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他喜欢我》昕葵

9、1500米的坚持

　　第二天清晨，祁简醒得比平时都早。

　　天还没完全亮，灰蒙蒙的光线透过窗帘缝隙渗进来。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然后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六点十分。

　　手机屏幕上干干净净，没有新消息。祁简盯着和宋之允的对话框看了几秒，又放下手机，翻了个身。

　　他睡不着，干脆起床。洗漱完走出房间，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的嗡鸣。祁明宪昨晚大概又没回来，茶几上连张便签都没有。

　　祁简进厨房热了杯牛奶，靠在料理台边慢慢喝。窗外的天色一点点亮起来，从深灰到浅灰，再到鱼肚白。小区里响起第一声鸟鸣，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很快连成一片。

　　今天有1500米比赛。

　　祁简想起昨天宋之允苍白的脸，还有那句“要跑的，答应了就要做到”。他皱起眉，把空杯子放进水槽。

　　七点半到校时，操场上已经热闹起来。今天的项目比昨天少，但重头戏不少——男子1500米就在上午十点。

　　祁简在四班区域找到自己的位置，放下书包环顾四周。曹磊和程逸凡还没来，林安然正忙着给班里女生编加油用的小辫子。周朗倒是已经在了，正趴在栏杆上拉伸。

　　“祁少爷，来这么早？”周朗看见他，走过来，“紧张啊？”

　　“我紧张什么。”祁简说，“又不是我跑1500。”

　　“哦——”周朗拖长声音，“担心某人了是吧？”

　　祁简懒得理他，目光在人群中搜索。看了一圈没看见宋之允，他掏出手机发了条消息：「到了吗？」

　　等了几分钟没回复，祁简皱起眉。正要再发，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早。”宋之允站在他身后，穿着运动服，脸色比昨天好些，但眼底还是有淡淡的青黑。

　　“你……”祁简上下打量他，“吃早饭了吗？”

　　“吃了。”宋之允晃了晃手里的袋子，“面包和牛奶。”

　　祁简盯着他看了几秒，确定他没说谎，才点点头：“1500十点开始，你悠着点，别太拼。”

　　“知道。”宋之允在他旁边坐下，从书包里拿出本书看。

　　上午的比赛陆续开始。先是女子跳远，接着是男子铅球决赛。曹磊终于来了，顶着乱糟糟的头发，一看就是睡过头了。

　　“铅球几点？”他一来就问。

　　“九点半。”程逸凡跟在他身后，“你还有时间热身。”

　　“热什么身，随便扔扔得了。”曹磊嘴上这么说，还是乖乖去检录处报到。

　　九点半，铅球比赛开始。曹磊第一扔成绩平平，第二扔稍微好点，第三扔——铅球脱手后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落地时溅起一小片沙土。

　　“可以啊曹磊！”体育委员大喊。

　　曹磊自己都愣了，看了看成绩，挠着头笑起来。最后他拿了个第五名，高高兴兴地回来：“看见没？实力！”

　　“运气好吧。”程逸凡说，但眼里带着笑。

　　十点，男子1500米检录开始。广播里一遍遍通知参赛选手到检录处报到，宋之允合上书，站起身。

　　“加油。”祁简说。

　　“嗯。”宋之允点点头，往检录处走去。

　　祁简盯着他的背影，忽然也站起来：“我去看看。”

　　“我也去！”林安然跳起来，“给宋学霸加油！”

　　周朗耸耸肩：“那一起吧。”

　　一行人来到起点附近。参加1500米的选手已经排好队，一共二十多人，宋之允在第三道。他正在做最后的热身，动作标准而专注。

　　“各就位——”裁判举起发令枪。

　　选手们在起跑线后站定。祁简看见宋之允深吸了口气，目光直视前方。

　　枪响。

　　二十多人同时冲出去。1500米是长跑，起步不用太拼，大家都保持着匀速。宋之允跑在中间位置，步伐稳定，呼吸均匀。

　　第一圈，队伍逐渐拉开距离。领跑的是两个体育生，速度很快。宋之允保持着自己的节奏，不紧不慢地跟在第五六名。

　　“宋学霸跑得挺稳啊。”曹磊说。

　　“这才第一圈。”周朗看着跑道，“长跑拼的是后半程。”

　　第二圈，开始有人掉队。宋之允的位置没变，但祁简注意到他的呼吸变重了，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

　　第三圈，真正的考验来了。好几个选手速度明显下降，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宋之允超过了两个人，升到第四。但他的脸色越来越白，嘴唇紧抿着。

　　“宋之允，加油！”林安然大喊。

　　第四圈，最后三百米。领跑的两个体育生开始冲刺，第三个选手也在加速。宋之允还在第四，但他的步伐已经开始不稳。

　　祁简的心揪紧了。他能看见宋之允咬紧牙关的样子，能看见他额头滚落的汗珠，能看见他越来越苍白的脸。

　　“别跑了……”祁简低声说，但声音淹没在加油声中。

　　最后两百米。第三个选手体力不支，速度慢了下来。宋之允超过了他，升到第三。但他自己也快到极限了，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最后一百米。第二个选手开始冲刺，宋之允想跟上，但腿像灌了铅。他的速度慢下来，被后面的人超过，又掉回第四。

　　最后五十米。宋之允闭了闭眼，然后猛地加速——不是冲刺，是拼尽全力的挣扎。他超过了一个人，回到第三。

　　冲过终点线的瞬间，他整个人往前踉跄了几步，差点摔倒。祁简冲过去扶住他。

　　“你……”祁简看见宋之允的脸色白得像纸，呼吸急促得吓人。

　　宋之允摆摆手，说不出话，只是扶着膝盖大口喘气。汗水浸湿了他的头发和运动服，一滴一滴落在塑胶跑道上。

　　“水！”周朗递过来一瓶水。

　　宋之允接过，小口喝了点，然后剧烈咳嗽起来。祁简拍着他的背，感觉到手下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去医务室。”祁简说。

　　“不用……”宋之允声音沙哑，“休息一下就好。”

　　“好个屁。”祁简不由分说地架起他，“走。”

　　林安然想跟来，被周朗拦住了：“让他们去吧，人多了更乱。”

　　祁简扶着宋之允慢慢往医务室走。宋之允整个人几乎靠在他身上，脚步虚浮。

　　“你是不是傻？”祁简忍不住说，“跑不动就别硬撑，第三第四有区别吗？”

　　宋之允没回答，只是轻轻笑了笑。

　　到了医务室，校医一看宋之允的样子就皱起眉：“又是你？昨天不是说了要多休息吗？”

　　“我没事……”宋之允说，但声音虚弱得没半点说服力。

　　校医让他躺下，量了血压和心率：“低血糖，还有点脱水。躺会儿，我给你冲点葡萄糖。”

　　宋之允躺在病床上，闭着眼睛。祁简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着他苍白的脸和微微颤抖的睫毛。

　　“为什么要这么拼？”祁简问。

　　宋之允睁开眼，看着他：“因为想赢。”

　　“一个校运会，赢了又怎么样？”

　　“不怎么样。”宋之允轻声说，“但有时候，就是想证明……自己还能做到。”

　　祁简沉默了。他想起宋之允转班那天，想起他一次次接近自己，想起他明明身体不好还要跑步。

　　这个人身上，有种近乎偏执的坚持。

　　校医冲好葡萄糖水端过来。宋之允坐起来慢慢喝，脸色稍微好了一些。

　　“同学，你看着点他，”校医对祁简说，“让他多休息，别太累。年轻人身体是本钱，别不当回事。”

　　“知道了。”祁简点头。

　　校医出去了，医务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白色床单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祁简。”宋之允忽然开口。

　　“嗯？”

　　“谢谢你。”

　　祁简别开脸：“谢什么谢，下次别这么拼命就行了。”

　　宋之允笑了，笑容很淡，但很真实：“好。”

　　他在医务室躺了一个小时，祁简就陪了一个小时。两人没怎么说话，就那么安静地待着。祁简玩手机，宋之允闭目养神，偶尔有风从窗户吹进来，吹动窗帘，带来操场上的喧嚣声。

　　很奇怪的，祁简并不觉得无聊。他甚至觉得，这样的安静……挺好的。

　　中午吃饭时，宋之允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两人回到看台，曹磊和程逸凡立刻围上来。

　　“宋哥牛逼啊！第三！”曹磊竖起大拇指。

　　“差点把自己跑废了。”祁简没好气地说。

　　“这叫拼搏精神！”程逸凡说，“咱们班总分现在排第四，有希望进前三！”

　　下午的比赛没什么重头戏，四班又拿了个跳远第六，一个女子800米第四。总分榜上，四班稳居第四，离第三名只差十几分。

　　“最后一项了，”体育委员陈辰看着赛程表，“男子4x400米接力。曹磊，祁简，宋之允，还有我！我们一起加油！”

　　4x400米在下午三点半。检录前，四个人聚在一起简单商量战术。

　　“第一棒起跑要快，抢占内道。”曹磊说，“我跑第四棒压轴，前面尽量别落后太多。”

　　“第二棒弯道注意节奏。”祁简对宋之允说，“别一开始就冲太猛，留点力气最后一百米。”

　　宋之允点头：“知道。”

　　比赛开始。第一棒陈辰起跑不错，保持在第四位。交接棒时，宋之允顺利接棒，开始跑第二圈。

　　祁简站在第三棒起点，眼睛紧盯着宋之允。四百米对刚跑完1500米的人来说是个不小的挑战，宋之允的速度明显不如平时，但他咬着牙坚持，一圈下来只掉了一个名次，还是第五。

　　交接棒时，祁简握紧接力棒，全力冲出去。四百米是他的强项，他很快超过两个人，升到第三。最后一百米冲刺，他拼尽全力，又超过一个，以第二名的位置把棒子交给曹磊。

　　曹磊接棒后像疯了一样冲出去。他本来就是短跑好手，四百米更是不在话下。最后一百米，他超过了领先的选手，第一个冲过终点线。

　　四班看台沸腾了。李建军激动得跳起来，差点从看台上摔下去。体育委员直接冲下看台，把四个人抱在一起。

　　“第一！第一！我们接力双冠！”他大喊。

　　颁奖仪式上，四个人站上最高领奖台。祁简拿着金牌，感觉沉甸甸的。他转头看旁边的宋之允，那人也在看奖牌，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笑什么？”祁简问。

　　“开心。”宋之允说，“好久没这么开心了。”

　　夕阳西下时，校运会全部结束。四班总分冲到第三，李建军高兴得当场宣布下周自习课看电影。全班欢呼。

　　收拾东西时，祁简找到宋之允：“你怎么样？”

　　“还好。”宋之允说，“就是有点累。”

　　“废话，跑完1500又跑400，铁人也累。”祁简说，“我送你回去。”

　　“不用……”

　　“我说送就送。”

　　两人慢慢走出校门。夕阳把街道染成暖金色，秋风凉爽，吹散了白天的燥热。

　　“今天谢谢你。”宋之允说，“给我加油。”

　　“谢什么，都是朋友。”祁简说。

　　走到分岔路口，宋之允停下脚步：“今天……很开心。”

　　祁简看着他被夕阳镀上金边的侧脸，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嗯。”

　　“明天见。”

　　“明天见。”

　　祁简看着宋之允走远，转身往家走。走到一半，手机震了。他掏出来看，是宋之允发来的消息：「金牌很好看。」

　　祁简嘴角扬起，回复：「银牌也不错。」

　　「都留着。」

　　「嗯。」

　　收起手机，祁简抬头看向天空。晚霞绚烂，像打翻的调色盘。

　　他想，今天确实很开心。

　　不是因为有奖牌，不是因为班级得了名次。

　　而是因为……有个人，和他一起奔跑，一起拼搏，一起站在领奖台上。

　　那种感觉，很好。

　　回到家里，祁简把金牌从书包里拿出来，放在书桌上。金色的奖牌在灯光下闪闪发光，上面刻着“南江一中秋季运动会男子4x400米接力第一名”。

　　他看了会儿，又拿出4x100的银牌，把两个奖牌并排放在一起。

　　然后他打开音乐盒，清脆的旋律流淌出来。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今天的一幕幕——宋之允苍白的脸，咬紧的牙关，冲过终点线时的踉跄，还有最后站在领奖台上那个浅浅的笑容。

　　这个人，真是让人操心。

　　但又让人……忍不住想靠近。

　　祁简睁开眼睛，拿起手机，点开和宋之允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傍晚的「都留着」。他想了想，打字：「到家了吗？」

　　很快回复：「到了。在写作业。」

　　「身体怎么样？」

　　「没事。你呢？」

　　「我也没事。」

　　对话到此为止。但祁简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动熄灭。

　　窗外，夜幕完全降临。城市的灯光一盏盏亮起，像地上的星星。

　　祁简想，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明天，还能见到那个人。

　　这样想着，他忽然觉得，日子好像也没有那么难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