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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 下午来了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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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来了个更稀罕的。县衙的县丞亲自登了门,笑呵呵地跟卫氏说县令有令,霍功曹这几日辛苦,准假三日在家休整。卫氏愣了一下,说昨儿宴席的事忙完了还用休整什么。县丞笑着摆手"这是上头的意思",搁下一封包着红纸的赏钱就走了。
霍光那天从学堂回来比平时晚。进门的时候他手上还攥着竹简,但进了院子先站在堂屋门口往里望了望。卫氏正在灶台边收拾那头羊,羊已经宰了,肉码在案板上,毛皮卷着搁在墙角。霍光站在厨房门口看了看羊肉,又看了看石台上堆着的干枣、米糕、豆腐、腊肉,没说话,把竹简搁在石台上进厨房帮卫氏添柴去了。
霍芷凝坐在门槛上把那一堆东西数了一遍。干枣一篮、米糕一碟、豆腐两块、腊肉一挂、羊一整头、赏钱一封。她拿手指头挨个点了点,收回手搓了搓指肚上沾的枣屑。
傍晚霍仲孺回来的时候天还没黑透。他还没走到家门口,巷子里的人就陆续从自家门里探出头来看。有个邻居家的小孩蹲在墙根底下喊了一声"霍伯伯",霍仲孺应了一声,那小孩笑嘻嘻地缩回去了。
霍仲孺今天穿得整整齐齐的,官袍是新换的,袖口的磨边不见了,衣襟上也没墨渍。他走到院门口先看见了那头羊不在了,石台上堆满了东西,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迈进了门槛。
卫氏从厨房探出身来:"回来了?"
"嗯。"霍仲孺在石台边站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那篮干枣,指头在枣皮上蹭了蹭,收回来,"怎么这么多东西?"
"街坊送的。"卫氏擦了擦手上的水,"我劝了,劝不住。"
霍仲孺没再问了,转身往堂屋走。他经过霍芷凝身边的时候脚步慢了一拍,低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抬手在她头顶按了一下。掌心热热的,带着一路走路回来的风尘味,按了一息就收回去了。
晚饭比平时丰盛。卫氏炖了小半锅羊肉,放了萝卜和葱姜,汤面上浮着一层金黄的油花。一家四口围桌坐着,霍仲孺端起碗喝了一口汤,烫着了,嘶了一声把碗放下吹了吹。
"爹,"霍光夹了一块羊肉搁进他碗里,"那个冠军侯——他真是你儿子?"
霍仲孺看着碗里那块肉,筷子尖在肉边上戳了两下。卫氏在对面低着眉眼喝粥,碗沿遮住了半张脸。灶膛的余火映在土墙上,红通通的一小片,微微晃着。
"是。"霍仲孺说。他把那块羊肉夹起来放进嘴里嚼了,嚼了很久,喉结动了两下才咽下去。"当年在平阳侯府当差的时候......"他说到这里停下了。筷子尖在碗沿上轻轻敲了两下,叮叮的细响。
"他小时候我一点都不知道。"霍仲孺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些,"昨儿他跪下去那一下,我心里——"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手掌心贴着衣裳的布料,停在那儿。灯影把他的指节照得有点发白。
卫氏放下粥碗,伸手把霍仲孺搁在桌上的那只手拢住了。她的手覆在他手背上,拇指轻轻压了压他的指节。霍仲孺没挣开,就着那个姿势又坐了一会儿。
霍芷凝低着头喝碗里的粥。粥已经温了,碗壁贴着掌心暖乎乎的。她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米粒糯糯的,裹着羊肉汤的鲜味,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一片热。
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堂屋里的油灯芯啪地炸了一小朵灯花,光晃了晃又稳住了。卫氏松开手站起来收碗,霍光起身帮她把碗碟叠在一起端去厨房。霍仲孺还坐在那儿,手搁在桌上,掌心朝上摊着,像在看什么。
霍芷凝放下粥碗站起来往外走,经过她爹身边的时候停了停。霍仲孺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睛里有灯火的倒影,一小簇暖光在瞳仁里跳了跳。他扯了一下嘴角,像是要笑又没真正笑出来,手抬起来在她肩上拍了拍。
"去睡吧。"他说。
霍芷凝点了点头走出堂屋。院子里月光已经铺了满地,枣树的影子斜斜地横在院墙上,风一吹就晃。她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月亮不大,周围一圈毛茸茸的光晕,像被水洇开的墨。身后堂屋里的灯还亮着,透过门缝泄出一条细细的黄线,横在门槛外面的黄土上。
……
堂上的人像被定住了。
霍芷凝站在廊柱后面,透过门缝能看见堂里的情形。县令手里那杯酒还举着,手在半空中悬了这么半天竟没有落下来,酒液在杯沿上晃了又晃,始终没洒。旁边那个绿袍官员的嘴半张着,下巴微微往前探,眼珠子一动不动地盯着霍去病跪下去的那个位置。
霍仲孺身后那把椅子歪了半边,他整个人站在那儿像是忘了怎么动弹,两只手垂在身侧,十根指头不自觉地蜷了又伸、伸了又蜷。他喉结上下动了一下,发出极轻的一声咕咚,像是咽了一口什么。
霍去病跪在地上没有立刻起来。他低着头,后颈露出来一段,银甲的后领边缘压着皮肤。堂上又安静了几息,然后不知道是谁的筷子从手里滑了,落在席面上骨碌碌滚了两圈,叮当一声清脆地磕在桌腿边。这一声响像是把什么绳结解开了,陆续有人动了动身子,衣料摩擦的窸窣声从四面八方响起来。
霍仲孺终于开口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着,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又粗又哑,每个字都带着一点颤:"你……你起来。"
他往前迈了半步又退回去了,伸出去的手停在半路,五指张开着。霍去病抬头看了一眼那只悬在半空的手,掌心朝下、指节微微哆嗦。他自己撑着地面站了起来,拍了拍膝甲上的灰。
县令这时才把手里那杯酒放下来,搁在案上的时候声音闷重,洒了一案面的酒渍。他飞快地拿袖子擦了一下案面,嘴张开又合上,最后挤出一句:"霍功曹……这、这是……"
霍仲孺侧过身朝他摆了摆手,摆了两下,手心朝外像在挡什么东西。他转过身重新看着霍去病,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目光从年轻将军的眉眼滑到肩膀,又从肩膀滑回脸上。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末了只从喉咙里挤出一句:"你娘……你娘还好?"
霍去病的目光低了一低,又抬起来:"皇后娘娘一切都好。"
"那就好那就好。"霍仲孺连着说了两遍,声音慢慢的,像在确认什么。他往后退了半步,椅子腿碰着他小腿弯,他顺势坐了下去。坐下的时候膝盖好像没撑住,身子往下一坠,整个人陷进席面上。
霍去病也坐回了自己的主位。他坐下来的时候,旁边那个校尉递了杯茶过来,他接过去喝了一口,杯沿搁在案上,手没有松开。堂上重新热闹起来了,说话声、笑声、碗筷声混在一起响成了一锅粥。有人凑到霍仲孺身边敬酒,一连敬了三四杯,霍仲孺都喝了,喝完一杯就被满上一杯,酒液顺着他嘴角溢出来一点他也没擦。
霍芷凝从廊柱后面缩回身子,背靠着柱子慢慢蹲了下来。灶膛里飘过来的柴火味熏着她的鼻尖,她把手掌摊开看了看,掌心里几条指甲掐出的月牙印,浅浅的,泛着白。她攥了攥拳又松开,指头伸展时能感觉到掌心的皮肉绷了一下。
厨房里传来碗碟磕碰的声音。那个胖厨娘探头出来看了一眼堂里,回头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灶台边几个帮工的妇人同时扭过头往堂的方向望了望。卫氏背对着她们正在切什么东西,刀起刀落的声音没停,一下一下的,稳得很。
……
宴席散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霍仲孺是被人搀着出县衙后门的,搀他的是个穿灰袍的小吏,一左一右架着他的胳膊,步子迈得很慢。霍仲孺的脚在门槛上绊了一下,鞋尖磕在青砖上,那个小吏赶紧把他往上提了提。
霍芷凝跟在后面几步远的地方。月亮还没上来,县衙门口的灯笼照出一小片黄光,霍仲孺的背影在那片光里晃着,官袍的后襟拖在地上扫出一道浅浅的灰印。
回到家的路走得极慢。搀人的小吏在巷口就松了手回去了,霍仲孺自己扶着墙往前走,手掌心贴着土墙的墙面,一步一步挪着。霍芷凝走在他后面,手里擎着一根点着的蜡烛,烛火被夜风吹得歪来歪去,光亮一会儿落在他脚后跟上一会儿飘到他肩膀上。
进了院门霍仲孺没回堂屋,靠着石台坐了下来。他坐下去的时候腿弯得不够快,屁股磕在石台边缘硌了一下,嘴里嘶了一声。卫氏从屋里出来接了他手里的那卷东西——不知道什么时候他怀里多了一卷帛书,蜡封的,封口上印着一枚小小的朱砂印。
霍仲孺把帛书搁在石台上,手拍了拍封口,又拍了拍,然后抬头看了卫氏一眼。烛光下他的眼睛红红的,眼白里的血丝一条一条的,嘴唇干得起了一层薄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