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4、水色新章 ...
-
许鸢在枫丹的第一个完整清晨,是在一种极其独特的“背景音”中醒来的。
并非海浪或鸥鸣,而是透过沫芒宫特殊材料墙壁隐约传来的、富有规律的低沉嗡鸣与流水似的机械运转声,其间夹杂着远处蒸汽轮机有节奏的排气声,构成了一曲属于工业时代的、沉稳而充满力量的序曲。
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精致的雕花玻璃窗。湿润的海风立刻涌入,但风中除了熟悉的咸味,还混合着几缕极淡的、类似雨后臭氧与润滑油的清爽气息。映入眼帘的枫丹廷,与她记忆中的模样既相似又不同。
熟悉的阶梯式建筑依山而立,白色与浅蓝色的主色调依旧优雅,但许多建筑的外墙增添了设计流畅的导流槽与泛着金属光泽的加固结构;街道上,传统的巡轨船依旧沿着轨道安静滑行,但其流线型的银色外壳与几乎无声的驱动方式,显露出技术的迭代;更引人注目的是,在一些主要广场和桥梁上空,悬浮着若干台外观简洁、带有枫丹纹章的小型自律装置,它们似乎在进行环境监测或信息播报,柔和的光带规律闪烁。
港口的吞吐量显然大增,来自璃月的重型货船、带有须弥学院徽记的研究船、至冬标志的破冰船、甚至隐约可见纳塔风格的坚固运输舰井然有序地停泊。
远处海面上,几座巨大的、宛如海上平台的新型建筑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似乎是某种离岸能源或科研设施。
这不再是那个将全部目光投向内部预言、精致却略带封闭感的水之都。这是一个敞开了怀抱,将线条伸向大陆各方,脉搏与整个提瓦特的呼吸隐隐同步的国度。
“怎么样,睡了四百年,是不是连家里的装修都认不出来了?” 芙宁娜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微哑和一丝促狭,从身后传来。她披着一件丝绒晨袍,斜倚在门框上,异色的眼眸在晨光中格外明亮,显然早已醒来多时,就等着看许鸢的反应。
许鸢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身上,没有直接回答关于“装修”的问题,而是平静地陈述:“空气里的元素流比以前更有序,也更多元。海风中夹杂了璃月沉玉谷的岩元素微尘、蒙德雪山的清新,还有须弥雨林特有的生命孢子……你将地脉疏导和国际贸易,做到了元素层面。”
芙宁娜挑眉,抱着手臂走过来,与她并肩望向窗外:“预言像一把悬着的剑,但总不能只盯着剑尖等死。玄,你离开前说,要多看看别的路。这四百年,我看了很多,也试了很多。如果枫丹注定要面对一场‘水’的考验,那么除了筑高堤坝,为什么不能学习璃月对山岩的掌控来巩固根基?为什么不能借鉴须弥对生命系统的理解来增强韧性?又为什么不能像纳塔利用地脉那样,将危机本身蕴含的能量,转化为一部分动力?”
她指向远处那些海上平台:“那些是‘湍流节制塔’,联合了璃月仙家符文技术与枫丹机械工学,能一定程度上平抑异常海流,并将部分动能收集利用。塔顶的气流导引模块,则应用了蒙德长期对高天风场与气象规律的研究成果——当然,是通过公开的学术期刊和蒙德友人寄来的数据包。”
“和纳塔合作的燃素-水力复合推进技术,让我们的船只跑得更快更远。至于须弥……”她笑了笑,“我们在道成林设立了联合生态观测站,学习他们维系生命系统平衡的方法,反过来优化枫丹的水质净化与湿地保护。稻妻——”
芙宁娜的语调变得有些微妙,带着一种洞察与遗憾混合的情绪:“那个国度依然笼罩在雷暴与禁令之下。直接的、官方的技术交流自然无从谈起。但是,玄,智慧与技艺的闪光,有时会像雷光一样,即使隔着遥远的海洋与政策的高墙,也能被敏锐的眼睛捕捉到一丝痕迹。”
她稍作停顿,继续道:“我们通过有限的、合规的民间商贸渠道(主要是璃月的中转),获得过少量稻妻的‘玉钢’废料和过期处理的旧式雷元素感应器。科学院的家伙们如获至宝,从材料的微观结构和器件的原始设计逻辑里,反推出了不少关于能量精密控制和极端环境材料处理的独特思路。虽然无法直接合作,但‘逆向学习’和‘理念启发’本身,就是一笔宝贵的财富。更重要的是……”
芙宁娜的眼中闪过一丝深邃的光,“这让我们提前理解了那个国度技术体系的潜在价值与可能的发展方向。一旦那层雷暴的帷幕有松动的迹象,枫丹将会是第一批知道该如何与他们对话的国家之一。”
“智慧、契约、抗争、自由……还有那份被紧闭国门所封锁的、淬炼极致的‘永恒’技艺。”芙宁娜总结道,“别国的长处,甚至其特质在极端状态下呈现的样貌,都可以成为枫丹汲取养分、构筑未来的参考。我不是在等待机会,玄,我是在为所有可能的机会做准备。”
“看来,‘壁炉之家’的合作,进行得很顺利。”许鸢想起了那场被芙宁娜提前扼杀在摇篮里的悲剧。当年的少女,如今已能轻描淡写地谈及与至冬女皇的交易,将原本可能刺向枫丹内部的匕首,转化为了对外拓展的桥梁之一。
芙宁娜的嘴角弯起一个有些冷冽又无比自信的弧度:“和女皇陛下做交易,关键在于筹码清晰,且让她看到比你死我活更大的利益。至冬需要枫丹的港口、技术与在某些国际事务上的默契,而我需要他们的一些资源、情报网络,以及……确保某些内部毒瘤被永久清除。” 她眼中闪过刀剑般的锐光,那是属于执政者的决断,“有些人,不配拥有第二次机会。玄,你留给我的力量,用在该用的地方,很干净。”
许鸢没有追问细节,只是点了点头。她感受得到,枫丹的整体“氛围”里,少了一种隐约的、来自内部阴霾的不安感,多了一种扎实的、向外扩张的生气。
“那么,今天,”芙宁娜忽然转身,面对许鸢,晨袍下摆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眼中闪烁着不容拒绝的、混合着展示欲与分享喜悦的光芒,“就让我这个东道主,带你好好看看,你离开的这四百年,枫丹究竟变成了什么样子。”
她们没有使用任何豪华交通工具,而是像普通市民一样,搭乘了一趟新型的公共巡轨船。船舱宽敞明亮,运行平稳几乎无声,票价低廉。芙宁娜指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景色,如数家珍:“公共巡轨网络覆盖了主要居住区和新兴工业区,补贴来自‘新型水务公司’和部分国际合作项目的利润分红。交通便利了,信息流通快了,偏远镇子的人也能方便地来廷区工作、学习或看病。”
白淞镇的变化尤为显著。曾经的渔村气息仍在,但房屋更加坚固规整,增添了防洪设计。镇中心新建了集合医疗、基础教育、职业技能培训的多功能社区中心,外墙屏幕上滚动着天气、潮汐、招聘信息和科普短片。几个孩子正围着中心门口一台互动式的元素原理演示装置玩耍,开心地操控着模拟的水流。
“基层治理单元,”芙宁娜解释道,“每个镇、每个街区都有类似的中心,负责基础服务、紧急响应和民意收集。沫芒宫能第一时间知道最偏远角落的需求和问题。” 她笑了笑,“当然,也方便我偶尔‘微服私访’,听听大家最近在抱怨什么,又对什么充满期待。”
新港区则是另一番景象。巨大的干船坞里,工人和自律机关协同作业,正在建造或维修体型庞大的货轮与特种船只。码头上的起重机高效装卸着集装箱,箱体上印着各国文字和徽记。一个显眼的区域被划为“跨国联合研发区”,来自蒙德、璃月、须弥、纳塔和至冬的工程师和学者与枫丹同僚一起,在露天工坊或透明实验室内忙碌,讨论声隔着玻璃依稀可闻。
芙宁娜压低声音,带着点自豪:“那是‘深蓝项目’的团队,旨在开发更高效的海底资源勘探与环保开采技术。璃月提供地质构造经验,须弥贡献生态影响模型,纳塔擅长高能量环境作业设备,蒙德的风场与流体动力学专家(以个人学术身份受邀)优化了水下推进器的效率。至于稻妻相关的精密传感思路……”她微微一笑,“它被消化吸收后,化为了我们自家研究院‘灵感源自东方某封闭国度古法’的新型探测器滤波算法,写在内部报告里。枫丹负责整体集成与深海工程。成果共享,风险共担——当然,是与能共享的伙伴。”
“共享成果也意味着共享风险和责任网络。”芙宁娜的语气变得沉稳审慎,“玄,你看,这些来自各国的专家、这些共同签署的知识产权协议、这些投入的巨额联合资金……它们不仅仅是为了技术突破。它们是一张致密的网。一旦枫丹因预言陷入重大危机,这张网上的每一个节点——璃月、须弥、纳塔、蒙德、至冬的利益相关方——都会立刻感知到剧烈的‘震动’。他们的投资、他们的科研进度、他们未来的能源或资源供给预期,都会受到直接影响。届时,‘拯救枫丹’将不再仅仅是人道主义问题,更是维护他们自身重大利益的现实需求。这比任何外交求援都更有力。”
不同国度的人们穿着风格各异的工装,却围绕着同一张图纸或同一个设备模型激烈讨论,那种专注与协作的氛围,超越了语言与文化差异。枫丹,在这里更像一个充满活力的枢纽与平台。
————
枫丹科学院经过数次扩建,已经成为一片庞大的建筑群,风格融合了枫丹的优雅与各国实用主义的特色。她们没有惊动任何人,芙宁娜通过特殊通道,带许鸢进入了核心的“交叉学科议庭”。那是一个环形大厅,周围是层层升起的席位,中央是全息投影台,此刻正模拟着复杂的水循环与城市能源网络交互模型。
“这里不仅是枫丹科学家工作的地方,”芙宁娜说,“也是定期举办国际学术峰会、技术标准研讨的场所。我们与蒙德炼金术学会建立合作,须弥教令院设立了联合培养项目,与璃月总务司共建了灾害预警数据共享协议,和纳塔部族建立了技术交换机制。而对于稻妻,我们目前更多是通过分析其流出的有限商品、收集其旅外学者(如果有)的公开论文、以及研究历史文献中关于‘雷电五传’等传奇技艺的记载,来进行间接的学习和议题储备。甚至与至冬那边,也有一些……谨慎而务实的、避开敏感领域的专业技术交流。”
她指向模型上一些闪烁的节点,“看,这些关键算法来自须弥,这些结构优化方案借鉴了璃月的古老榫卯理念,这些高负荷材料应用了纳塔的耐高温合金技术,这些流体模拟的核心参数得益于蒙德长期的气象观测数据……而整个系统对‘稳定性’和‘精确性’近乎苛刻的追求理念,某种程度上,也折射出我们对那个雷电国度技术哲学的一份遥远致敬与暗自较量。纯粹的枫丹科技?不,这里是提瓦特智慧的一个‘融合反应堆’,每一个光点,都代表我们努力理解并融入世界脉络的一部分。有些光点来自畅快的交流,有些则来自对无声光芒的揣摩与转化。”
“我们鼓励数据共享和联合研究,并主动推动了多项跨国技术标准的制定。”芙宁娜指了指那些全息模型,“许多关键设备接口、通信协议、应急数据格式,都采用了‘枫丹-XX国联合标准’。这意味着,在灾难发生时,各国的救援设备、分析工具可以无缝接入我们的系统,反之亦然。我们甚至与至冬……在几个非敏感领域,建立了一套危机情况下的技术数据‘有限交换’备用通道。当然,这很微妙,但必须准备。我们不是在祈求援助,而是在搭建一个灾难来临时,别人‘不得不’且‘能够’有效援助我们的平台。”
接着,她们来到一个更庄严肃穆的地方——“理水枢机”。这里并非法院,而是一个庞大的信息处理与规则演算中心。无数信息流经由各地社区中心、传感器网络、贸易节点汇集于此,经过分析和模拟,为政策制定、资源调配、危机预案提供数据支持。
“法律条文是骨架,但要让社会肌体健康运转,需要更细腻的‘神经系统’。”芙宁娜看着大厅中央那不断变幻着复杂数据图谱的巨大光幕,“理水枢机不直接决策,但它能揭示不同决策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比如,调整某一税率,会对不同行业、不同地区、乃至对外贸易产生何种影响;推行一项环保法令,其长期生态效益与短期经济成本如何平衡……在这里,很多问题可以提前‘预演’,减少盲目试错的代价。”
“理水枢机最重要的推演模块之一,就是‘极端情境压力测试’。”芙宁娜调出一个隐藏界面,上面显示着各种复杂的灾难模型,“我们模拟过胎海水全面上涨、主要港口瘫痪、国际供应链断裂、元素流紊乱等上百种组合灾难。模型不仅计算枫丹的损失和应对,更会推演对七国贸易网络、资源流动、乃至地脉稳定的连锁冲击。这些推演数据,我们选择性地与可靠的合作伙伴分享。璃月总务司知道如果枫丹港口停摆,他们的矿石出口会积压多少;须弥教令院清楚枫丹湿地的崩溃可能影响整个大陆的气候模型……我们让他们‘看见’共同的风险。所以,现在你看到的很多合作项目,本身也是基于这些推演、为了增强系统‘抗剪切力’而主动推动的。”
她看向许鸢,眼神清澈而坚定:“你教我,治理需要理解规则,利用规则。这四百年,我试图在枫丹构建一套更透明、更基于事实与推演的规则运行体系。它不完美,但至少,让‘正义’和‘效率’,有了更多可以量化和商讨的依据,而不是完全依赖于神明或统治者的个人意志。”
————
白天的参观以欧庇克莱歌剧院收尾。这里的外观依旧宏伟,但内部进行了大规模技术改造。舞台机械更加精密复杂,灯光音响系统融入了元素感应技术,能营造出极其逼真的环境效果。
更值得注意的是,剧目的内容。
“我们依然演出经典神话题材,但越来越多地引入当代议题。”芙宁娜带着许鸢走在空旷的观众席间,“关于技术伦理、跨文化理解、环境保护、个体与集体的冲突与和解……戏剧不再仅仅是娱乐或颂神,也成了引发公众思考、探讨社会未来的公共论坛。来自各国的剧团也会在此交流演出。”
她停下脚步,望向舞台:“玄,你看,枫丹的‘表演’,已经从我个人在台上的‘扮演’,扩展到了整个国度在国际舞台上的‘呈现’,以及每个公民在日常生活、工作中的‘践行’。”
傍晚,芙宁娜将许鸢带到了沫芒宫最高处一个从未对外的私人露台。这里视野极佳,可以俯瞰华灯初上的枫丹廷、繁忙的港口、以及远方海面上“湍流节制塔”星星点点的导航灯光。海风轻柔,将白天的喧嚣过滤成遥远的背景音。
露台上布置简单,只有舒适的座椅与小桌,桌上放着两杯枫丹特产的、散发着淡雅花香的起泡酒。
“好了,导游工作暂时结束。”芙宁娜举起酒杯,对着渐变的紫红色天空,也对着许鸢,脸上是卸下所有执政官面具后,纯粹的、带着疲惫与满足的柔和笑容,“这就是我的枫丹。一个依然被预言阴影笼罩,却选择不再坐以待毙,而是主动学习、连接、改变,试图将危机转化为进化契机的枫丹。它不完美,问题依然很多,国际合作的蜜月期下也有暗流,技术进步伴随着新的困境……”
她抿了一口酒,目光盈盈地望向许鸢:“但是,玄,它活着,它在努力向前走。用你教我的方式,用我自己找到的方式。这四百年……我没有白白等待。”
许鸢拿起另一杯酒,没有立刻饮用。她环视着眼前这片灯火璀璨、生机勃勃、与她记忆和认知中已然不同的水之国,最后将目光落回芙宁娜身上。那双沉静的黑眸里,清晰地映着芙宁娜的身影,也映着枫丹的万家灯火。
“我看到了。”许鸢的声音在晚风中格外清晰,“你不仅成为了山峦,芙宁娜。你还为这座山,引来了不同的树木、溪流与鸟鸣,让它变成了一片生机盎然的森林。而且,你还设计了一套在野火过后,能依靠种子库和地下菌根网络最快复苏的……生命预案。这已超出了‘引导’,近乎于‘塑造格局’。你所做的,远比我想象的更多,也更好。”
她举起杯,与芙宁娜的轻轻一碰,发出一声清脆的微响。
“敬森林,敬引路人,也敬……久别重逢。”
芙宁娜的眼眶微微发热,但她笑着,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四百年的孤独、挣扎、试错与坚守,仿佛都在这一声轻响与这句认可中,得到了难以言喻的慰藉与回报。
夜空中,第一颗星悄然亮起。下方,枫丹的灯火与机械的嗡鸣共同谱写着新时代的乐章。而在这静谧的露台之上,跨越漫长时光的两人,在共享的晚风与星光下,为这展示与见证的一天,画上了一个平静而温暖的句点。未来的路还长,但至少今夜,她们同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