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他喜欢我》昕葵

8、秋日赛场

　　南江一中的秋季运动会，在十月的第二个周五轰轰烈烈地开幕了。

　　早晨七点半，操场已经人声鼎沸。各班的彩色班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看台上挤满了学生，广播里循环播放着激昂的进行曲。主席台上，校长正对着麦克风讲话，声音通过喇叭传遍整个操场，夹杂着滋滋的电流声。

　　四班的区域在看台东侧。李建军穿着身运动服，脖子上挂着哨子，正在给班里运动员发号码布。祁简领到自己的——白底红字“0413”，正好别在胸前。

　　“不吉利啊祁哥，”曹磊凑过来看他号码，“13，要散。”

　　“散你个头。”祁简把号码布拍平，“你报了什么来着？”

　　“铅球。”曹磊挺挺胸，“看见没，这身板，不扔个第一都对不起这肌肉。”

　　程逸凡在旁边拆台：“得了吧，你上次体育课铅球差点砸自己脚上。”

　　“那是失误！”

　　林安然举着小旗子跑过来，脸上贴着国旗贴纸：“快快快，开幕式要开始了！咱们班方阵走第几个？”

　　“第七。”周朗从隔壁班区域溜达过来，他穿着跳高专用的紧身运动裤，腿显得格外长，“祁少爷，紧张不？”

　　“有什么好紧张的。”祁简把号码布别好，“倒是你，穿这么骚包，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报跳高？”

　　“这叫专业。”周朗拍拍腿，“等着看我破校纪录吧。”

　　正说着，宋之允走了过来。他穿着普通的运动服，胸前别着“0415”的号码布，脸色比前几天好些，但依旧有些苍白。

　　“来了？”祁简看他一眼。

　　“嗯。”宋之允在他旁边坐下，“接力是下午吧？”

　　“第二场，三点半。”祁简说，“你1500呢？”

　　“明天上午。”宋之允从包里拿出瓶水，“今天先给你们加油。”

　　开幕式正式开始，各班方阵依次走过主席台。四班走得中规中矩，李建军在旁边紧张地喊：“注意排面！抬头挺胸！”走到主席台前时，全班齐声喊出口号：“四班四班，非同一般！团结拼搏，勇夺桂冠！”

　　声音挺响亮，就是有点参差不齐。走过主席台后，队伍瞬间垮掉，大家嘻嘻哈哈地回到看台。

　　第一个项目是男子100米预赛。曹磊和程逸凡都没报短跑，两人坐在看台上嗑瓜子，还带了个小收音机听音乐。李建军转过来瞪他们：“有点集体荣誉感行不行？给同学加油啊！”

　　“加油加油！”曹磊举起手敷衍地喊了两声，转头小声说，“老李今天打了鸡血吧？”

　　“听说他跟三班班主任打赌了，”程逸凡神神秘秘地说，“赌哪个班总分高，输的请客吃饭。”

　　“怪不得。”祁简靠在椅背上，眯眼看着操场。阳光很好，照得塑胶跑道泛着红光。

　　周朗的跳高在上午十点。九点半他就开始热身，压腿、拉伸，动作标准得像专业运动员。林安然举着手机跟拍：“周朗，笑一个！”

　　“别闹。”周朗摆摆手，表情认真。

　　祁简难得看他这么正经，问宋之允：“他真能跳过去？”

　　“周朗初中是校田径队的，”宋之允说，“后来因为训练太苦退出了。底子还在。”

　　果然，预赛开始后，周朗轻松跳过1米5、1米55。到了1米6，大部分选手被淘汰，场上只剩五人。周朗第三跳，助跑、起跳、过杆、落垫，一气呵成。

　　“好！”四班看台爆发出一阵欢呼。

　　曹磊激动得站起来：“朗哥牛逼！”

　　周朗从垫子上爬起来，朝看台挥挥手，表情淡定，但祁简看见他嘴角翘起来了。

　　决赛高度升到1米65。第一个选手三次试跳失败，第二个勉强过杆。轮到周朗，他深吸口气，开始助跑。步伐越来越快，起跳瞬间身体划出一道弧线——

　　“过了！”体育委员站起来大喊。

　　周朗落地后在垫子上滚了一圈，爬起来看向裁判。裁判举起白旗——成功。

　　最后高度1米68，只剩周朗和另一个体育生。那体育生第一次试跳失败，第二次勉强擦杆而过，杆子晃了晃，没掉。

　　压力来到周朗这边。

　　“朗哥加油！”程逸凡喊得嗓子都破了。

　　周朗站在助跑起点，表情严肃。他做了几次深呼吸，然后开始助跑。速度很快，起跳点判断得很准，身体腾空——

　　杆子被膝盖带到了，晃了晃，掉了下来。

　　第二次试跳，还是没过。

　　第三次。全场安静下来。周朗抹了把脸上的汗，重新站回起点。他看了眼四班看台，祁简对他竖了个大拇指。

　　助跑，起跳，过杆——

　　“过了！”裁判还没举旗，曹磊就跳起来大喊。

　　杆子晃得厉害，但最终稳住了。裁判举起白旗。

　　四班看台炸了。周朗从垫子上爬起来，被体育委员和几个男生抬起来抛向空中。落地后他跑到看台边，祁简扔给他一瓶水。

　　“可以啊。”祁简说。

　　“还行。”周朗拧开瓶盖猛灌几口，但眼睛里全是笑意，“下午看你接力了。”

　　中午休息，大家分散吃饭。祁简和宋之允在操场边的树荫下吃盒饭。秋日的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紧张吗？”宋之允问。

　　“有一点。”祁简实话实说，“好久没正式比赛了。”

　　“你跑得快，没问题。”宋之允说，“交接棒练得很熟了，按平时来就行。”

　　祁简扒了口饭，看着他：“你真没事？脸色还是不好。”

　　“真没事。”宋之允笑了笑，“就是有点晒。”

　　下午三点，操场重新热闹起来。广播里开始通知参加4x100米接力的选手到检录处报到。祁简脱掉外套，露出里面的运动背心。曹磊吹了个口哨：“祁哥，可以啊，有肌肉。”

　　“滚。”祁简活动着手腕脚腕。

　　宋之允陪他去检录处。路上遇见三班几个体育生，为首的那个高个子瞟了眼祁简胸前的号码布，嗤笑一声：“四班没人了？派个混混跑接力？”

　　祁简还没说话，宋之允先开口了：“运动场上靠实力说话，不是靠嘴。”

　　那体育生愣了愣，还想说什么，被同伴拉走了。

　　“你怼人还挺利索。”祁简说。

　　“实话实说。”宋之允帮他把号码布重新别好，“别理他们，专心比赛。”

　　检录完毕，四个班的接力队站在各自跑道起点。祁简在第三棒，宋之允在第四棒，前两棒是两个平时体育还不错的男生。

　　“记住，”体育委员最后一次叮嘱，“第一棒起跑要快，第二棒弯道控制好，祁简直道冲刺，宋之允压轴。交接棒一定要稳！”

　　裁判举起了发令枪。第一棒选手蹲在起跑器上，全场安静下来。

　　“各就位——预备——”

　　枪响。

　　八条跑道上的选手同时冲出去。四班第一棒起跑不错，排在第三。进入交接区时，第二棒顺利接棒，开始弯道跑。

　　祁简站在第三棒起点，眼睛紧盯着越来越近的队友。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擂鼓。

　　交接区越来越近。他深吸口气，开始慢跑加速——

　　“接！”

　　棒子稳稳落入手中。祁简握紧接力棒，全力冲刺。风声在耳边呼啸，看台上的呐喊声变得模糊，世界只剩下眼前的跑道和手中这根小小的金属棒。

　　直道冲刺，他的速度越来越快，超过了旁边跑道的选手，冲到第二。前方就是第四棒交接区，宋之允已经起跑，手向后伸着。

　　三步，两步，一步——

　　交接！

　　棒子传递的瞬间，两人的手指短暂触碰。宋之允握紧接力棒，像离弦的箭一样冲出去。

　　祁简停在原地，大口喘气，眼睛紧盯着宋之允的背影。那人跑得很快，步幅大而有力，在最后五十米连续超过两人，最终以第二名的成绩冲过终点。

　　四班看台沸腾了。李建军激动得跳起来：“第二！第二！太好了！”

　　祁简走到终点处，宋之允正扶着膝盖喘气，额头上全是汗，但眼睛亮亮的。

　　“跑得不错。”祁简递给他一瓶水。

　　“你也是。”宋之允接过水，喝了一口，咳嗽起来。

　　“没事吧？”祁简皱眉。

　　“没事，”宋之允摆摆手，“就是有点喘。”

　　体育委员跑过来，一手搂一个：“牛逼！太牛逼了！你俩那交接，绝了！”

　　颁奖仪式上，四班四个人站上亚军领奖台。祁简拿着银牌看了看，随手塞进口袋。宋之允却小心地把奖牌收好。

　　“留着纪念。”他说。

　　下午的比赛继续进行。祁简比完接力就轻松了，和曹磊他们坐在看台上看比赛。程逸凡报了个铅球，成绩平平，但自己很满意：“至少没砸脚。”

　　“出息。”曹磊笑话他。

　　夕阳西斜时，第一天的比赛结束了。各班开始收拾东西离开操场。祁简收拾书包时，发现宋之允不在座位上。

　　“看见宋之允了吗？”他问林安然。

　　“刚才好像去医务室了。”林安然说，“他说有点头晕。”

　　祁简心里一紧，抓起书包就往医务室跑。推开门，看见宋之允坐在椅子上，校医正在给他量血压。

　　“怎么了？”祁简走过去。

　　“低血糖，有点头晕。”校医说，“休息会儿就好。同学，你帮他买点巧克力或者糖。”

　　祁简转身就跑，去小卖部买了巧克力和葡萄糖饮料。回来时，宋之允的脸色好了一些。

　　“谢谢。”他接过巧克力。

　　“明天1500，要不别跑了。”祁简说。

　　“要跑的。”宋之允轻声说，“答应了就要做到。”

　　祁简看着他苍白的侧脸，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这个人总是这样，看着温和，骨子里却倔得要命。

　　“我陪你回去。”祁简说。

　　“不用……”

　　“闭嘴。”祁简拎起他的书包，“走。”

　　两人慢慢走回教室收拾东西。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操场上还有学生在训练，脚步声和呐喊声在暮色中回荡。

　　“祁简，”宋之允忽然说，“今天谢谢你。”

　　“谢什么？”

　　“很多。”宋之允看着他，“谢谢你帮我买药，谢谢你陪我训练，谢谢你……关心我。”

　　祁简别开脸：“少肉麻。”

　　宋之允笑了，没再说话。

　　收拾好东西，两人走出校门。到分岔路口时，宋之允说：“明天见。”

　　“明天见。”祁简说，“1500……量力而行。”

　　“知道。”

　　祁简看着他走远，忽然想起什么，喊道：“宋之允！”

　　宋之允回头。

　　“明天早上，”祁简说，“别吃太饱，但也别不吃。”

　　宋之允愣了愣，然后笑了：“好。”

　　祁简转身往家走，走到一半，手机震了。是宋之允发来的消息：「到家发个消息。」

　　「知道了。你也是。」

　　收起手机，祁简抬头看向天空。暮色四合，天边还残留着一抹橘红。

　　明天还有比赛。

　　明天还有1500米。

　　他忽然希望，明天能来得慢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