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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 下午霍去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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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霍去病和霍光回来了。霍光肩上挎着一卷新竹简,进门的时候额头上有一层细汗。霍去病步子慢悠悠的,手里拎着一串纸包,包着什么看不清楚。他进了院子看见石台上那叠酥饼,低头闻了一下,没吃,搁在了一边。
"你拿的什么?"霍芷凝凑过去问霍光。
"书坊里买的。"霍光把竹简从肩上卸下来搁在石台上,解开扎绳,"大哥说我那本太旧了,换了一卷新的。"
霍去病在旁边把那一串纸包解开了一个,里面是蜜饯。他拿了一颗递给霍芷凝,霍芷凝接过来咬了一口,甜得她眯了眯眼。霍去病把剩下的蜜饯整包搁在石台上,自己进了堂屋。
到了傍晚,巷口槐树底下的人更多了。霍芷凝拎着水桶去巷口公井打水的时候,听见穿靛蓝的老婆婆正在跟一个没见过的老汉绘声绘色地讲那日宴席的事:"——霍功曹当时就愣在那儿了,嘴张得那么大——"老婆婆比了个鸡蛋大小的圆,"——那么大!"
霍芷凝打了水低着头往回走,身后那些议论声嗡嗡的、黏黏的,像蜂群围着巢在转。她进了院门把水桶搁在石台边,桶里的水面晃了几晃才稳住了。水面映着她自己的脸,晃着看不清楚,只有一圈一圈荡开的细细的光纹。
晚饭桌上多了蜜饯。卫氏把蜜饯分装在小碟子里端上来,霍去病夹了一个搁进自己碗里慢慢嚼。霍仲孺今天比前两天自在了些,给霍去病夹了一筷子菜,筷子在半空中顿了一顿才落进对方碗里。霍去病说了声"谢谢爹",霍仲孺嘴角那几根胡子翘了翘。
饭后霍芷凝蹲在院子里洗碗。水是凉的,碗碟泡在木盆里,她拿丝瓜瓤一只一只搓过去。霍去病从堂屋出来在石台边坐下了,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暗红色的光慢慢褪成青灰。隔了一会儿他侧过头问:"你叫什么名字?"
霍芷凝手里的碗滑了一下。她赶紧攥稳了,抬头看了他一眼,石台边的光影里霍去病的侧脸轮廓被暮色磨得有些模糊,眉骨的线条却还是清楚的。
"霍芷凝。"她说。
霍去病点了点头,把那个名字重复了一遍,吐字很清楚:"芷凝。"
霍芷凝低下头继续洗碗,木盆里的水被她的手搅动着,水面映出来的碎光晃过来又晃过去。
……
霍去病在平阳待了三天。第四天清早要走。
天还没大亮霍芷凝就醒了。窗纸上还是青灰色的,院子里有细微的动静——马蹄踩在黄土地上的踏踏声、皮具勒紧时的咯吱响、有人在低声说话。她披了衣裳趴在窗口往外看,院门口停着几匹马,霍去病穿好了甲胄站在石台边,正接过随从递来的一卷东西。
卫氏端了一碗粥出来递给他。霍去病接过来,三口两口就喝完了,碗还给卫氏的时候碗底干干净净的。他在石台边弯着腰紧了紧靴上的带子,直起身来的时候跟卫氏说了句什么,卫氏点了点头,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霍仲孺也起来了,站在堂屋门口没走过来。霍去病走到他面前站了一下,两个人都没说话,霍去病抬手在他爹肩膀上按了一下,握了握,松开了。霍仲孺的下巴动了两下,喉咙里像是含了什么东西,最后一伸手把霍去病的手反握了一握。
霍芷凝穿戴好走出屋的时候,霍去病正要上马。他左脚已经踩进马镫了,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他的表情跟这几天在院子里吃饭喝水时差不多,平平淡淡的,只是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片刻。
他从马鞍侧面解下来一个布囊,没有封口,半敞着。他伸手进去掏了两下,先摸出一柄短刀。刀鞘是黑色的,不花哨,鞘口镶了一道窄窄的银边。他把短刀递给霍光,霍光接过去的时候手微微一顿,刀落进掌心里沉沉的。
又掏了一下。第二样是一块玉佩,巴掌大小,青白色的玉质,雕的是一朵半开的花,花瓣的边缘磨得圆润光滑,被晨光照着透出一种温温的润泽。霍去病把玉佩递给霍芷凝的时候,玉面蹭过他的指尖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妹妹戴着玩。"他说。
霍芷凝伸手接过来,玉落在掌心里微凉,过了一息就染上了手心的温度。她把玉翻过来看背面,光滑如镜,什么纹路都没有。
霍去病从怀里又摸出一包东西,沉甸甸的,布包着看不清是什么。他递给卫氏:"娘,这是百金,还有些绢。家里用得上。"
卫氏捧着那包东西像捧了个烫手的炭炉,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推辞的话来。霍去病已经翻身上了马,马在原地轻轻踱了两步,打了个响鼻。他勒了勒缰绳,马安静下来了。
"到了长安会写信来。"他低头看着院子里的人,目光从霍仲孺身上移到卫氏身上,又扫过霍光和霍芷凝,"你们——好好的。"
他说完夹了一下马腹。马迈开步子走出院门,马蹄踏在黄土路上声音钝钝的,随从牵着另一匹马跟在后面。霍芷凝站在院门口看着那背影在巷子里越来越小,银甲反着的晨光越来越远,拐过巷口之后就不见了。巷子里的脚步声也渐渐消了,最后只剩槐树底下一群麻雀在叽叽喳喳地叫。
她低头看手里的玉佩。青白色的玉面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水似的润光,她拿拇指来回蹭了蹭,玉面被她摩得微微发热。霍光站在她旁边,那只短刀还攥在手里,刀刃没出鞘,他拿手指敲了敲刀鞘,咚咚的两声轻响。
"真沉。"他说。
霍芷凝把玉佩攥在掌心里握紧了,玉的边缘压着她的掌纹,硌出浅浅的一道痕。她抬头看了一眼巷口,那里已经没有人了,只有风从巷子那头灌进来,把槐树叶子吹得哗啦啦翻了一面。
……
霍去病走后的第七天晌午,邮驿的人送来了一卷公文。
霍芷凝正在院子里晾衣裳,听见院门被叩响了三下,不重不轻。她擦擦手去开门,门口站着一个穿皂衣的驿卒,手里捧着一卷用红绳系着的帛书,封口盖着官印。驿卒问了句"霍功曹在家吗",霍芷凝点了点头接过帛书送进堂屋。
霍仲孺那天休沐在家,正蹲在石台边修理一把松了榫头的矮凳。他把帛书接过去的时候手上还沾着木屑,在衣摆上蹭了两下才挑开蜡封。展开帛书看了两行,他的眉毛先是往上挑了挑,然后整个人直起了腰,原本蹲着的姿势一下子变成了半跪,膝盖从地上抬起来,那只矮凳歪倒在一旁。
"老霍怎么了?"卫氏从厨房探出头来看见他那副样子,手里的锅铲还滴着水。
霍仲孺又往下看了几行,来回看了三遍,把帛书举起来对着天光又看了一遍。然后他把帛书往石台上一放,两只手撑着膝盖站起来,站起来的动作急了点,眼前一花伸手扶了一下枣树树干。枣树的皮蹭着他的掌心,他扶着树干站了一会儿才把气喘匀。
"升了。"他说,"擢升河东郡功曹。"
卫氏手里的锅铲咚地一声落进了水盆里。她两步从厨房跨出来,在围裙上反复擦着手,走到石台边把帛书拿起来看。她不识字,但认得那枚官印的朱砂,红得发亮的,印在帛面上清清楚楚。
"功曹?"卫氏的声音往上提了提,"你原来不是书佐么?"
"书佐是抄文书的,功曹管人事考课。"霍仲孺还在扶着树干,另一只手比划了一下,"高了……高了好几阶。"
霍光那天下午从学堂回来得知了消息,站在堂屋门口听霍仲孺把帛书的内容背了一遍。他听完没什么大的反应,转身去厨房帮卫氏添柴了,但添柴的时候往灶膛里多塞了两根,火苗呼呼地蹿了起来。
晚饭时霍仲孺破例开了一坛酒。是去年秋天自酿的米酒,封在陶坛里一直没舍得喝。他给自己倒了满满一碗,又给卫氏倒了半碗,给霍光倒了小半碗,霍芷凝碗底也淋了一圈。他端着碗站起来,清了清嗓子,嘴张了两回才说出一句:"来,敬咱们家。"
卫氏拿碗沿碰了碰他的碗,霍光也碰了,霍芷凝端起来碰的时候碗沿磕出轻脆的一声响。米酒入口甜丝丝的,带着一股米糟的酸味,顺着喉咙淌下去暖烘烘的。霍仲孺一碗喝尽了又续了半碗,喝完靠在椅背上,脸红红的,眼睛亮亮的,看着堂屋梁上那根挂了半年的干辣椒,嘴角弯着一直没落下来。
后来他站起来去院子里走了一圈,在枣树底下站了一会儿,又蹲下摸了摸院墙根那几块他前阵子刚码好的青砖。卫氏倚在门框上看他,看他蹲在地上摸砖头的样子笑了一声,没喊他回来。
霍芷凝坐在门槛上啃一块剩下的酱骨头,骨头上的肉已经啃干净了,她还在拿牙刮缝里的筋。月光洒了满院,她爹还在墙根那儿蹲着,背影被月亮拉得很短,缩成一团圆乎乎的暗影。她听见他在小声嘀咕什么,凑近了听,只有含含糊糊的"功曹"两个字翻来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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