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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心灰意冷 “我会让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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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心有点痒痒的,周隐的睫毛翕张在他掌心,少年轻笑一声拿下了祝瑜的手,他绕过祝瑜自己打开了门。骨节分明的手指搭在生锈的门把上,金属剐蹭声刺得人耳膜发痛。
比起海风咸湿,迎面是一股香水,面前少妇优雅贵气,一副昂贵的墨镜缓缓拿下,慢慢抬眸而来,深色眼睛里没有半分波澜。
林榕保养得宜的指尖划过鳄鱼皮手包,身后四个黑衣保镖拎着爱马仕橙礼盒,也颇有几分“衣锦还乡”的气势。
“好久不见,我的孩子。”
周隐听到了一个很陌生的称谓,记事以来从未有人唤过他的称谓。
“孩子?”
周隐冷笑后不再开口。两人僵持而无话可说,今天温度不太热但体感并不让人舒适。
门开得仅够一人通行,周隐劲瘦且高,站在门前把里头挡得严严实实,就像祝瑜来时那样,他也把林榕挡在了门外。
面前少妇也不在乎能不能进去,对于母子这个身份,两方似乎都不太在意。
祝瑜站了出来:
“阿姨,你来做什么?”
“我来看看我的孩子们。”
林榕的五官大气淡雅,但眼睛无神,像是一个精致的傀儡。她的手在身前端雅地叠放着,身子绷得很是高挑端庄。
周隐被一句一个的孩子整得发笑,冷声道:
“真想做我妈,就自己划两刀,烫两口?”
他弯下腰,直视这个娇弱的少妇,她当年生周隐的时候不过十八岁,现在也未四十。
面容姣好的她向来爱惜自己的皮肤,听到周隐这么说也不过微微一笑,重新戴回了墨镜。
周隐说不上厌恶她,只是他讨厌一上来就装腔作势的摆态,她富贵华服他不会染指分毫,但他茅草破屋她也别想践踏。
祝瑜见着他们,简直煎熬。
“阿姨,你到底来干嘛?”
祝瑜挡在了周隐身前,林榕的笑颜才释放了些许更为母性的笑意。
“你父亲派了秘书来岛上谈事,我就想一块回来看看故乡。”
“把东西放进去吧。”
不等两人拒绝,几名壮汉就绕过他们进了屋,在他们的开道下,林榕也顺势进去了。
“一点变化都没有...这里一到南风天都变成水帘洞,潮湿里还有一股海味,我这辈子都受不了。”
周隐忍着火气靠在门前,一点都不想搭理她。祝瑜回答道:
“我觉得还行。”
“那是因为还没有到南岛的春天。”
林榕四处看了看,视线最后落在沙发上的被子,又见周隐直接把被子搬进房间,她笑而不语。周隐进来房间就再也没有出来过,林榕脱下了外套让保镖拿在手里,她优雅地挽起袖子自顾自的做起了午餐。她暼了祝瑜一眼,少年坐靠在沙发上沉默不语,气氛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窒了。
老旧的南洋瓷砖地,光影斑驳在上面流淌时光,林榕不会做菜,光是备料就耗费了一个多小时,而且还只是她自己带来的食材。
“孩子们,吃饭啦。”
林榕看了一眼餐桌又小又破,甚至居然还是她小时候用着长大的那一张老木桌,她叹了一口气:
“明天我买一张新的给你们。今天你们将就吃吧。”
祝瑜走上前,嘴角无语地抽动了一下——满目荒唐,眼睛扫视一圈桌面上菜肴,海鲜、海鲜、满满一桌子的生鲜,竟没有一个周隐可以吃的东西…混乱的胸口拥堵得要命,祝瑜没心情和她玩客套:
“阿姨,周隐他对...”
而此时,周隐走了出来,他看了祝瑜一眼,眼底冷漠深暗,他从祝瑜身旁擦过,像一个没事人一样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保镖搬来一个椅子让林榕坐下,她温柔地给面前的两个少年夹菜。
林榕说道:
“小少爷过得好吗?”
祝瑜心里头的荒谬过于无语,祝瑜冷淡地点头后回道:
“好啊,比以前都好。”
林榕听到祝瑜的回答,安心地点了点头,祝董那天问起她家境时属实让她吓了一跳,他一直知道自己有个儿子,若是此刻借由这个不要她了,她真的会发疯。但好在竟是泼天富贵浇在了自己的头上,十三年不见的儿子居然能让她母凭子贵,此刻,林榕才真正地正眼观察着周隐。时光荏苒,那个全身通红的丑不拉几的婴儿,眼下已经是个帅小伙了,林榕遗憾地思忖如果他身上没有那个疤,她这次回来一定带周隐回上海住。心里这么想,嘴上也没好的到哪去:
“听说你让小祝少爷睡二楼?,你怎么这么不懂事?"
“阿姨,我和周隐相处得很好,他很好,我不希望你这么说他。”
看祝瑜这么维护周隐,林榕化而一笑:
“所幸你俩是只差一岁的兄弟,我能想象你们相处得很好,我很早就离开了家周隐这孩子我也不甚了解,好在他没让我失望。”
祝瑜推了推眼镜,但目光一直注意着周隐,林榕自然也捕捉到了这一细节:
“当然小少爷的品性也很重要,我和您说希望看在我的面子上与周隐这孩子彼此照顾,互相关心,也请您对周隐多多包容。谢谢小少爷。”
周隐听得拳头紧握,他发笑地看向前面两个人犹如演戏的你来我往的客套恶心不已。
“谁要你们照顾?”
面子上...
祝瑜一开始就在容忍自己。
也是丑八怪怎么可能有人毫无芥蒂地就容纳包容自己。他对便当介怀有什么用,他整个人都是被可怜的对象。果不其然,原来自己一直以来的顾虑就是真的,祝瑜、自己和黄阿嬷一样都是受这个女人嘱托,都是存在着需求,没有人无缘无故对另一个人好,没有人会真的喜欢他这个被厌弃的孤儿。
“是,兄弟之间互相照顾是应该的。”
“谁踏马是兄弟?”
林榕夹起一块鱼肉放进了周隐碗里,她像极了母亲的温柔:“不可以在长辈面前说脏话。”
周隐冷笑几声,身体第一次泛起翻滚的苦涩感。
周隐吃下了那块鱼肉,祝瑜连忙侧身要他吐出来:
“周隐!”
少年嘴里含着那块鱼肉,祝瑜恨不得伸手去呕出他嘴里的毒药,可他见到周隐阴鸷而颓唐扯出森然笑意,自暴自弃道:“因为我没家教啊。”
说完,周隐起身祝瑜仓皇去抓他的衣袖,双手却被周隐狠狠甩开。他仰望着周隐通红的眼眸,渴求想让他冷静下来。
“周隐!快吐出来!不,我去给你拿药!”
林榕有一些窘态,她不明白祝瑜怎么忽然像变了一个人一样慌乱失措。
脊骨中的血液开始快速滚动,周隐强撑着眼前的昏眩和背部手臂刺出的瘙痒,走进了房间。
祝瑜找来药时,周隐已经进了房间,他对着林榕说:
“sb。”
他故作镇定,实则心里狼狈地逃离了这场面,他关上了门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像石头落了大海,悄无声息。
祝瑜立即感觉不对:
“周隐!周隐!”
他跑去反复拍门,房内周隐都不做回话。
祝瑜把额头抵在门前,急得发慌,他恨不得把门撞开。
林榕站在客厅里犹如一尊格格不入的瓷塑。祝瑜看到这个场面觉得荒唐得要命,十三年不见的母亲一来便是父慈母爱,演给自己看,但祝瑜知道她想的是父亲。
“阿姨,你能不能滚出去?”
周隐这副模样祝瑜心里疼得要命,而这个女人可以漠视到自己上演母慈子孝,他摘下了眼镜眼睛纯粹着林榕最不适的阴冷,他容不得任何伤害周隐、破坏他和周隐关系的人存在。
“你们还没吃完,我还没洗碗,我怎么能留下烂摊子就这样丢下你们走了?”
她留下的烂摊子还不够多吗?
随她怎么说…周隐就是最好的,只是他们都不懂。
“滚出去…不要我说第三遍。”
祝瑜走上前…把她的墨镜戴还给了她。
“高叔、蓝叔,带着这些东西和她一起滚。我家不欢迎她。”
祝瑜把海鲜全部倒回了箱子里,然后头也不回地进了过道里时,林榕说道:
“中秋节我想和周隐一起吃个团圆饭,想问问他愿不愿意来上海...另外中秋节到了,祝少爷也最好可以回去和祝董吃个团圆饭,他很想你。”
“滚。”
说完,祝瑜着急地直接转身,径直走进过道里,拿着药把气全撒了出来般一脚直接踹开了周隐的房门。
周隐坐在床尾说不上颓废,但有几分茫然。他回头看着祝瑜的阵仗,生理排斥导致地心脏剧烈跳动,他无力地勉强冷笑道:
“祝少爷这是干嘛?”
祝瑜走了进来,随着铁门关闭的声音,房子里又只剩他们了。
祝瑜二话不说直接扣住周隐的后颈,直接把药塞进了他的口中,如果周隐反应激烈再过一会儿,他就要叫救护车了。
周隐痛苦地咽下了药,药粉卡在喉头,苦味粘在咽喉让他声音喑哑:
“不去送送她?也是,要送也是我送,谁让她这么贴心地给我送了一个‘’哥哥‘’来呢。”
“周隐...”
祝瑜垂在两侧的手默默攥紧,周隐说的每个字都让他的心尖揪着生疼。周隐抬头看向铁窗外的天空,心脏辣疼,耳畔似乎都能听到血液的声音,他喃喃道:
“我不恨她,我只恨那个让她怀孕的男人,为什么要让一个不具备做父母的少女怀孕,如果她不怀孕,这世界上就不会有我,我不会是现在这样,所有人的日子也一定都不会是现在这样,外婆就不会为我操劳,依旧无忧无虑地在这个岛上生活。”
“这以前是外婆的房间,我呢就睡在楼上你睡过的铁棚子里。她经常这样犹如我现在这样坐在床尾看天空,我以前不知道老人为什么这样呆愣地望天,现在好像隐隐约约明白了一点。祝瑜,我活得好好的,我不需要你们的同情啊。我这十几年过得挺好的,可你们来得就像列强,打着上帝的名号一个个都好像把我当成了向你们乞食的乞丐了。”
“祝瑜,我不贱啊。”
少年的声音晦涩哑然,他垂着背,佝偻着心底最卑微软弱的一面,祝瑜好像被夏雷轰击了一般,嘴巴艰涩开口:
“周隐,这不怪你。”
“我没有...我没有可怜你。我没有看不起你。”
周隐冷笑道:
“可我有。我利用了你行不行?”
一语既出,祝瑜怔楞在原地。
“周隐。”
“祝瑜,我借你的怜悯苟活下去,你用我的不堪虚度光阴,我们各取所需,就这样啊。”
祝瑜知道是林榕的到来,让周隐崩溃。少年不堪一击的自尊被她撕了个稀巴烂,有些人光是站在那里就足以令人崩溃。
可周隐说的每一句竟比他听过的所有恶言疯语更让他发寒...
利用、怜悯、可怜、讨好...
“周隐!”
“我没有利用你,我也绝没有可怜你!我...”
“我对你好,是因为你好!”
“我对你的关心、我对你的在意、我对你的...”
“都和那个女人没有关系!”
“可那女人给了我十三万,让我好好照顾你。我们本来就是互相利用吧,你来这座岛上避风头,我家给你做临时庇护所,风声过了,你也就可以走了。不是吗?”
“我有关系。”
此刻的周隐有了一些颓废的感觉,他颓颓于势,嘴角挂着难堪的笑意,眼睛里血丝遍布。他快要撑不下去了,十指开始肿胀,眼前昏眩不止。
“所以我们之间十三万就够了是吗?”
祝瑜也坐了下来,他坐在另一端的床尾。
周隐意识涣散地轻笑出来...
“买我的命都够了。”
祝瑜心搅着疼,他声音几近沙哑道:
“我们之间对于你来说就这么廉价吗?”
祝瑜也跟着他一块腐烂,他有些难受,指尖发冷发白地颤抖。他深吸了一口气的同时,周隐的背一僵,面部有些触动。
祝瑜自嘲道:
“周隐,我也就值十三万是嘛!”
“我对你的关心、我对你的在意、我们之间发生的种种,只值十三万是嘛?那我给你十三万,你可不可以帮我用这十三万买下另一个祝瑜和周隐,我希望他们不要吵架,一辈子快快乐乐地在这个小岛上生活?”
呼吸有些堵塞,胸口心脏骤快骤慢,周隐保持最后一滴理智绝望地说道:
“我会让那个祝瑜离他远一点。”
“你想我走是吗?我可以走啊,你没必要恶语相向。反正这也不是我的家,反正我也没家,是啊,我不过你的室友而已..”
祝瑜心疼而兀自地笑出了声,强忍泪水的笑意疼地让他怄火,他笑得更加大声。
“哈哈哈哈哈...”
他紧接着扒掉自己的灵魂,接着自嘲道:
“而且这个人是个一无是处的同性恋。”
语气里多了绝望的苍白,在寻常的一天里,他的丑陋与他的丑恶一并赤裸裸地摆在世俗面前,无不死亡。
曾经这个让自己嗤之以鼻的一年煎熬,如今却到了死都不愿与周隐分开的程度。可,这份喜欢说出的这一瞬间,哪怕再痛也要离开了。
祝瑜给阿贝发了信息,拨打了120后说道:
“我这个恶心的另类寄居你家,你一定觉得很晦气。我隐瞒了自己的性取向,让你平白无故地多了一段不堪入目的人际关系,所以这么说,我对不起你更多一些。”
“周隐,对不起。十三万对你来说也许够了,可对我来说不够还清我对你犯下的罪恶,我永远欠你。”
感觉身体要瓦解了,周隐隔着窗似乎看见了野兽珍惜的玫瑰正在逐渐凋零,他的身后,少年颓颓离去。
林榕好像在自己身上又浇了一次热水,这次从头到脚,从外到心。
听着他离开的脚步,周隐任由身体倾颓倒下,无力地跪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