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言》云为之

24、确诊 梦醒·倒计

　　检查结果出来的那天，程礼树陪宁言之一起去的。

　　神经内科的诊室里，医生把片子贴在灯箱上，指着那一片阴影给他们看。医生用了很多词——位置、大小、性质、可能性、手术、风险——宁言之坐在那里听着，程礼树坐在他旁边，一只手始终攥着他的。

　　宁言之偏头看了一眼程礼树。程礼树的脸色在灯光下白得几乎透明，嘴唇抿着，下颌绷得像一条拉满的弦。可他攥着宁言之的那只手稳稳的，没有发抖。

　　"我们会尽快安排进一步检查，"医生说，"目前来看，建议尽早干预。"

　　宁言之点了点头："好，谢谢医生。"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天灰蒙蒙的。宁言之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空气凉得呛嗓子。他侧头看程礼树，程礼树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眼泪。

　　"程礼树。"

　　程礼树偏过头来看他。

　　"你别怕。"宁言之说，"查出来了就治。早发现早治疗嘛。"

　　程礼树看着他，过了好几秒才开口："你什么时候开始不舒服的？"

　　"就这次摔了才觉得不对。"宁言之想了想，"之前冬天犯困，我以为就是懒的。"

　　程礼树没有再问。他伸手把宁言之的外套拉链拉到头，把围巾在他脖子上绕紧，然后把手插回自己口袋里。

　　"回家。"他说。

　　他们沿着马路慢慢走。路两旁的梧桐树都光秃秃的，行人裹着大衣匆匆而过。宁言之走了一会儿伸手去碰程礼树的胳膊，程礼树停了一下，然后主动把他的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握住了宁言之的手。

　　两只手交握在一起，一个凉一个暖。

　　"程礼树，"宁言之低着头看着两个人的脚，"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跟我好。"

　　程礼树停下脚步。宁言之被他拽得也停了下来，抬起头看他。程礼树的眼睛还是红的，可里面那层翻涌的东西已经压住了，换成了一种很沉的、很稳的光。

　　"我要是不跟你好，"程礼树说，"你现在一个人。谁管你？"

　　宁言之愣了两秒，然后笑了："这算什么回答。"

　　"这就是回答。"

　　程礼树握紧了他的手，继续往前走。宁言之被他拉着，跟在后面半步，看着程礼树的背影——那根脊梁挺得直直的，肩膀微微端着，像一棵被风吹弯了但始终没有倒下的树。

　　他忽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怕了。

　　确诊之后的流程很明确。程礼树请了长假，把所有病历片子整理成一份清清楚楚的档案，自己跑了两家更大的医院去问诊。宁言之坐在家里看着他忙前忙后，反而觉得心里踏实。

　　"你歇一会儿，"宁言之喊他，"都转了一上午了。"

　　程礼树从一堆资料里抬起头看他一眼，然后走过来坐在他旁边，把他因为瘦了而变宽松的睡衣袖子折了两折。

　　"别管我，你歇着。"

　　"你坐这儿陪我，我就歇着。"

　　程礼树沉默两秒，然后把腿收上来靠在沙发靠垫上，把宁言之连人带毯子捞进自己怀里。宁言之靠着他胸膛，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声，闭了一会儿眼。

　　"程礼树。"

　　"嗯。"

　　"你说我能活多久。"

　　程礼树抱着他的手臂紧了一下："别说这种话。"

　　"我是认真的。"宁言之没动，声音很轻，"我写了那么多生离死别，轮到自己了……其实也没那么可怕。我就是有点舍不得你。"

　　程礼树把下巴搁在他头顶，很久没出声。然后他说："你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你要尽力。"程礼树的声音从胸腔传过来，闷闷的，带着一点震颤，"剩下的我来。"

　　宁言之闭上眼，嘴角弯了弯："好。"

　　那天晚上两个人躺在床上，宁言之睡不着，但他没有动。程礼树的手臂环着他的腰，呼吸均匀地落在他后颈上。宁言之轻轻翻了个身，脸对着程礼树的侧脸。

　　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程礼树的眉眼上。他看了很久，然后悄悄凑过去，在程礼树的嘴唇上碰了一下——极轻极轻。程礼树在睡梦中动了动，手臂收得更紧了一些。

　　宁言之把脸埋进他胸口，闭上了眼。

　　不管还剩多久，每一分钟他都要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