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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十八岁的寻常一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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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20日祁简的生日。
祁简醒来时已经快十点了,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斑。他躺在床上发了会儿呆,才慢吞吞爬起来。
手机上有几条未读消息。最早的一条是凌晨零点,林安然发的:「祁简生日快乐!!!成年快乐!!!明天火锅走起!」后面跟着一连串蛋糕和烟花的表情。
接着是曹磊和程逸凡的,两人像是商量好的,都卡在零点零一分发来消息,内容也差不多——简短的“生日快乐兄弟”,配个沙雕表情包。
周朗的消息在早上八点:「祁少爷醒没?下午老地方,蛋糕我订了,别跟我抢。」
祁简一条条回复过去,最后点开宋之允的对话框。最新消息是昨晚的晚安,再往前翻,是那张笔记本照片。宋之允今天还没发消息来。
祁简盯着屏幕看了会儿,把手机扔到一边,起身洗漱。
客厅里空无一人。祁明宪大概又去公司了,茶几上放着几张钞票,旁边有张便签:「晚上有应酬,自己吃饭。」
祁简看都没看,拿起钞票塞进口袋。这是他跟祁明宪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节假日给点钱,其他互不打扰。
他进厨房煎了两个蛋,烤了面包,坐在吧台边慢吞吞吃。落地窗外是小区花园,几个小孩在追逐打闹,笑声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
手机震了,是宋之允:「醒了吗?」
祁简擦了擦手回复:「刚起。」
「身体好点没?」他问。
「好多了。今天生日怎么过?」
「跟朋友吃火锅。」
那边显示正在输入,停了会儿,又显示,最后发来一句:「玩得开心。晚上有空的话,给我发个消息。」
祁简盯着这句话,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他想问宋之允要不要一起来,但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只回了个:「好。」
吃完早饭,祁简回房间换了身衣服。打开衣柜时,他看见那个音乐盒摆在书架上最显眼的位置。他拿下来打开,《致爱丽丝》的旋律流淌出来。
听了会儿,他合上盖子,把音乐盒小心放回原处。
下午三点,祁简到火锅店时,其他人已经到了。包厢里热气腾腾,林安然正在往锅里下肉,曹磊和程逸凡在抢最后一罐可乐,周朗则翘着二郎腿在玩手机。
“寿星来了!”林安然第一个看见他,举起手里的啤酒,“快快快,就等你了!”
“急什么。”祁简脱下外套挂好,在空位上坐下。周朗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出位置。
“祁少爷,成年了啊。”周朗揽住他肩膀,“有什么感想?”
“感想就是你们再不下肉,我就饿死了。”祁简拍开他的手。
曹磊赶紧把一盘肥牛倒进锅里:“下下下!都下!”
红油锅底咕嘟咕嘟冒着泡,香气弥漫开来。程逸凡举起可乐:“来来来,第一杯敬寿星!恭喜祁简正式步入老年人行列!”
“滚。”祁简笑骂,但还是拿起杯子和他们碰了碰。
几杯下肚,气氛热闹起来。林安然开始讲班里最近的八卦,曹磊和程逸凡则声泪俱下地控诉陪读一周的非人待遇。
“你们是不知道,”曹磊撸起袖子,“我妈连我睡觉翻身都要管!说我翻身太频繁影响睡眠质量!”
程逸凡猛点头:“我爸更绝,给我列了个作息表,精确到分钟!连上厕所时间都规定了!”
周朗在旁边笑得直拍桌子:“该!让你们抽烟!”
“周朗你闭嘴,”曹磊瞪他,“你上次翻墙出去上网被抓,写检讨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我那叫体验生活。”周朗理直气壮。
祁简靠在椅背上,听着他们吵吵闹闹,嘴角一直扬着。火锅的热气熏得脸发烫,可乐的气泡在舌尖炸开,朋友们的声音在耳边交织——这一切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却让他觉得很踏实。
“对了祁简,”林安然突然想起什么,“宋之允怎么没来?你俩不是挺好的吗?”
祁简夹菜的动作顿了顿:“他身体不舒服。”
“哦哦,”林安然点点头,又笑嘻嘻地说,“不过话说回来,宋学霸对你真不错啊。上次你数学考那么好,是不是他给你开小灶了?”
“人家那是乐于助人。”曹磊插话,“宋哥现在是我偶像,真的。要不是他,我妈现在可能还在教室陪读呢。”
程逸凡表示赞同:“而且他讲题比老师讲得还明白。祁简,你问问宋学霸,能不能带我俩一个?我们也想进步进步。”
祁简瞥他们一眼:“你俩?算了吧,别耽误人家时间。”
“哟哟哟,这就护上了?”周朗撞撞他肩膀,“行啊祁简,有了新欢忘了旧爱。”
“滚蛋。”祁简踹他一脚。
说说笑笑间,火锅吃了大半。周朗拿出蛋糕,是个简单的巧克力蛋糕,上面写着“祁简18”。林安然插上蜡烛,曹磊关灯,程逸凡起头唱生日歌。
烛光在黑暗中摇曳,映着几张年轻的脸。祁简看着他们,忽然想起往年生日也是这样——没有盛大的派对,没有昂贵的礼物,就是几个朋友,一顿饭,一个蛋糕。
但这就够了。
“许愿许愿!”林安然催他。
祁简闭上眼睛。十八岁的愿望该许什么呢?考个好大学?和祁明宪关系缓和?还是……
他脑海里浮现出宋之允的脸。那张苍白的、总是带着淡淡倦意的脸,还有那双深黑色的、仿佛藏着很多故事的眼睛。
祁简睁开眼,吹灭蜡烛。
灯重新亮起,曹磊第一个鼓掌:“成年了成年了!以后喝酒不用偷偷摸摸了!”
“说得好像你以前少喝了一样。”周朗切蛋糕,“来来来,寿星第一块。”
蛋糕分完,几个人又开始闹。周朗抹了点奶油想偷袭祁简,被祁简反手按在脸上。曹磊和程逸凡加入混战,林安然在旁边举着手机录像,笑得直不起腰。
等闹够了,几个人都脸上沾着奶油,互相指着对方大笑。祁简去洗手间洗脸,看着镜子里那个满脸奶油的自己,忽然觉得,十八岁好像也没有那么糟糕。
回到包厢,大家都累了,瘫在椅子上玩手机。祁简点开微信,发现宋之允半小时前发来消息:「玩得开心吗?」
「嗯。刚吃完蛋糕。」
「那就好。」
祁简想了想,拍了一张包厢里的狼藉照片发过去——桌上堆着空盘子和饮料罐,蛋糕还剩一小半,曹磊和程逸凡在沙发上打瞌睡,林安然在补妆,周朗在玩手机。
宋之允很快回复:「看起来很开心。」
「还行。你好点没?」
「好多了。明天能去学校。」
祁简盯着这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敲了又删,最后发了一句:「好好休息,不用急。」
发送后他盯着屏幕,直到显示“已读”,然后宋之允回了个「好」。
祁简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周朗凑过来:“跟谁聊呢?笑得这么荡漾。”
“笑你一脸奶油。”祁简推开他的脸。
“切,肯定是宋之允。”周朗坐回去,“说真的祁简,你俩到底什么情况?”
“能有什么情况。”祁简说,“同学而已。”
“同学?”周朗挑眉,“我跟你也是同学,怎么不见你天天问我吃没吃饭、睡没睡好?”
祁简没接话。周朗看着他,忽然正了神色:“祁简,我不是要干涉你。就是……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宋之允那人,我看着有点看不透。”
“谁他妈要你看透了。”祁简说。
“行行行,我多管闲事。”周朗举起双手投降,“总之,成年快乐,兄弟。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找我。”
祁简看着他,点点头:“谢了。”
又坐了一会儿,大家各自回家。祁简和周朗顺路,一起走到地铁站。
“下周校运会,你报了什么?”周朗问。
“4x100。你呢?”
“跳高。”周朗说,“我们班体育委员跪下来求我,说再没人报就要弃权了。”
祁简笑:“那你跳得过去吗?”
“跳不过去也得跳啊。”周朗耸肩,“对了,宋之允是不是报了1500?真勇啊,那项目能跑死人。”
祁简想起训练时宋之允跑步的样子——步伐均匀,呼吸平稳,但跑完总会脸色发白,要缓很久。
“他跑步还行。”祁简说。
“那就好。”周朗拍拍他肩膀,“我到了,先走了。明天学校见。”
“明天见。”
祁简独自走完剩下的路。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客厅依旧空着。他打开灯,暖黄的光填满空间,却填不满那股冷清。
他洗了澡,回房间写作业。写到一半,手机震了,是祁明宪发来的转账消息,备注写着「生日快乐」。
祁简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收起手机,继续写题。
写完作业已经十一点多。祁简躺在床上,打开音乐盒。清脆的旋律在安静的房间里流淌,他闭上眼睛,听着听着,渐渐有了睡意。
半梦半醒间,他想起今天吹蜡烛时许的愿。
希望……这样的日子能久一点。
希望身边的人都能好好的。
希望……宋之允的身体快点好起来。
最后一个念头让他清醒了些。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忽然意识到,宋之允在他心里的位置,好像已经不太一样了。
不是朋友,也不仅仅是同桌。
是什么呢?祁简想不明白。
他翻身摸到手机,点开和宋之允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傍晚的「好」。他犹豫了一下,打字:「睡了吗?」
发送后他盯着屏幕,等了几分钟,没有回复。
大概睡了吧。祁简想,把手机放回床头。
正要关灯,手机亮了。宋之允回复:「还没。怎么了?」
「没事。就是问问你身体。」
「好多了,真的。明天见?」
「嗯。明天见。」
「晚安,祁简。」
「晚安。」
祁简盯着那句“晚安,祁简”,看了很久。
很普通的几个字,可却让祁简心里有了不一样的感觉。
他关掉灯,在黑暗中闭上眼睛。
窗外偶尔有车驶过的声音,远处传来模糊的狗吠。祁简在这片寻常的夜晚声响中,慢慢睡着了。
梦里他又听见钢琴声,还是《致爱丽丝》。弹琴的人背对着他,手指在琴键上跳跃。他想走过去看看是谁,但怎么也走不近。
最后那人回过头,是宋之允。
宋之允对他笑了笑,继续弹琴。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尘埃在光柱里飞舞。
祁简就站在那里听,听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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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祁简醒得很早。他睁开眼时天刚蒙蒙亮,看了一眼手机,才六点。
睡不着了,他干脆起床,洗漱完坐在书桌前发呆。窗外的天色一点点亮起来,从深蓝到浅蓝,再到鱼肚白,最后朝阳升起,金光洒满房间。
祁简想起今天是周日,不用上学。但他还是换好衣服,出了门。
清晨的街道很安静,只有几个晨跑的老人和遛狗的人。祁简沿着人行道慢慢走,不知不觉走到了城东那个老小区。
他在楼下站了会儿,抬头看五楼的窗户。窗帘拉着,不知道宋之允醒了没。
正犹豫要不要打电话,单元门开了。宋之允走出来,手里拎着垃圾袋。看见祁简,他愣住了。
“你……”宋之允眨眨眼,“怎么在这儿?”
祁简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来。他摸了摸鼻子:“路过。”
宋之允看了看他,笑了:“路过到这儿?你家在西边。”
“散步不行吗?”祁简梗着脖子。
“行。”宋之允把垃圾扔进垃圾桶,走过来,“吃早饭了吗?”
“没。”
“那一起吧。”宋之允说,“我知道前面有家豆浆店不错。”
两人并肩走在清晨的街道上。太阳刚刚升起,空气里还带着露水的湿润。路边的早点摊冒出热气,豆浆的香味飘过来。
“你身体真好了?”祁简问。
“嗯。”宋之允点头,“就是那天没休息好,加上有点低血糖。现在已经没事了。”
“你一个人住,自己注意点。”祁简说,“不行就请个钟点工。”
宋之允转头看他,眼神温柔:“好。”
豆浆店很小,只有四张桌子。老板娘认识宋之允,笑着打招呼:“小宋来了?还是老样子?”
“嗯。两份。”宋之允找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
很快,两碗热腾腾的豆浆和几根油条端上来。祁简咬了口油条,酥脆喷香。豆浆是现磨的,很醇厚。
“你常来?”祁简问。
“嗯。周末起得早就来。”宋之允说,“老板娘人很好,有时候我生病没来,她还会问。”
两人安静地吃早餐。窗外,街道渐渐热闹起来,车流声、说话声、自行车铃声交织成城市的晨曲。
祁简看着对面低头喝豆浆的宋之允,晨光给他侧脸镀了层柔和的轮廓。这个人总是这样,安静,温和,却又让人觉得……很遥远。
好像随时会消失一样。
“宋之允。”祁简开口。
“嗯?”
“你……”祁简想问很多问题。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后他只说:“校运会1500米,要是跑不动就别硬撑。”
宋之允抬头看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你担心我?”
“废话。”祁简别开脸,“你要是倒在跑道上,谁给我讲题?”
宋之允轻笑:“好,我知道了。会量力而行的。”
吃完早饭,两人走出豆浆店。阳光已经完全洒满街道,暖洋洋的。
“你今天有什么安排?”宋之允问。
“写作业,睡觉。”祁简说,“你呢?”
“差不多。”宋之允想了想,“下午要去书店买几本参考书。”
“一起?”祁简脱口而出,说完自己都愣了。
宋之允眼睛亮了一下:“好。”
于是下午两点,两人在市中心的书店门口碰面。书店很大,有三层楼。宋之允轻车熟路地带祁简上到二楼教辅区,开始找书。
祁简对参考书没什么兴趣,在书架间漫无目的地逛。逛到文学区时,他看见一本《百年孤独》,想起母亲以前很喜欢这本书。他拿下来翻了翻,又放回去。
再往前走,是音乐区。架子上摆着各种乐谱和音乐理论书。祁简的手指划过那些书脊,最后停在一本钢琴入门教程上。
他站了很久,直到宋之允走过来:“找到你了。”
祁简回过神,把书放回去:“买完了?”
“嗯。”宋之允看了看他刚才碰过的那本书,“想学钢琴?”
“随便看看。”祁简说。
宋之允没说话,只是看着他。那眼神太专注,祁简有些不自在:“走了走了,结账去。”
结完账走出书店,天色还早。两人沿着街道慢慢走,路过一家琴行时,宋之允停下脚步。
“要不要进去看看?”他问。
祁简犹豫了一下,点头。
琴行里很安静,几架钢琴陈列在展示区,有顾客在试琴,琴声断断续续。祁简走到一架黑色的三角钢琴前,手指轻轻碰了碰琴键。
冰凉的触感。
“会弹吗?”宋之允站在他身边。
“以前会一点,现在忘了。”祁简说。
“想试试吗?”
祁简摇头。他怕一碰琴键,那些被刻意遗忘的记忆会全部涌上来。
宋之允没勉强,只是说:“音乐是很美好的东西。能表达那些说不出口的情绪。”
祁简转头看他:“你也弹琴?”
“小时候学过。”宋之允说,“后来……就很少弹了。”
他的语气里有种淡淡的怅然。祁简想问为什么,但宋之允已经转身往门口走了。
“走吧,该回去了。”
走出琴行,夕阳已经开始西斜。两人走到分岔路口,宋之允说:“明天见。”
“明天见。”祁简说,但又补了句,“明天早上……”
“七点,教室。”宋之允接话,“我知道。”
祁简点点头,转身往西走。走了几步回头,宋之允还站在路口,像昨天一样,像很多天一样。
他总是这样,站在原地目送祁简离开。
祁简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戳了一下。他举起手挥了挥,宋之允也挥了挥,然后两人各自转身,走向相反的方向。
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祁简想,十八岁之后的第一个黄昏,好像和之前的没什么不同。
但又好像,哪里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