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雨天 “……所以 ...
-
宁无垢近来赶路时总是魂不守舍，总是宁可绕远路也要避开之前碰到成向昭的那条路，却又怅然若失。她不清楚自己究竟是想遇到他，还是不想。
这日，宁无垢错看了天气预报，出门未带伞，家里晾着的衣服也没有收起。她不由加快了步伐，一时顾不得可能会撞上谁。
也不知是谁这么不识眼色，竟在一众人里眼尖捉住了步履尤其匆匆的她作为推销人选：“您好，要不要了解一下……”
宁无垢抬头，是全然陌生的一张脸与嗓音。明明是大同小异的推销手段，可她无端觉得熟悉，刚要开口询问：“你……”
客人似有延伸话题的趋势，那人却不喜反惊，竟像是瞧见了某种可怖事物，不顾自己抱着厚厚一沓的广告传单，转身跑开了。
“哎……你等等！”宁无垢出声唤他，他却跑得更快了。宁无垢心下了然，不假思索地追了上去！
场面瞬间变得十分滑稽。素昧平生的两个陌生人就这样开始了追逐，越是这样，宁无垢心中的直觉便越发笃定。
眼下她只想抓住他问个明白。
可惜她对这一段路并不熟悉，片刻后竟跟丢了。宁无垢拍拍胸脯顺气，自嘲地笑笑，她竟为了一个莫须有的可能做了蠢事。
她慢慢地走起来，剧烈运动后骤停总是不好的。恰逢雨丝甫落，宁无垢四周环顾一圈，这是个还未开发的商圈，四周没有商铺，自然没有雨伞可买。
宁无垢掂量了一下雨势，恐有越下越大的趋势。她踌躇片刻，脱下了身上的大衣覆在身上——她还记得来时路，说不上远，跑一跑歇一歇，总能跑到家的。
淋雨总好过一直被困在这里——
宁无垢下定决心，预备一鼓作气冲出去，迈步的瞬间又被一股力道拽回，因着惯性撞进一个陌生的胸膛。
“啊……”宁无垢来不及错愕，那人又待她站定，礼节性地后退了一步，随之递上一把物件：“给你。”
她定睛看去，是一把折叠伞，再顺着手臂向上看，不是方才躲她的人还能是谁？
“既要躲我，又何必现身帮我。”
宁无垢叹了口气，将伞推了回去。事已至此，她心中的猜想若还不能验证，那才是真的蠢钝。
成向昭却没有把伞收回去，他仍维持着递伞的姿势，仿佛宁无垢不收，他就不动。宁无垢也不想收，二人便就此僵持住。
还是成向昭先出声破冰，执意道：“你拿着。”
宁无垢没拗过他，收下了。出于得到帮助的微妙愧疚，她决定与他稍作寒暄：“你……最近还好么？”
成向昭眼中的光彩极快地闪烁了一下，又转瞬间熄灭。他抿了下唇，像是将原本胡诌的答案咽回了肚子里，含糊道：“……凑合吧。”
宁无垢为他的坦诚而讶异，也意识到这是个多余的问题。
他面目改换，气色亦远远不如当初，更遑论衣着打扮，更是平凡中的平凡。只怕将他再度投入人群中，宁无垢也未必能即刻认出来。
“你为……”宁无垢很想指出他行事仍旧不够瞻前顾后，可开口的时刻，又被成向昭堵了回去。
“你放心。被处罚之前我已经安置好了一切。原先积攒的香火分给宫里人了，能保他们生活无虞；信徒们也只会当我是闭关或游历去了。谁都不会被我牵连到。”
未曾预料到他会是这个反应，又或者说，宁无垢没有想过他能将事情处理得面面俱到。
毕竟她记忆中的成向昭，总是意气行事的。
“我已经反省了种种，也改了许多。从前，我经常肆意妄为，但以后不会了。我会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负责的。
“……所以，可以不要再那么凶地责备我了么？我会听得……很难过。”若说原先的语气是笃定的，现在成向昭的语气则变得“可怜”起来。
——仿佛他很渴求宁无垢的肯定似的。
宁无垢哪里见过他这么低声下气的模样？要说的话在嘴边转了又转，最终化作一声叹息。宁无垢抬头，定定地看向他：“我只是想问，那你自己呢？”
那他自己如今过得这么不好，又能轻易地一笔勾销么？
吃了这么多苦，高高在上的人堕入凡尘，就只是为了来当面问她一句，这当真值得么？
“值得的，我是愿意的。”像是听见她心里轻轻的叩问，成向昭笑了，这样答道。
宁无垢一时语塞，短短一面间，她已被噎得哑然数次。所以哪怕这句话如同重磅炸弹，宁无垢也状似平静地接受了。
丢下这句惊天动地的话，成向昭竟欲抽身离去。宁无垢下意识地拉住了他，方觉不妥，忙松手说：“留个联系方式吧。方便……方便我之后把伞还给你。”
这是把路边便利店随处可以见到的、再普通不过的伞，被她说得煞有介事，仿佛多么名贵。
成向昭低头看了下伞，倒是没什么犹豫地掏出了手机，两个人存上了联系方式。
做完这些，宁无垢又看了一眼门外的雨，一贯喜欢的雨水反倒显得不合时宜起来，她还真希望立刻能雨过天晴。
可惜没能如愿。宁无垢转向成向昭，他也失去了方才的勇气，被这雨绊住了步伐。
……联系方式都加了，再忸怩未免矫情。宁无垢暗示自己，只是举手之劳，说：“……你住哪儿？我送你到路口打车吧。”
“不用，送我到前面地铁口就好。”成向昭极其熟稔地指了个方向。宁无垢回忆了一下，确如他所说，有个地铁站，只是要比路口多走上一些路。
话已出口，无法收回。她认命地先一步撑开伞，准备走入雨中——成向昭先她一步，握住短短的一截伞柄，仗着身高优势，在她头顶撑起一片安全的空间。
“我比你高这么多，还是我来撑伞吧。”他理所当然道。
这又是宁无垢不能反驳的一个点。她僵硬地站在成向昭身旁，离近了，难免产生肢体接触；离远了，有被打湿的风险。
如何把控距离，就成了一道难题。二人之间并无什么默契，宁无垢总猝不及防和他相撞，只好聚精会神地低头盯着他的步调，以求做到同步。
久而久之，也真的被她盯出一些规律来。宁无垢悟性不错，能巧妙地跟着成向昭走，而不被他影响，待思绪回笼，她听见了一阵阵心跳。
不是她的，是身边人的。一下，一下，很有力，却有些快。
宁无垢迟疑地微微侧首去窥成向昭的脸色，以她的角度，只瞧见了一截泛红的脖子与耳垂。
漫天的水声仿佛都消失了。天地间只有这一阵声若擂鼓的心跳，咚、咚……紧接着有一道缓一些的也加入了进来。
宁无垢不敢去深究声音的来源，她匆匆低头，牢牢看着自己的脚尖，恨不得这段路再慢一点。
老天今日却执意与她作对。下一刻，她就一脚踩进了一个看似浅浅的水洼，溅起不小的水花，连带着旁边的成向昭也被波及到了，湿了小半节裤腿。
“抱歉。”宁无垢忙把成向昭往干净的一旁挤挤，对方却摇摇头说没事，只在宁无垢不经意间，把伞面往她那儿又倾斜了一些。
好在路有尽时，宁无垢见成向昭迈上地铁站的台阶，如释重负。视线扫过他水渍浸湿的深色裤腿，又觉歉意。
她再次道歉，成向昭面露不满，不愿她再说。可语罢，又后悔了，欲言又止地要表达什么。
宁无垢已经没什么不能接受，抬抬下巴示意他直说。成向昭也不是能遮掩得住的性子，干脆地问：“你还会见我么？送伞不会是托词吧。”
饶是宁无垢见惯了他的厚脸皮，也会又一次被他的直白震慑。
她该说什么？说不会，那就推翻了自己之前所说，不够诚信；说会，无疑是又给自己种下了隐患。
宁无垢沉吟片刻，最终决定委婉一下：“再说吧。我也不知道。”
成向昭极快地撅了一下嘴，压低了眉毛，差点儿又要发作，还好他还记得今时今日的处境，只期期艾艾地说了声“好吧”。
……这点儿还是同以前一模一样，毕竟本性难改。宁无垢感慨道，催促着他快些进去。
成向昭没再耽搁，只掸了掸一边肩头淋湿的水渍，进站了。
宁无垢放心不下，又在站口站了一会儿。目送着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扶梯那头，才真正松出口气。
她还是小看了成向昭的适应能力啊。
宁无垢举起伞，欲重新走入雨幕中，想起成向昭告别前的动作，也试着伸手掸了掸自己在外侧的肩膀——干燥的。
她怔愣了一下，停在檐下，取出手机，打开十几分钟前刚加上的好友界面。
出乎她意料，成向昭的头像居然不是他引以为傲的脸——也许是他现在易了容的缘故。再点开社交圈，不是她预想中的精致，全是乱糟糟的广告转发，很契合他现在的工作。
只是转发时配上的文字，字里行间都是那种她熟悉的、自得的优越感，却不叫人生厌。
中间还时不时穿插几条对于工作辛苦与无良老板的抱怨，口吻还是像个小孩子，不刻薄，还挺好玩的。
宁无垢看了一会儿，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