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境》南沅北蛰

3、第3章 暑假 暑假，成仁

　　暑假在闷热的蝉鸣中到来，夏日的午后蒸腾着酷热的暑气，风扇桨叶发出均匀转动的声音，连同电视里的声音逐渐飘得遥远，成仁在沙发上昏昏欲睡。
　　不知过了多久，父亲摇醒了成仁：“仁仁，暑假要不要和哥哥们去爷爷奶奶家里呀？”
　　成仁揉了揉惺忪的眼睛：“爸爸妈妈去吗？”
　　“爸爸妈妈不去，爸爸妈妈要去上班。”父亲轻声解释道。
　　“爸爸为什么要上班？”成仁记得爸爸是家庭主夫。
　　“爸爸要去帮妈妈赚钱，赚钱了给仁仁换大房子，仁仁就可以有自己的房间了。”
　　“我不想有自己的房间，我喜欢和哥哥们睡一个房间。”成仁认真想了想。
　　“等你长大了，就会想有自己的房间了。”
　　长大？那是一件多么遥远的事情呢，成仁笃定自己长大了也不会改变想法，但他也改变不了爸爸要去工作的事实，只能在第二天和哥哥们坐上了去爷爷奶奶家的大巴。
　　斑驳褪色的蓝色大巴在乡间小路穿梭，透过车窗，成仁看见大片的麦田，在阳光下翻腾着金黄色的麦浪，大巴车在小路上颠簸，车窗发出哐哐的摇晃声，二哥坐在身旁歪着头睡着了，成仁有些口渴，想喝水，水在背包里，而背包在头上的行李架上，他够不到，又不想吵醒二哥，伸长脖子看了看坐在左前方的大哥，大哥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也是睡着了。成仁咽了一口口水，将目光又转向窗外。
　　这是成仁第二次去爷爷奶奶的家，第一次去的记忆大部分已经模糊，唯有一些夏夜如梦境般遥远却清晰：爷爷奶奶后院有片竹林，大门前的前坪正对一片菜园，夏日的晚上，奶奶会打开大厅的前后门，让竹林的晚风穿过大厅流淌到前坪，爷爷在前坪放上一张竹床，成仁仰躺在爷爷的身侧，满天繁星映入眼帘，蒲扇轻摇，爷孙俩有一搭没一搭聊着漫无边际的话，大部分时候是成仁在问，爷爷在答。
　　“爸爸妈妈什么时候来接我？”成仁锲而不舍的每天重复这个问题，相比于第一次提问时的嚎啕大哭，此刻的成仁十分的平静。
　　“等仁仁背会了《三字经》，爸爸妈妈就会来接你咯，仁仁不喜欢和爷爷奶奶待在一起的嘛？”爷爷让成仁枕着自己的胳膊，换了只手继续摇蒲扇。
　　“喜欢，我想爸爸妈妈，我要和爸爸妈妈、哥哥还有爷爷奶奶都待在一起。”成仁开始想象大家一起躺在竹床上看星星的画面。
　　“爸爸小时候也躺在这里看星星吗？”成仁开始好奇。
　　爷爷想了想：“你爸爸小时候不住在这里，那时候我们住在一个小土屋里，没有院子，连床也没得，草堆上面放一张竹席就成了床，你爸爸和我睡一个草堆子，你姑姑和奶奶睡一个草堆子。
　　“那时候的星星和现在一样多吗？”成仁伸手，兜住了一片星光。
　　“比现在还多的嘛，你爸爸和姑姑每天天不亮就背着书本子上学去了，那时候走夜路也不用手电筒，星星的光一照，一条小路亮得像银河似的。”一言一语的对答中，爷爷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眉梢努力向上吊着，阻挡不住的困意覆盖了眼帘。
　　成仁的困意也在蝉鸣和蛙鸣的交响曲中席来，这是漫长而餍足的一觉，直到被人从梦中拍醒。
　　“仁仁起来了，我们到了。”成仁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是二哥在拍打他的肩膀，大巴已经停下，日光斜斜地照满了整个车厢。
　　原来是梦，他想。
　　大哥和二哥已经站在了车厢中的过道，从行李架上拿下了各自的背包，成仁接过自己的粉色书包，里面装着他的暑假作业和换洗衣物，这是大哥用过的旧书包，后来给了读一年级的成仁，成仁不喜欢这个书包，但爸爸说暂时还不能给成仁买新书包，要等到三年级的入学考试时，如果那时候成仁的考试成绩都是满分的话，就让他选一个自己喜欢的书包。
　　成仁跟着哥哥们下了大巴，大巴开走了，三个人矗立在路边，三个影子在马路上拉得很长。
　　远处有一辆摩托疾驰过来，片刻张望的功夫，摩托就开到了眼前，来人在他们面前刹住了车，摘下头盔，一张和他们五官有些相似的脸庞，是成仁的姑姑。
　　姑姑的刘海被头盔压塌，几乎湿透，看着他们三小只笑意盈盈：“思思、念念、仁仁，都长高了！还认得我吗？”
　　“姑姑好，当然认得！”大哥雀跃地跑到姑姑身边，好奇地打量姑姑的摩托。
　　“姑姑好！”成仁和二哥异口同声，成仁双手捏紧书包肩带，试图缓解自己的紧张。
　　姑姑翻身下摩托车，接过三个小孩的背包，用扁皮带绑在车后坐，然后她重新坐上车：“思思念念坐后面，仁仁坐前面。”
　　大哥二哥一骨碌爬上摩托车，在姑姑身后坐好，姑姑看着成仁，轻轻笑着，成仁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被抱上车，姑姑教他用两只小小的手抓住方向把：“仁仁抓紧，我们开动咯！”
　　摩托车轰隆隆启动，在已经倾斜的日光里掉了一个头，往一条平实的泥土小路开去，车经过路上一个轻微隆起的水泥水渠，车后轮悬空，哥哥们发出惊呼，成仁用力捏紧了把手，手心滑滑的，全是汗水，紧张又有些雀跃。
　　小路尽头是一条大湖，车骑到湖边就没了路，成仁看着湖对岸，心里犯了嘀咕：我们要怎么过去呢？
　　姑姑不慌不忙，把摩托停好，双手提着成仁的胳肢窝，把他抱下车，一行人站在小路上，姑姑顿了顿，胸腔提了气，对着东边方向：“嘿啰啰啰，过河咯！”女性尖锐响亮的嗓音穿透空气的屏障，一直到达最东处的一幢黑瓦小屋里。
　　不一会儿，有一个带着草笠的小人从屋里出来，跳到屋边水上的一条小船上，划动着两根小木棍，朝他们荡过来。
　　小人和小船逐渐变大，小木棍逐渐变成了船桨，成仁看到来人是一个中年女性，她仰头露出斗笠下的脸，黑红的皮肤，一双眼睛笑弯如月牙。
　　“啷个没见过这几个娃娃嘛。”船妇和姑姑熟稔的模样。
　　“放放的娃儿。”姑姑用家乡话回应道。
　　“放放的三个娃娃都勒大了嘛。”船妇惊诧地望向成仁几人，眼里多了几分打量。
　　“思思、念念、仁仁，叫阿姨好。”姑姑轻抚成仁的头，对他们说道。
　　“阿姨好！”三个根正苗红的小学生异口同声。
　　“你们好你们好。”船妇连忙用不甚熟练的普通话回应。
　　船妇扯起一根粗绳，跃到岸边，把绳子用力绑在系缆桩上，木船船沿与岸边的土地紧贴。
　　姑姑翻身骑上车，扭动摩托车把手，油门瞬时轰起，她很快就将摩托开到了木船的小甲板上，接着她招呼三个小孩上船，一个个牵着他们跳上了船。
　　四人在床舱坐定，船妇放了绳子，翻身上船，站在船头摇浆。
　　船慢慢掉转了头，朝对岸行去，此时夕阳已至，墨绿的湖水荡漾着橙红色的光泽。黑水鸡游过日光的倒影，不知何处传来几声鸟啼。
　　日落过半，船已经靠岸，姑姑递给船妇三张一元零钱，抱着成仁上岸，接着将车轰隆隆开上了岸，他们继续朝姑姑家中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