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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 "他跟我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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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跟我说了。"霍仲孺开口,声音比在县衙时清楚了些,"说当年的事。"
卫氏没有问"当年什么事",在旁边坐下了,把蜡烛接过去搁在石台角上。霍芷凝也靠过来蹲在石台边。霍光从堂屋出来了,在门槛上站着,没走近。
霍仲孺用拇指把帛书的蜡封挑开了。帛书展开来,上面是工工整整的隶书,写了大约三四行字。他没有念出声,自己凑着烛光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把帛书折好揣进了怀里。
"他说卫皇后告诉他,他爹是我。"霍仲孺的手搁在膝盖上,指头搓着裤子的布料,"当年在平阳侯府当差的时候,有个姓卫的歌女……"他顿了顿,又重复了一遍那个"卫"字,好像在咂摸这个姓氏的滋味,"跟了我一段时日。后来她进了宫,我就再没见过她。"
卫氏听了,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摸了摸,摸着那层粗布的纹路。过了好一阵她才开口:"那你怎么不知道她生了孩子?"
"不知道。"霍仲孺摇头,"她走的时候什么都没说。我后来也娶了你,生了光儿,又生了凝儿。平阳侯府的事,我以为翻过去了。直到昨儿席上——"他比了个手势,手指往地上一指,像是还在指那个下跪的位置,"他跪下去的时候,我才信了。"
他转过头看着石台上那摊烧剩的烛泪,蜡油已经凝成了一小片白白的硬块,上面印着蜡烛倒下去时压出的弧线。
"他说这次出征,卫皇后让他绕道平阳来认亲。"霍仲孺的嗓子又有些发紧了,他清了清,清了两次才顺过来,"他说以后——以后那边有他,这边有我们。"
霍光从门槛上走下来了,在霍仲孺身边蹲下来,把他爹搁在石台上的手往自己这边挪了挪,什么都没说。霍仲孺的大掌被儿子两只还没长开的手掌拢着,他低头看了一眼,鼻子很重地吸了一口气。
卫氏伸手把那只蜡烛拿起来吹了,四周黑了一瞬。月亮这时刚从院墙顶上冒出来,清泠泠的光铺了满院,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斜在黄土地上。霍芷凝蹲在石台脚边,看着地上交叠在一块的影子,她爹的影子宽大些,霍光的影子瘦长些,她娘和她自己的影子挨在一起,边缘糊糊的,分不太清。
"吃饭吧。"卫氏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土,"锅里的粥还热着呢。"
……
霍去病第二天上午来的。
门响的时候霍芷凝正蹲在院子里给芦花鸡喂食。她抬头看见院门口站了两个人,前面那个穿着玄色常服、腰间系一条素色革带,正是昨天宴席上那副年轻面孔,只是没着甲胄,看起来整个人清减了些。身后跟着一个随从模样的人,双手笼在袖子里,低着头站在三步开外。
霍芷凝手里的粟米撒了一半在地上。芦花鸡低头啄得欢快,咕咕咕的,啄了几下又抬头看了看门口,不知道是认出了人还是没认出。
霍去病跨过门槛的动作不快不慢。他进了院门先是环顾了一圈,目光从枣树滑到石台又滑到厨房门口,最后落回蹲在地上的霍芷凝身上,停了一息。那一息里他眼底的什么东西动了动,很轻很快,像水面被风扫了一道细纹。
"爹在家吗?"他问。声音跟昨儿宴席上一样,不高不低,平平的。
霍芷凝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粟米碎,膝盖上沾的土也拍了两下。她张了张嘴,一个"在"字从喉咙里滚出来,声音干巴巴的。说完她转身往堂屋跑,脚在门槛上绊了一下,手扶着门框稳住了。
霍仲孺从堂屋里出来了。他今天没穿官袍,换了件灰褐色的旧短衣,领口的一颗布扣没系好,松松散散地敞着。他在门口站住,跟院子中央的霍去病面对面隔着七八步的距离。枣树的影子斜铺在他俩之间的地上,碎碎的。
"爹。"霍去病喊了一声。这个字从他嘴里出来跟昨儿在县衙堂上那一句"望大人见谅"完全不同,短促、自然,像一颗石子落进土里,闷闷的沉下去了。
霍仲孺嗯了一声。嗓子有点堵,他抿了抿嘴把那口气顺下去,抬脚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了。霍去病先动了,几步走到他跟前,伸手把他那粒没系好的布扣捏住了。霍仲孺低头看着他儿子的手指头在自己领口上打了个转,扣子穿过去系好了。
"娘呢?"霍去病松开手。
"在厨房。"霍仲孺往厨房方向指了指。
霍去病往厨房走了两步,到了门口又停住了。卫氏正蹲在灶台边往灶膛里添柴,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跟门口的人打了个照面。她手里那根柴举在半空中,柴尖还沾着一点火星子,冒着一缕细细的烟。灶膛里的火光照着她半边脸,另一半边在暗处,明暗交界处正好划过她的鼻梁。
"娘。"霍去病又叫了一声。
卫氏手里的柴棍搁下来了,搁在灶台边沿上,火星子暗了暗。她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两只手搓了两下,看了霍去病一眼又低下头去,像是不知道接什么话。
霍去病没等她接话,自己走进了厨房。厨房本来就窄,他一进去就显得更窄了,他的肩膀几乎擦着门框。他在灶台边上站了一会儿,伸手把卫氏搁在灶台边沿那根没烧完的柴棍拿起来,弯腰塞进了灶膛里。火苗舔了舔柴棍新露出来的那一截,烧得旺了些。
卫氏站在旁边看着他把柴塞进去、拍了拍手,嘴唇抿了抿,嘴角弯了一个小小的弧度。
午饭是卫氏做的。霍去病留在霍家吃了,四个人围桌坐了一圈,多了一个人反而安静了。霍去病吃得不快不慢,夹菜的时候不挑拣,筷子伸出去落在哪块就是哪块。卫氏给他添了一回饭,他双手端着碗接了。
霍芷凝坐在霍去病斜对面。吃饭的时候她偶尔抬头看一眼,看见她大哥霍光正襟危坐、吃得比平时斯文了许多,她爹霍仲孺筷子伸出去又缩回来好几回,卫氏自己没怎么动筷子,一直看霍去病的碗空了没有。
饭后霍去病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他抬头看了那棵枣树,枣树还小,枝干细细的、刚冒了满树嫩叶。他伸手摸了一片叶子,指腹在叶面上蹭了蹭,收回手的时候带下来一小截嫩枝,他捏在指间转了一圈,搁在了石台上。
霍光从堂屋里搬了张矮凳出来搁在石台边,霍去病看了他一眼,坐下来。霍光又搬了一张自己坐了,两个人中间隔了半个石台的距离。霍芷凝蹲在屋檐底下远远看着,看见霍光从怀里摸出他那卷竹简搁在膝盖上翻开了,霍去病侧过头看了一眼竹简上的字,说了句什么。霍光点了两下头,把竹简往霍去病那边挪了挪。
卫氏站在厨房门口,拿围裙角擦了擦手指头,没擦掉什么,又把围裙放下来了。
……
第三天早晨,霍芷凝是被巷子里的说笑声吵醒的。
她推开院门探出头一看,巷口槐树底下围了七八个人,男男女女都有,比平时多了好几倍。穿靛蓝褂子的老婆婆站在最中间,手里纳鞋底的针比划着,正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说到激动处针尖往天上戳了戳。
"——就那么跪下去了!当着满堂的人!"
"我的老天爷……"
"可不是嘛,霍家那小闺女昨儿回去跟她娘说的,我亲耳听见的。"
霍芷凝把脑袋缩回来,院门合上了。芦花鸡在院子里咕咕叫着,她蹲下来抓了把粟米撒在地上,鸡跑过来啄食,尖嘴碰着她的手指头有点痒。她蹲在那里看着鸡啄完了一把又抬头看她,又撒了一把。
过了一会儿王婶过来了。端着半盆豆浆,说自家早晨刚磨的,让霍家尝尝。卫氏接过去道了谢,王婶在门口站了站,嘴动了动,到底没憋住:"卫嫂子,那位……那位将军,今儿还在你们家住着?"
"在呢。"卫氏把豆浆盆端进厨房搁好了回来说,"昨儿住下了,说是还要待一天。"
王婶哦了两声,拿手拢了拢头发,又往霍家院子里望了一眼。院子里空空的,霍去病跟霍光一大早就出门了,不知道去了哪儿。王婶收回目光笑了笑,又说了两句闲话走了。
接下来一上午,霍家的门就没消停过。来了个卖布的说让卫嫂子挑匹布打折算,来了个磨刀的在巷口把刀刮得嗤嗤响了好一阵,有个半大孩子蹲在院墙外面探头探脑被卫氏喊走了。最夸张的是隔了两条街的宋寡妇,端着一碗刚出锅的酥饼过来,说"给将军尝尝",卫氏接了饼道了谢,宋寡妇站在门口拿眼睛往院子里四下扫了一圈。
霍芷凝躲在厨房门后头看着那些人来来去去,心想昨天是今天也是,这巷子怕是从来没这么热闹过。她低头看了一眼石台上那叠饼,还冒着热气,酥皮上撒了一层白芝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