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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一如往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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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子说,
告别就是
先离开的人影子拖在地上,
很长,很长。」①
祝瑜走后的第一个清晨,就连黄阿嬷都怔楞在原地了好一会儿。她叫起周隐问话,躺在床上周隐没有回话,空空的视野里昏暗一片,他也不知道看向哪里。一夜未睡,那声关门声轻得几乎忽略不计。就连耳边的蚊子都比他还要喧杂,惹人烦恼。
收拾完自己后,站在沙发边看着眼下收拾干净的沙发,周隐凝思地站在那里良久。
天要亮了,
要准备早自习了。
黄阿嬷还和往常一样准备早餐,结束时,她糊涂地竟让周隐把便当盒带给祝瑜。
周隐没有和阿嬷解释,默不作声地把祝瑜的便当盒和自己的一块收进了书包里。
听说好像又要有台风了,风吹在脸上闷闷的,让人很不痛快。秋天就要来了,炙热削去大半,但太阳还是那个太阳,太阳不会因为季节更迭而消失寰宇。
它永远东升西落。
来到教室早自习,周隐按往常背书,空空荡荡的前方视野让程歌去问起了祝瑜。
周隐没有回话,但低下头重新背,周隐却发现自己全背错了。他又可以看海了,但今日天色不佳,海面显得浑浊,天压得很近,反复近在咫尺,云层厚重地在原地庸人自扰,他的思绪错杂一团,海平面上薄雾渐起,他竟觉得海也难看了几分。
上课了,不再有人提及祝瑜,内心似乎也平静了些许。仿佛回到了最开始,回到了几个月前,没有祝瑜的曾经。
他以前不就这样过来的吗。难道离了他还会死不成?
忽然有人暗戳戳地点了点他的背,周隐转过身去,一张纸条赫然在自己面前。
周隐悄悄接过,打开纸条,其上就三个字——
祝瑜呢?
呵,祝瑜呢...
这是今天第三个问起祝瑜的,周隐心里不知道想了些什么,写完就往后面传去。
颜果打开纸条,上面除了一句没什么,周隐似乎下意识地把祝瑜的名字圈了起来。
颜果不明白,又接着问。
颜果从来没有点过周隐的背,更没有和他传过小纸条,但眼下她和周隐秘密地传起了纸条,从课桌下面。
周隐总是寥寥几笔,他总是‘没什么‘
颜果踹了周隐一脚,他向后不解望去,颜果连一个眼色都懒得给他。
下了课,大家都走光了,周隐也是,但他骑出校门时突然一个猛刹!
程歌被他吓了一跳,他一个重心不稳停了下来,回头怨怼周隐干什么?
周隐紧握手刹,默不作声。只是他恍惚间以为自己忘记等祝瑜下课了,自己把他忘在学校里了,停下来的那一瞬间,拉住手刹的那一瞬间,他才清醒过来,是那人把他丢了。
周隐松开了手刹,独自骑走。
回到了家外,看向里头黑得要命,他和阿嬷说祝瑜没回来她就也不用辛苦两边跑了。
偏僻陈旧的渔港再无渔船停泊。
这下,家里又只剩他一个人了。
回到家中,他打开了厨房的灯,但站在灶前月比灯亮,不开也罢。
周隐扯下了一包奶茶粉,本来想往常一样直接对嘴吃下,但他看见了那些咖啡时,周隐决定泡着喝。
泡,泡是一个多么可怕的动词,把一切淹没吞噬在水里,消亡在水里,与水融为一体,把生命子虚乌有。
他讨厌热水,但祝瑜有时会精确控温到常温再拿给他喝,他说过只需要用一点热水冲开再加冷水就行。周隐就连这一点都无法做到...以至于粉全都结块飘浮在冰水上,杯壁上。凝结的粉块,些许散开的粉,化水的沾在杯壁上像下水道的污垢,像没人踏足的泥潭,它们因人去人散变得荒废不堪。
周隐全倒了。
某日午休,教室寂静极了,几个同学趴在桌上休息,周隐坐在桌上,身后那一张桌上还是一样堆满了那人的东西,他想要走就走个干净,家里,教室里全是他的东西,他满眼都是他的东西,满脑袋里也全是他...
周隐手中有一个纸飞机,他的指腹不断摩挲着纸飞机边缘,心里挂念着,难过着,可他更介意他在难过什么,挂念什么,他的告白让自己彻夜难眠,而他却可以头也不回地离开,他是真的喜欢自己吗?
那为什么就这么放弃他了...
周隐安静地抬手挥出了这架纸飞机,它在这间教室里桎梏地,毫无自由地盘旋着,最后落在角落里。周隐把它捡起,把它挥了出去。
上下课都是自己,日复一日,就这么过去了几天,就连心大的程歌都感觉到了周隐不太对劲,越来越孤僻,甚至连他们这个几个朋友都不理会了,沙排不打了,渔港不去了,每天两点一线,每天望向窗外,似眺盼某艘白船从海平面另一端归来。
“周隐!”
午休时,程歌拉住了准备出门的周隐!
周隐眼下青黑,嘴边也有了些许青春期的胡渣,他又穿上了冬季校服,整个人沉闷不行。
程歌发现,这貌似才是原来的周隐,只是连他也忘了。
周隐的眼睛像一把锈了的刀剑,失去了剑鞘的旧剑,半阖未开的失去了往日活力。
“干嘛?”
周隐被他们几个拉回在了座位上,他的桌面乱七八糟的,考卷堆叠错放,作业塞在抽屉里隐姓埋名。
“那个..你口琴练得怎么样了?”
宋绮安忽然急中生智问道。程歌和颜果眼睛一亮,给她一个大拇指。
周隐看了他们一眼,眼里淡淡的,面部茫茫的,背后的海风呼哧呼哧地吹着,今日天气尚可。
“忘了。”
周隐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手,似乎此时手中那把口琴还在。
但是宋绮安他们真把口琴放在了他手里:
“吹看看!”
周隐忽然冷不丁地发笑:
“我不会了。”
“你会!你怎么不会!”
他们需要周隐恢复状态,他们都需要周隐。
程歌的聒噪没几个人可以顶得住,只有周隐可以。周隐捏住了程歌的嘴:
“闭嘴。”
他被他们几个逼得没法了,教室里还有几个同学,他都看一遍。最后视线又回到了掌心里,眼前满是那一日祝瑜吹奏的模样。
「仅一夜之间,
我的心若两人,
他自人山人海中来,
原来只为给我一场空欢喜。」①
因为他,大海都少了几分颜色,月亮来到了弦月,大海跟着低潮。
他缓缓抬手,吹出了第一个音,很顺利地没有多想地吹了起来,紧跟着脑海中祝瑜的节奏...
几人沉默逐渐沉浸在这口琴清脆悠扬的声音里,和海风里般配极了。穿着校服的忧郁少年吹着婉转的口琴,海风一片一片,大海在身后,这是当下的模样,也是后来的回忆。
但突然口音尖锐一瞬,周隐在门口似乎看见了那人的身影,一闪而过。
他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只是一瞬间,一瞬间到大家以为只是他对错音有了情绪。
“我不会了。”
音乐就这样结束了,用一种遗憾的方式戛然而止。听的人有些怅惘有些理解有些遗憾,几个同学又转身回去做自己的事,但在臂弯里不自觉地哼起了那首歌。
程歌他们觉得周隐的心情更差了。
颜果一张纸直接怼在周隐面前,其余两人凑头看去——
纸上折痕明显,其上写满了祝瑜的名字
周隐接过纸条,笑了笑。逞强的笑意像是岌岌可危的墙面强行涂上了泥,徒劳得一无是处。
下午的时候,窒闷了多日的天气开始下了,下得歇斯底里,下得轰轰烈烈。大家时不时低声惊讶,水汽汇聚一片形成雾色,窗外什么都看不见,白茫茫地只剩水。
周隐一直看着那张纸条,什么都想不起起来,就像这片天色,脑海中祝瑜的模样越来越多,越来越多,以至于大脑里白茫茫地什么都想不起来,只有他的声音犹如这雨声,鼓动耳膜连着他的心脏和自己。
放学时,雨小了一些。
小了很多。
但足以在最短暂的时刻里把一个人从头到脚的淋湿。
路过一个小巷子,忽然听见一声猫声,从巷子深处传出,从巷子里出来的人都当做没有听见,或许被雨声掩盖他们真的没有听见。但周隐停下了。他走到巷子里,一只野猫蜷缩在角落里奄奄一息,身上有几处瘢痕,被风雨浸湿地发抖,发着几乎无人在意的呜咽,周隐把它抱起的同时,却有一个人走出来说这是他的猫。
周隐一怔,那人野蛮地夺过那只猫,抓着它的脖子,指着周隐大骂一通,而周隐脑中嗡嗡...那只猫被拎着难受,它却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四肢抽动一下已经是它的极限,它想挣脱的...
它垂着脑袋,连求救都发不出声了。
周隐想都没想,一拳已经上去...
阿贝来警察局时,周隐一个人坐在角落里,脸上有些挂青,拳头骨节上有一些擦伤红血,手背校服污浊肮脏,就像一只被人欺凌的野狗。阿贝叹了一口气,揉了揉他那有些刺挠的脑袋,头发慢慢长出来就没有那么硬了。
阿贝想给周隐撑伞,但周隐独自越走越远。
“回家了。”
“我家没人了。”
他就像垃圾一样被人厌弃了。
周隐走在雨中,而身后空无一人。
‘周隐。’
周隐似乎听见了某人声音,周隐站在原地,呼吸有了片刻凝滞,他缓缓转过头去..
生命怎么会是垃圾…所有生命都是唯一的!它们很珍贵,你也很珍贵!会救猫的你怎么会是垃圾!”
“周隐,你不是垃圾。
他好像听见了祝瑜的声音,雨水仿佛洗清了脑海中白色空茫,露出了越来越清晰的祝瑜的模样。
这一刻,他好想祝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