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白月光后她转身就走》沈白夏

28、往昔 这一日远在

　　大概是白日里见到了成向昭，宁无垢心绪激荡，当夜就做起了光怪陆离的梦。
　　只知她身处古色古香的宫殿之中，应是容唯与琼臻的那段记忆作祟，她觉得一切摆设格外熟悉。
　　待宫人言笑晏晏地上前唤她“太子殿下”时，宁无垢才后知后觉——原来在梦中，她是成向昭。

　　“吉时马上要到了，殿下可莫要再耽搁啦！”说归说，可宫人催促中丝毫不见抱怨，连对上位者的敬畏也无，仿若面对的只是一邻家玩伴。
　　“成向昭”在落地的镜子前满意地转了个圈，又欣赏了一遍，才肯老实坐下，任人替他戴上繁复的冠冕。

　　镜中清晰地倒映出成向昭的容颜。正如无数次宁无垢替他妆点的那般举世无双，再夺目的珠玉也只沦为了这等姝色的陪衬。
　　而此刻的“成向昭”，眉眼间满满皆是后来不曾比及的意气，仿若下一刻就能生出双翼，振翅高飞。

　　“你们说……”可他忽地忸怩起来，眼中取而代之的是殷切，“我的冠礼当真足够盛大隆重么？”
　　满宫的宫人纷纷相视而笑，不知其中是谁率先出声：“那是自然啦！举国上下，谁不知晓您今日及冠呢？”
　　“殿下莫不是要请日月来相伴庆贺才满意？”“那又如何呢？我们殿下自然受得起！”

　　“成向昭”在这些善意的调笑声中悄然涨红了脸，则引来更一潮的笑。
　　从小到大，他们哪里见过这位小太子这般不自信的时候，只觉好笑，却无人深究他为何会这样问，都当他又自尊过强起来。

　　就连梦境中附身在他身上的宁无垢也读不懂他此刻的情绪由来，她绞尽脑汁地回想，自己那一日在做什么？是否有听到这则讯息呢？
　　想了很久，她都不曾回忆起，只得作罢。

　　在宁无垢回忆的时候，及冠礼的仪式已悄然推进。
　　“成向昭”走上高台，下方万籁俱寂。这一天自然是难得的黄道吉日，连霞光也热烈，透出七彩的光泽，晃得人睁不开眼。

　　人群中隐隐有低声响动，“成向昭”不以为意，步履依旧稳重。在他的前方，是含笑凝望他的帝后，脚下的是大成国土，就在此时，身后更多的惊呼声起！
　　“成向昭”皱皱眉，终是回首一顾，他要好好看看，究竟是谁胆大包天，竟敢在他的冠礼上捣乱——可回头看去，所有人似被定格住，维持着方才的动作与神情，迟迟不见下一步。
　　小太子亦有所感，暗道不好，一颗心随之剧烈地跳动起来，他猛地回头，却见自己挚爱的双亲是同样的状况。

　　与此同时，他的眼前，霞光更烈，仿佛有什么要从其中诞生——那并不是错觉。“成向昭”恐惧地瞪大了双眼，几欲跌坐在地，却被那片光芒稳稳地扶住。
　　他听到有一个不知来源的声音响彻大地：“此子身负真龙血脉，长久沾染天子之气，又是难得的赤诚心肠，一心向道，那便予你一个机缘罢——”

　　那光芒遍布全身，分明是温暖如春的，可反叫“成向昭”一颗心如坠冰窟。他想挣扎脱开，好继续这场已被搞砸的冠礼，却是枉然。
　　从前引以为傲的珠宝华服也化作了冰冷沉重的囚笼，束缚着他这道可怜的魂灵，不得出走。
　　“成向昭”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越来越轻，脚下宛如踩了两朵轻盈的云彩般，慢慢地升腾而起，离这片他热爱的土地，愈来愈远。

　　隔着云端，他似乎听见了底下人的恸哭传来，可那已经距离他很远很远了，远到像是不经意出神时的臆想。
　　这一日远在天涯的宁无垢，仍旧不知大成王宫里发生的一切，她或在田野乡间独身行走，或在热闹市集摩肩接踵、与人攀谈，又或是早早起来练剑吐息。
　　那当是于她而言，最疏松平常的一日。

　　意识回笼，宁无垢骤然坐起，她的心脏狂跳，她试图大口呼吸舒缓。等意识平静，她已是一身冷汗。
　　结合先前传闻，她不由揣测，这也许并不是梦，而是成向昭实实在在度过的……一个劫。
　　因为那道未知名姓的声音，她飞升之时，也曾听到过。

　　可形容成向昭一心向道，是否是哪里出了纰漏？宁无垢清楚记得成向昭那时对自己的态度，说他信道，倒不如说他只是觉得好玩。
　　在众目睽睽下，飞升成仙，从此远离故土，仅可在梦中相见，对他来说，算得上好事么？
　　宁无垢思来想去，竟是睡不着了。因着自己在梦中做了一回“成向昭”，她难免又生出些许感同身受的怜悯来。

　　这一同情，她便又要管上闲事来。宁无垢好不容易捱到天亮，掐算着於子林的作息给他打去了电话：“子林，长话短说，成向昭入凡一事，你知晓吗？”
　　宁无垢不是想要答案，她是要验证。
　　那头，於子林的呼吸声一沉，随即又是笑语：“是，我知道。他是去找你了？”

　　果不其然，宁无垢想，成向昭再胆大妄为，也绝无可能破除禁制，想必是借了什么力。於子林作为司香师，不可能一无所知。而且听他语意，他说不定早些就猜到了成向昭要去找自己。

　　宁无垢揉揉额角，无声叹了口气：“……你当有劝诫之职，不该任他胡闹。”
　　於子林亦是沉默了一会儿，道：“……我还以为你会责备我知情不报，居然是怪我没有尽到劝诫的义务吗？”
　　“若要被惩处，你们都逃不过。”宁无垢相信他不是不清楚其中利弊之人，所以略微不解后，只言简意赅地提示了一句，便打算挂了通话。

　　“他去找你，是情理之中。你这通电话，却是我意料之外了，”於子林却似乎没有结束的意思，“无垢，你也已经有了新生活，我还以为你不会再插手这些事情了。”
　　这一回静默片刻的是宁无垢了。她措辞道：“我也以为，眼睁睁看着好友犯错却袖手旁观，非仁义之举。”
　　“好吧，”於子林爽朗一笑，轻轻揭过，“是我狭隘了。还是要谢谢你。不过向昭仙君来找我时，很是言之凿凿，又对自己要承受的代价甘之如饴，我想，帮他一回也没什么。”

　　一番话勾得宁无垢思绪又涣散开。她问：“他要承受什么代价？”
　　“我也不清楚具体的事项，总之，他入凡的待遇应同你的没法相比，正式驻留的时日也不及你多，但是应该还是有阵子的。”

　　“我知道，多谢你。”
　　通话截止。宁无垢已没了出门的念头，索性请了个事假。尽管她一遍遍告诉自己，人间如今是法治社会，成向昭总不会过得太差，再不济，他吃了苦还能跑回到天上去。
　　……但这样折腾自己，又是何必。

　　回看自己在他宫中当差的日子，宁无垢扪心自问，她对他很好，可也不是最好。
　　同他相处的那短短三日历历在目，自己是没被太珍重对待过，才要将旁人的好掰碎了细细咀嚼；成向昭明明享有那么多，也会耿耿于怀别人的善意，如同浮木一般紧抓不放吗？
　　宁无垢想不明白，也不愿再想。

　　冷静下来，她后悔发出了那条请假消息，从某种程度上说，於子林说得对。她竟然还是不够冷静，失了条理。
　　宁无垢当即决定，今天要好好在家中做个大扫除，再出门采购一些生活用品。

　　只是没想到，她又再度碰到了成向昭。
　　“您好，要不要了解一下我们的项目……”
　　宁无垢拎着一大袋东西，听到这熟悉的声音，几乎下意识要回头，却生生抑制住了这种冲动。确认自己隐蔽地走远，她才敢回首一望。

　　这声音她太过熟悉了，不是成向昭又是谁。但宁无垢没想到，他们会重逢得这么快，而且是在这样的场景下。
　　现在还不到冬季，路上行人大多也穿上了厚实的秋装。成向昭身上的还是一件单薄卫衣，袖管空空荡荡，冷风直往里面灌。
　　被口罩蒙住的声音还有一些沙哑，分不清是因为受凉还是用嗓过度。他低着头，朝周围人一张一张分发着传单。
　　众人显然对推销行为避之不及，即使有人愿意驻足，也只是友好地冲他笑一笑，摆手婉拒，至多再说一句“不好意思”。

　　宁无垢在暗处上上下下地打量他，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复杂心情。
　　她何尝不知道职业不分高低贵贱，也猜想过成向昭要如何维持生计。按理来说，若有朝一日成向昭能学会自食其力，她于情于理都该为他高兴，可是……道理归道理，事实摆在面前，宁无垢做不到不唏嘘。
　　原来，她先前以为跟踪者时隐时现，是担心暴露行踪，而今才知，成向昭可能是在做这份工作。

　　从前，莫说给他脸色瞧了，对他稍微不够热切，成向昭便要闹个天翻地覆，宁无垢怎么能想到他会有这样低三下四、躬身连连的时刻。
　　就连被人恶语拒绝，成向昭也只是微微俯身表示歉意，再去寻找下一个目标。

　　一遍遍地告诉自己，他这是自食恶果……宁无垢才迈开踌躇的步伐，只是未免比来时沉重了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