夫装扮的景少商对虞长至深深一拜,不敢再说一句离辞,不敢再看一眼家人,跨身上马驾车远离。
翌日。
天阴测测,冷冽的秋风中偶尔打来一二雨珠。
行囊不多,章管家背着两个不大的包,关上承恩院的门。
明夷回头看了一眼,承恩院这个几近讽刺的府邸竟是她两世以来唯一的家。
“承恩院,解休承燕皇恩,而我沐天恩,几世积福才能在这里与你做夫妻。”
解休紧握明夷的手,他也仰头望着,露出意满的笑,“谢夷君也受天恩,罪孽消尽,幸得妻如你。”
明夷笑笑,“走吧,还会回来的。”
“嗯。”
……
城北御华门。
北秦太子的仪仗不可谓不小,两人在门口别了燕皇姜衢,转头一看,车队尽头已淹没进群山中。
明夷上马车,却被明愫喊住了。
明夷对明愫福身行礼,“皇后殿下有何吩咐?”
明愫上前,面上一派和气,真如亲姐妹一般拉起明夷的手,笑着说出冰冷的话,“我答应你的事做到了,你可别食言?”
明夷收回手,“放心,我做人还是要脸的。”
“你什么意思?”明愫微急。
明夷笑笑:“没什么意思。”
堪是时,成王搀着景无忧走来了。
景无忧二话不说,跑上前抱住明夷,“小满,照顾好自己。”
“好好好,你都说了几遍了,啰嗦。”
两人放开彼此,景无忧哭得说不出话,成王半搀半抱才堪堪站着。明夷对成王说:“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千言万语不抵珍重二字。”
明夷话音方落,秦风跑上前,气喘吁吁道:“明姐姐,一定不能让自己受委屈。”
明夷觉着可爱,手背摸了下秦风的脸,顷刻惊叫他的脸红若晚霞。
明夷道:“好好升官哦,我看好你。”
秦风只盯着明夷看,这罢解休走了过来,神色重重地落在秦风身上,此刻万语千言又只在一眼。
秦风心领神会,对解休颔首。
“保重。”对明夷,更对解休。
明夷替解休答了,“保重。”
马车绝尘而去。
过了些许时候,远到城门口的人潮声再也听不到,明夷掀帘,伸出头去看着模糊成山水画卷的郢都城门,神色暗淡下来。
她却下帘子,漠漠的:“此去长安,千里迢遥,你我行路,道阻且跻。郢都这座让我又爱又恨的城,此去经年,怕是遥遥无期。”
解休轻轻的,说出的话却掷地有声,“夫人,很快的。”
明夷漠漠的:“再临旧地,怕是故土犹存故国不复,可我不后悔,世人唾骂也好遗臭万年也罢,燕国朝堂救无可救,姜氏皇族畜生一窝。我唯有践行我的道,才能让天下百姓脱离无边无际的苦难。”
解休:“这条路有我陪你。”
“……”
一路无波,队伍出了郢都城,路经隋州过了唐州,到唐州边境的原阳县,队伍稍作休息。
越往北越冷,明夷披着花青色镶绒边大氅。驿馆有两层,明夷站在二楼屋舍后窗前,望着不远处耸进云霄的山峦,山的上头不知是滞留化云的水汽还是皑皑白雪,总像少白头一般,明明往下的山峦尚有青绿橙黄。
解休难得感慨,“过了陈关道就真的离开燕国了。”
“怎么?你不舍?”
“好歹在燕国生活了十年,说舍得虚伪了。”
“一切离别都是为了更好的重逢。”
解休笑笑,搂过明夷,“夫人,未来是我们的。”
“会的。”
倏尔,自院外传来吵闹声,细一听天南地北两种截然不同的话音彼此争斗补休。
明夷无奈,“真不知道他们这样吵?能听懂彼此在说什么吗?”
“你打算怎么处理这帮燕臣?”
“留着吧,按照你我的计划,留他们还有用。这帮人是一群庸才,什么也干不好,可他们有一点长处就是嘴皮子功夫不饶人。”
“不出所料,接下来姜衢借刀杀人,玄天教余孽会在陈关道截杀我。”不由得,解休低下声来,“我会与你走散,行路琼华,直入宋州。”
明夷缩进解休怀中,“此去宋州危险重重,你一定要活着回来。”
解休抱得更紧,下巴抵在明夷发间,“路上你一个人要应对秦燕两国的使臣,辛苦夫人了。”
“从此出发,正常行路二十天就能到长安,届时我在长安城门口等你。”
“嗯。”解休轻叹,“又要与你分别,我实在难受。”
明夷环紧解休劲腰,“可重逢是美好的。”
“北秦朝堂成分复杂,我皇叔派来的人不可尽信,但元贞……”解休似不愿言这人一丝好处,压着嗓音说:“你可完全信他。”
“我知道了。”
……
行经陈关道到了中段,过了通关文牒,便属大秦国境。
到山势最险恶之处,山崖相对,左右不过一丈宽,而山顶却深入云霄,简直壁立千仞。
倏尔,马车摇晃,叫喊声自外头传来。
明夷跳下马车,一眼观之,自陡峭的光秃秃的山崖上,黑衣人抓着藤蔓如滚石一般坠下,已经落到地面的人与北秦护卫缠打起来。
黑衣人越滚越多,在这狭窄的峡谷场面一度混乱,明夷和解休被护卫围在中间,不多时南方峡谷突然涌进来一批黑衣人,戴着小鬼面具,与先前那批玄天教黑衣人混在一处。
玄天教为首的说:“原是道友,今日你我联合诛杀解休,功劳给你。”
后来的黑衣人首领身形魁梧,露出的双眼神色肃宁,斜眼看着玄天教说话的人,不作理会,目光扫过明夷和解休,振刀高呼,“听吾令,所有人就地诛杀。”
解休笑了下,“就怕你不能得逞。”他抬手,袖箭出,鸣镝响,地震了震,一大批黑甲银枪的兵从北围了上来。这些人挤在峡谷,有的甚至攀上崖壁,弯弓搭箭,已经看不到有多少人了。
解休道:“诸位一路暗中相随,此为最后一战。日后休若登帝位,必少不了诸位好处。”
话罢,双方刀剑相向,场面更混乱。
明夷和解休很容易就从北突围,解休拉着明夷跑在前头,低声说:“前边拐弯处我就离开,夫人无论遇到什么情况,你都要活着等我来找你。”
“若你不来,我会一直等你。”
已走出北秦军队伍,解休迎风笑着,“有夫人这句话,我怎敢出事?”
转弯,秦燕大臣被远远甩在身后,在他们视野盲区里,元贞斜靠崖壁,疏冷萧敝竟与周遭空山融为一体。
“走了。”解休紧紧抱住明夷,又很快松开,斜睨元贞,“接下来交给你了。”
“人都在上边等你。”
话罢,解休松开明夷的手,一跃而上,攀着爬满崖壁的藤蔓,雄鹰掠空般眨眼就爬到了高处,明夷视野里只剩一个黑点:谢夷君,论身手我这辈子都不如你。
“跟只猴子一样,有什么好看的?”
元贞的话突兀入耳,断了明夷沉思,但看着元贞穿着和解休一样的袀玄银绣蟒袍,气度却与解休的张扬霸道相去老远,她不禁问:“你真的可以?”
元贞笑笑,“燕皇姜为何等疑心,我都可游刃有余应对,何况这群俗人?”
正说着,转弯处传来此起彼伏的喘息声,秦燕两种不同的话交杂在一起,相当让人头疼。
贺景惊魂方定就跑上前,“太子殿下,夫人,你们没事吧?”
明夷尚未开口,但听得噎死人的话从身后响起,“孤年轻力壮,当然没事,哪像贺大人这般虚?日后还是少纳几个妾!”
明夷抬眼看着已经在她身旁站定的元贞,张扬的威严早就藏不下自眉眼间溢了出来,更可怕的是他周身的疏离冷漠荡然无存,简直活脱脱是解休。
明夷眨了眨眼,这样的元贞别说燕皇和这些人就是她这个同枕而眠的妻子都恍兮惚兮!
贺景瞳孔震了震:谁说这个久居敌国十一年的太子无欲无求,被磋磨成怯懦性子,若真是如此他又怎敢让我威胁燕皇?又知道我纳妾之多一事?此人绝对是个狠角!
他庆幸一笑:还好这一路上我对他都恭恭敬敬的。便笑着说:“殿下莫打趣臣,既然殿下无事,咱们还是早些上路,陈关道山势狭隘这样的埋伏还不知有无第二轮?”
这罢,地又震。
转弯处传来人声,但见一人跳下马,美髯英相,利索地行礼,“臣宋序奉陛下之命接太子殿下回京。”
元贞扶起宋序,“有劳宋尚书,此番无你孤安能苟活?”
“殿下福寿,切不可言谶。”
“上路吧,大人。”
元贞跨上通体黝黑的骏马,看着明夷,挑眉道:“马车已毁,夫人可要与我同骑?”
“不必!”明夷白了眼元贞,心说:真不愧是亲兄弟,揶揄人的本事不相上下。
明夷翻身上了一匹白马,“你的骑术未必有我好。”
秋风撩卷长发,衣裙烈烈如狂风中翻飞的蝶。美丽吗?不可方物。坚韧吗?飞蛾扑火。
所有人讷在原地,明夷快马早绝尘而去。
元贞收回视线,喃道:“有容啊,日后可有你受的。”
同行的宋序问:“殿下在说什么?”
“夫人比咱们北秦的女子如何?”
贺景在马上揉着腰,说:“都说大燕山清水秀,养出来的女子温柔娇俏,可我看夫人却有巾帼之相。”
宋序同意地点头。
元贞笑笑,“走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