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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 升官的公文 ...

  •   升官的公文下来之后不到半个月,搬家的事就定下了。

      河东郡的郡治安邑比平阳大了不止一倍,霍仲孺的新差事得去郡衙坐班,总不能每天从平阳赶几十里路。卫氏花了三天把家里零零碎碎的东西归拢了一遍,木箱、陶罐、被褥、锅碗瓢盆,堆了小半个院子。

      霍芷凝蹲在自己屋里打包她那点家当。衣裳叠了两件塞进一个旧布囊里,霍光给她的几卷竹简拿麻绳捆好了,枕头底下那块青白玉佩她用一块碎布裹了三层才放进了箱底。她的手摸到箱底布料的时候停了停,隔着布摸了摸玉的轮廓,然后合上了箱盖。

      走的那天清晨,街坊邻居来了大半。穿靛蓝褂子的老婆婆拄着拐杖站在槐树底下,给卫氏塞了一包她晒的干菜,说"到了安邑记得来信"。王婶抱着霍芷凝抹了两把泪,宋寡妇端着一包酥饼硬塞进了霍家的行李车上。连巷口那个总蹲在墙角晒太阳的刘老汉都站起来了,冲霍仲孺拱了拱手说"霍功曹发达了别忘了老邻居"。霍仲孺挨个拱手回礼,拱了七八回手酸了,脸上的笑一直没断过。

      行李装在县衙拨的一辆牛车上,车板铺了干草,箱子叠箱子,上面又盖了一层粗布。霍仲孺坐在车辕上赶车,卫氏和霍芷凝坐在车板上的行李缝隙里,霍光跟在车旁边走路。牛车慢悠悠地出了巷子,槐树底下的老婆婆们还在挥手,穿靛蓝那位手举了老半天,等车拐过巷口了她才放下去。

      从平阳到安邑走了大半日。路两旁先是熟悉的田埂和村庄,然后渐渐开阔起来,山坡上长着成片的杏树,花已经谢了,叶子绿油油的铺了满坡。霍芷凝坐在行李堆上晃着腿,风从车板侧面灌进来,吹得她额前的碎发一掀一掀的。霍光走路走热了把外衣脱了搭在肩上,后脖颈晒出了一层薄汗,在日光下亮亮的。

      牛车在午后进了安邑城门。安邑的城墙比平阳高了一截,城门洞也宽,进了城迎面是一条铺着碎石的街道,两旁店铺排了一整溜,布庄、粮铺、铁匠铺、食肆挨挨挤挤。街上的人比平阳多了好几倍,有骑驴的、挑担的、赶着羊群的路过的。霍芷凝趴在车板边沿往外看,脑袋跟着一个卖糖葫芦的担子转了好大一圈,直到那担子拐进巷子不见了才收回来。

      新宅子在内城一条僻静的巷子里,青瓦灰墙,门楣上刷了新的桐油。推开院门迎面是一个石板铺的天井,比平阳老家的院子大了两倍有余,靠墙种着一丛竹子,刚长出几根细嫩的新笋。正屋三间,两侧各有厢房,后头还有一小块空地。

      霍芷凝把自己的新屋子选在东厢最靠里的那间。屋子不大,但窗户朝南开,窗纸是新糊的,透光透得匀净。她把自己那点东西从行李里翻出来归置好,玉佩搁在枕头底下,竹简码在墙角的木架上。然后她站在屋子中间转了一圈,地上铺的青砖平整干净,踩上去微微发凉。窗外的竹子影在窗纸上晃了晃,细长的一条一条。

      卫氏正在正屋里指挥霍仲孺搬箱子。霍仲孺搬得满头汗,后腰抵着箱角一使劲把箱子推上了墙根,直起身来捶了两下腰,四周看了看,嘿嘿笑了两声。

      "这地方好。"他说。

      霍芷凝站在东厢门口听着她爹的笑声从正屋传出来,又低又憨的,在院子里散了散就没了。风从那丛竹子的叶缝里穿过去,沙沙沙的,跟平阳老家枣树叶子响的声音不太一样,细些、脆些。

      ……

      安邑的日子跟平阳不太一样。

      第一件不一样的是街上热闹。霍芷凝头几天几乎天天跟着霍光往外跑,从巷口那条街一直走到郡衙附近的集市。布庄门口挂着成匹的绢帛,颜色一排排码过去,月白的、藕荷的、松花绿的,她把每一种颜色都摸了一遍。铜器铺子里的釜、甑、豆洗得锃亮,排在木架上被午后的光照得晃眼。

      书肆她是跟着霍光去的。店不大,三面墙都是木架,架上塞满了竹简,粗的细的、编好的散着的,堆得满满当当。霍光在里面挑了一卷《管子》的抄本,蹲在墙角翻了半天,脚蹲麻了站起来直跺。霍芷凝蹲在另一面墙下翻到一卷讲草木的,字看不太懂,但里面画了几株草的样子,叶片的形状描得细细的,她盯着看了好一会儿。

      集市上最让她走不动道的是卖糖葫芦的。一个穿褐衣的老汉扛着草靶子,靶子上插了十几串红艳艳的山楂果,裹着一层琥珀色的糖壳。霍芷凝掏了掏兜里卫氏给她的一枚五铢钱,买了两串,一串自己啃着一串揣在袖子里带回去给卫氏。山楂咬破的时候酸得她眯眼,糖壳在嘴里咯吱咯吱碎成一片甜渣。

      第二件不一样的是霍仲孺忙了。河东郡功曹管着全郡官吏的考核升迁,每天案头上的公文堆得老高,他再不能像在平阳那样天黑就回家了。

      有时候霍芷凝傍晚去郡衙给他送饭,看见他坐在一间靠里的屋子里,面前摊着好几卷竹简,笔搁在砚台边上,墨渍洇了一小块。他抬头看见闺女来送饭,赶紧把案上的公文拢了拢腾出一角放碗,碗搁下去的时候热汤洒出来一点他拿袖口擦了。

      "爹你几点能回?"霍芷凝蹲在案边看他吃饭。

      "今晚有份考课的表要核完。"霍仲孺扒了口饭含混着说,"你跟你娘先吃,别等我。"

      霍芷凝蹲着看他把饭吃完了收了碗往回走,出了郡衙大门天已经擦黑了。街上的铺子大半上了门板,只有酒肆门口还亮着灯笼。她抱着空碗走过一条巷子,月亮升起来照着脚前的路,石板缝里的青苔墨绿墨绿的。

      第三件不一样是霍光开始去郡城的学堂了。新学堂比平阳的大,先生是个留着山羊胡的老儒生,课讲得慢,但讲得细。霍光每天回来坐在东厢廊下复习当天的功课,肩膀靠着廊柱,竹简摊在膝盖上,嘴唇跟着默念。

      霍芷凝有时候搬个小凳坐在旁边听,听得懂的字就跟着默念一遍,听不懂的就看着霍光的侧脸数他眨眼。

      到了第七天傍晚,霍芷凝坐在新院子那丛竹子旁边喝完了一碗粟米粥。碗底还剩几粒米她拿筷子拨了拨送进嘴里,仰头看了看天。安邑的天比平阳的开阔些,晚霞从西边的城墙顶上铺过来,把竹叶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映在青砖地上。

      她吃完粥把碗送进厨房,路过她爹那间正屋时从窗口看见里头还亮着灯。霍仲孺的侧影映在窗纸上,肩膀微微弓着,笔在动。

      ……

      霍去病的第二封信在秋末到的。

      信是霍光从学堂带回来的。邮驿的人先送到了学堂,先生转交给霍光,霍光在回家的路上一路攥着那卷帛书没拆,进了院门才递给霍仲孺。一家人围坐在堂屋里,霍仲孺把帛书展开,先自己看了一遍,然后把信的内容简短说了。

      "说陛下听闻光儿的事,有意让他入宫当郎官。"霍仲孺的声音不轻不重,说完抬头看了霍光一眼。

      霍光坐在桌对面,正给自己倒水的动作顿住了。陶壶的壶嘴悬在碗沿上方,水柱断了一瞬,几滴水珠落在碗里叮叮响了两声。他把壶放下了。

      "郎官?"霍光问。

      "期门郎。"霍仲孺把帛书折好搁在桌上,指头在那枚朱砂印上按了一下,"跟着陛下身边,算是入宫了。信里说——"他低头又扫了一眼帛书,"说去病会接应你,到了长安有人照应。"

      卫氏坐在霍光旁边,手里捻着的针线停了。她低头看了一会儿自己指间那根穿了一半的线,线头在油灯光里微微反着光。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几时走?"

      "信里说月底前到。日子紧了。"霍仲孺把帛书折好放回桌上,巴掌在上面平了平,"光儿你自己咋想?"

      霍光端起那碗水喝了一口,水在嘴里含了片刻才咽下去。他把碗放回桌上,碗底磕着桌面稳稳的一声:"去。"

      卫氏把手里的针线放进篓子里,站起来出了堂屋。霍芷凝跟出去,看见她娘站在院子里的竹子旁边,背对着堂屋,肩膀一耸一耸的,没出声。夜风把竹叶吹得沙沙响,霍芷凝走过去站在她娘身后,伸手轻轻拉了拉她娘的袖口。卫氏没回头,抬手在脸上抹了一下,转过身来看着霍芷凝,眼睛红红的但嘴角扯了扯:"娘没事,好事。"

      接下来几天霍家上下都在替霍光收拾行装。卫氏连夜给他缝了一件新夹衣,领口和袖口都滚了边,针脚走得又密又匀。霍仲孺把家里存的一小锭碎银塞进霍光随身的布囊里,又塞了一双新做的布鞋。霍芷凝把自己晒的那包梅子干翻出来看了看,又塞了一小把干枣进去。

      走的前一天晚上霍光坐在东厢廊下看书。霍芷凝凑过去坐在他旁边,两个人都没说话。月光从竹叶缝里漏下来,落在霍光膝头的那卷竹简上,斑斑驳驳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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