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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谣言与真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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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的南江城,天气转凉得很快。
祁简重新和宋之允坐回同桌已经一周,那种熟悉的、安心的感觉又回来了。上课时宋之允会提醒他记笔记,下课时会给他讲错题,放学后两人还是一起走到分岔路口。
一切看起来和之前没什么不同。
但有些东西,确实不一样了。
祁简发现自己越来越在意宋之允。在意他今天脸色好不好,在意他午饭吃了什么,在意他跟谁说了话——尤其是,在意他跟林安然说话。
周三下午的课间,林安然又拿着数学题来找宋之允。这次是一道复杂的立体几何题,需要画辅助线。宋之允接过题,在草稿纸上画图,林安然就弯着腰站在他旁边看,两人的头挨得很近。
祁简坐在旁边,手里拿着物理书,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能听见宋之允温和的讲解声,能看见林安然点头时晃动的马尾,能感觉到心里那股莫名的不爽越积越厚。
“这里,作一条垂直平分线,”宋之允用铅笔在图上轻轻画了一道,“然后连接这两个点,就能看出角度关系了。”
“哦——我懂了!”林安然恍然大悟,“宋之允你真厉害!”
她说话时眼睛亮晶晶的,脸颊微红。祁简眯起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书页。
“祁简?”曹磊从前面转过头,“你书要捏烂了。”
祁简猛地松手:“关你屁事。”
曹磊缩缩脖子,转回去了。但祁简能感觉到,宋之允看了他一眼。
林安然问完题走了,宋之允把草稿纸折好,放到祁简桌上:“这道题月考可能会考到变式,你可以看看。”
祁简瞥了一眼,纸上除了几何图,还有几行清秀的字迹——是林安然刚才写的解题步骤。
“不用了,”他把纸推回去,“我自己会。”
宋之允顿了顿:“你刚才一直在看我们。”
“谁看你们了?”祁简嘴硬,“我看窗外呢。”
“窗外是墙壁。”
“……”
宋之允看着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但最终没说什么,把草稿纸收了起来。
这天的放学路上,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些微妙。走到分岔路口时,宋之允忽然说:“祁简,你在生气。”
“我没生气。”祁简否认得太快,反而显得心虚。
“因为林安然?”宋之允问得很直接。
祁简的心脏猛地一跳:“跟她有什么关系?”
“你下午的表情,”宋之允说,“像是在看什么讨厌的东西。”
祁简语塞。他确实在看,也确实觉得……讨厌。但不是讨厌林安然,是讨厌她和宋之允靠那么近的样子。
“你想多了。”他硬邦邦地说,“我只是觉得吵。”
宋之允没再追问,只是点点头:“明天见。”
“明天见。”
祁简转身走了,脚步很快,像是在逃离什么。回到家,他把自己摔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他到底在干什么?为什么会因为林安然问宋之允题目就生气?为什么会因为他们的接近而不爽?
这不像他。
或者说,这不像他认知中的自己。
周四,事情开始不对劲了。
祁简早上到教室时,发现有几个女生在偷偷看他,眼神里带着探究和……兴奋?等他看过去,她们又迅速移开视线,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看什么看?”祁简没好气。
女生们一哄而散。
课间去厕所,祁简听见隔间里有人在说话:“……宋之允为了祁简转班?上次表白墙那事不是澄清了吗?”
“千真万确!我一班的朋友说的,宋之允亲自去找黄鼠狼申请的。”
“我去,这也太……”
声音压低,后面的话听不清了。祁简站在洗手池前,盯着镜子里自己的脸,感觉血液一点点冷下来。
谣言。又是谣言。
上次表白墙的事才过去多久?现在又来了。
他洗完手回教室,经过走廊时,又听见几个男生在议论:“……所以说祁简真的是……”
话说到一半,看见他走过来,立刻噤声。
祁简冷冷地扫了他们一眼,径直走回教室。宋之允正在写题,见他回来,抬头问:“怎么了?”
“没事。”祁简坐下,把书包塞进桌肚。
但怎么可能没事。一整天,他都能感觉到那些视线,那些窃窃私语。午餐时在食堂,他甚至听见邻桌有人小声说:“就是那个,四班的祁简,跟宋之允……”
周朗端着餐盘过来,在他对面坐下:“听见了?”
祁简没说话。
“别理他们,”周朗说,“闲得慌。”
“你怎么知道的?”祁简问。
“我们班也有人传,”周朗耸肩,“说宋之允为了你从一班转到四班,还非得跟你坐同桌。哦对,还有人说看见你俩放学一起走,关系‘不一般’。”
祁简握紧了筷子。
“你怎么想的?”周朗看着他。
“我怎么想?”祁简冷笑,“我他妈想把他们嘴缝上。”
周朗笑了:“这才像你。不过说真的,祁简,你跟宋之允到底什么情况?别跟我打马虎眼。”
祁简沉默了很久,久到周朗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低声说:“我不知道。”
他是真的不知道。不知道自己和宋之允算什么,不知道那些谣言有多少是真的,不知道……自己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感觉到底是什么。
下午体育课,祁简没去打球,一个人坐在操场边的看台上。深秋的风吹过来,有点冷。他裹紧了外套,看着远处跑道上训练的人群。
“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祁简回头,宋之允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两瓶水。
“你怎么没去训练?”祁简问。
“接力赛结束了,不用练了。”宋之允在他旁边坐下,递给他一瓶水,“听说谣言的事了?”
祁简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嗯。”
“抱歉。”宋之允说。
祁简转头看他:“你道什么歉?”
“如果不是我转班,就不会有这些事。”宋之允看着远处的操场,“给你添麻烦了。”
祁简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想说“不麻烦”,想说“我没觉得是麻烦”,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你知道是谣言就好。”
“不是谣言。”宋之允说。
祁简一愣。
“转班是真的,想跟你坐一起也是真的。”宋之允转头看着他,眼神很认真,“这些都不是谣言。”
祁简的心脏狂跳起来。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但我不知道他们会传成这样,”宋之允继续说,“如果让你不舒服了,我可以……”
“可以什么?”祁简打断他,“可以离我远点?”
宋之允没说话。
“宋之允,”祁简看着他,“你到底想干什么?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为什么……非要跟我扯上关系?”
这个问题他问过很多次,但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困惑。
宋之允沉默了很久。风从两人之间吹过,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
“我喜欢你。”宋之允缓缓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
祁简整个人僵住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操场上训练的口号声,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远处汽车的鸣笛声——所有的声音都远去了,只剩下宋之允那句话,在他脑海里一遍遍回响。
我喜欢你。
我喜欢你。
我喜欢你。
“你……”祁简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你开什么玩笑?”
“不是玩笑。”宋之允说,眼神坚定而温柔,“祁简,我喜欢你。从很久以前就喜欢。”
祁简猛地站起来,水瓶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后退两步,看着宋之允,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你疯了。”他说。
“也许吧。”宋之允也站起来,但没靠近,“但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我不信。”祁简摇头,“我们才认识多久?两个月?三个月?”
“对你来说是三个月,”宋之允轻声说,“对我来说……更久。”
这话说得奇怪,但祁简没心思深究。他脑子里一片混乱,心跳快得像要冲出胸膛。
“我走了。”他转身要走。
“祁简。”宋之允叫住他。
祁简停下脚步,但没回头。
“你可以不接受,”宋之允说,“可以讨厌我,可以让我离你远点。但我想让你知道——我对你的好,不是一时兴起,也不是什么‘乐于助人’。是因为我喜欢你,仅此而已。”
祁简没说话,快步离开了操场。他走得很快,几乎是跑,直到教学楼挡住了操场的视线,才停下来,扶着墙壁大口喘气。
宋之允说喜欢他。
这太荒唐了。
可是……为什么他心里没有厌恶,没有恶心,只有慌乱和……和一种说不清的心悸?
周五,谣言愈演愈烈。
不知道谁开了个头,说看见祁简和宋之允在操场“约会”,说两人“举止亲密”,说宋之允“当众告白”。越传越离谱,甚至有人说他们“早就在一起了”。
祁简一进教室就感觉气氛不对。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那些视线里有好奇,有探究,有不屑,也有……兴奋。
林安然第一个冲过来,眼睛红红的:“祁简!他们说你和宋之允……是真的吗?”
“假的。”祁简绕过她,走到座位坐下。
宋之允还没来。祁简看着旁边空着的座位,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想起昨天宋之允说的话,想起那个认真的眼神,想起自己落荒而逃的样子。
上课铃响了,宋之允踩着铃声进来。他在祁简旁边坐下,像往常一样拿出课本,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怎么可能什么都没发生?
一整天,祁简都心神不宁。他能感觉到宋之允偶尔投来的目光,能感觉到那些窃窃私语,能感觉到心里那团乱麻越缠越紧。
放学时,曹磊和程逸凡凑过来,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祁简收拾着书包。
“祁简……”曹磊挠挠头,“那个,你跟宋哥……是真的?”
祁简动作一顿:“你也信那些谣言?”
“不是信不信的问题,”程逸凡说,“是……你们最近确实走得挺近的。而且宋学霸对你,确实不一样。”
祁简没说话,把最后几本书塞进书包。
“其实吧,”曹磊压低声音,“我们也没觉得有什么。就是……你俩要真是那什么,提前跟我们说一声,我们也好有个心理准备。”
祁简抬头看他:“准备什么?”
“准备……支持你们啊。”曹磊说得理所当然,“兄弟喜欢谁,我们就支持谁。管他是男是女。”
程逸凡点头:“就是。不过祁简,你真想好了吗?这条路……不好走。”
祁简看着他们,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但更多的是苦涩。他自己都没想明白,怎么跟别人说?
“谢了,”他说,“但没那回事。”
走出教室,宋之允已经在走廊等他了。两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并肩往楼下走。
走出教学楼时,天色已经暗了。深秋的傍晚来得早,路灯一盏盏亮起。
“祁简。”宋之允开口。
“别说了。”祁简打断他,“我现在脑子很乱。”
“好。”宋之允点头,“我不逼你。你想说什么的时候,我都在。”
祁简看着他,忽然问:“你不怕吗?”
“怕什么?”
“怕这些谣言,怕别人指指点点,怕……这条路不好走。”
宋之允笑了,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苦涩:“怕。但我更怕……错过你。”
祁简的心脏猛地一缩。
“三年前,”宋之允忽然说,“我也喜欢过一个人。但那时候我胆小,不敢说,不敢靠近,总觉得时间还长,总想着以后再说。然后……就没有以后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所以这次,我不想再等了。哪怕你会讨厌我,哪怕这条路再难走,我也想说——祁简,我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
祁简站在原地,看着宋之允被路灯照亮的脸。那张脸上有疲惫,有温柔,有一种近乎悲壮的坚定。
他忽然想起很多事——想起宋之允转班那天,想起他一次次接近自己,想起他生病还要坚持跑步,想起他为了跟自己坐同桌去跟李建军交涉。
原来,这一切都不是偶然。
原来,那些他以为的“巧合”,都是某个人精心策划的靠近。
“宋之允,”祁简听见自己的声音说,“给我点时间。”
宋之允眼睛亮了一下:“好。”
“还有,”祁简别开脸,“明天……明天一起去图书馆吧。我有几道题不会。”
这话说得很别扭,但宋之允听懂了。他笑了,眼睛弯成月牙:“好。明天几点?”
“九点。”
“好。图书馆门口见。”
两人走到分岔路口,像往常一样道别。但这一次,祁简没有立刻转身。他看着宋之允,看了很久,最后说:“路上小心。”
宋之允愣了愣,然后笑了:“你也是。”
祁简转身往家走。这一次,他没有回头,但他能感觉到,宋之允的目光一直跟随着他,直到他拐过街角。
回到家,祁简没有开灯。他站在黑暗的客厅里,看着窗外城市的灯火。
手机震了,是宋之允发来的消息:「到家了吗?」
祁简盯着那四个字,很久很久,才回复:「到了。」
「早点休息。」
「你也是。」
对话到此为止。但祁简拿着手机,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他想,也许明天,也许后天,也许很久以后——他总要想明白,自己对宋之允,到底是什么感觉。
是友情吗?好像不止。
是爱情吗?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的是——他不讨厌宋之允的靠近,不讨厌那些谣言里把他们联系在一起的部分,不讨厌……那个人说喜欢他时的眼神。
这就够了。
至少现在,够了。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城市的喧嚣渐渐沉寂。祁简回到房间,打开音乐盒。《致爱丽丝》的旋律流淌出来,清脆,温柔,像某个人看他的眼神。
他闭上眼睛,听着音乐,慢慢睡着了。
梦里,他回到了那个操场。宋之允站在他面前,说:“我喜欢你。”
这一次,他没有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