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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 "霍功曹, ...

  •   "霍功曹,这是冠军侯。"县令在一旁介绍。

      霍仲孺张了张嘴:"臣……下官霍仲孺,敬冠军侯。"

      霍去病抬眼看了他一息。那一眼很短,短到霍芷凝站在廊柱后面觉得他可能什么都没看清。然后他端杯碰了一下霍仲孺的杯沿,杯瓷相碰的声音清清脆脆的,像一颗石子落进水里。

      霍仲孺坐下的时候后背的那片衣料洇了一小片汗。

      宴席继续往下走,酒过了三巡,堂上的人话渐渐多了起来。有人夸霍去病"封狼居胥"的事迹,有人问边疆的军务,霍去病偶尔答几句,话不多,声音不高不低。炙肉的油脂滴在炭盆里发出一声嗞响,带着焦香的气味飘到廊下来。

      霍芷凝蹲在廊柱后面看了一阵,正打算转身回厨房,堂里突然安静了。

      那种安静是一瞬间的,像有人伸手把所有的声音都捂住了。酒杯搁下的声音没了,碗筷碰动的声音没了,连堂外的风好像都停了。霍芷凝抬起头,看见霍去病站了起来,他端着酒杯,但酒没喝,目光穿过了满堂的人,落在了霍仲孺身上。

      然后他绕过了案几。

      靴子踩在席面上的声音很轻,一步一步的,朝霍仲孺那边走过去。满堂的人都在看,县令手里的酒杯举在半空中没放下来。霍仲孺也站起来了,不知道是主动站的还是被旁边的人拽的,他的椅子往后退了半尺,椅子腿在青砖上刮出了一声刺耳的响。

      霍去病走到他面前,停住了。两个人都站着,面对面,中间隔不到两步。

      霍芷凝听见自己的心跳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敲在了胸口上。满堂一点声音也没有,连厨下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都停了手,站在后门口朝堂里张望。风从廊下灌进来,吹得霍去病腰间的佩绶轻轻晃了一下。

      然后霍去病膝盖弯下去了,直直地,像一堵墙拆了根基。银甲的膝甲磕在青砖地面上,闷沉沉的一声,在寂静里响了又散了。

      "去病早先不知是大人之子,不曾在大人身边尽孝,望大人见谅。"

      声音不高,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霍仲孺的嘴张着。他站在那里,手从膝边抬起来又放下,又抬起来,最后悬在半空中,指尖微微发颤。席面上洒的那两滴酒还洇在席纹里,浅褐色的圆点,像两粒干透的豆子。

      堂上没有人动。

      霍芷凝靠在廊柱上,掌心里攥着自己的袖口,布料在指缝间拧成了一团,勒得指节发白。

      ……

      霍芷凝攥着袖口站在廊柱后面,掌心全是潮的。

      堂上没人说话也没人动,静得能听见后院那棵老桐树的叶子在风里翻面。县令手里的酒杯还举在半空,酒液微微倾斜了却没洒出来,悬在杯沿上晃晃悠悠的。

      霍仲孺的手终于放下来了。他往前迈了半步又退了回来,膝盖弯了一下像是要跪,又没跪下去,整个人僵在那儿。霍芷凝看见他嘴唇在动,但没听见声音。

      还是霍去病先动了。他单手撑着地面站起来,膝甲磕在青砖上又响了一声,这一声比刚才轻,碎碎的。他抬手在霍仲孺的胳膊上扶了一下,那一下很轻,就搭了一息然后松开了。

      "大人先坐。"他说完转身走回自己的席位,步子跟来时一样不紧不慢,靴底落在青砖上声音依旧很轻。他在主位坐下端起酒杯,朝满堂环顾了一圈,杯沿抬了抬。

      堂上的声音一点一点回来了。先是有人轻轻咳了一声,然后是椅子挪动的声响,再然后碗筷和杯盏重新开始叮叮当当地响。县令终于把酒杯放下去了,搁在案上的时候咚了一声,酒液洒出来几滴浸进案面的木纹里。他坐下来的时候腿大概软了一下,身子歪了歪又扶正了。

      霍仲孺也坐回去了。他坐下去的时候椅子腿碰着地面轻轻一响,整个人陷在席面上,手搁在桌上,指头伸平了又蜷起来,来回了两遍,最后攥成了拳搁在膝盖上。他面前的杯盏还满着,没人碰。

      霍芷凝靠在廊柱上慢慢呼了口气。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袖口的布料被她揉得皱巴巴的,指节上勒出几道白印。她松开手,布料慢慢弹回去,留着一圈一圈的褶子。

      厨下这边重新响起了动静。切菜的笃笃声、勺子刮锅底的嚓嚓声、妇人低声问"那菜还上不上"的声音,混在一起又闹腾起来。霍芷凝蹲在后门口的台阶上,灶膛里的余热烘着她的后背。

      透过厨房的窗台能看见堂里的一角。霍去病正侧身跟旁边的人说话,眉目平平的,端杯喝了一口酒,放杯,夹了一箸菜,动作流畅自然。好像刚才那番举动对他而言就跟夹一筷子菜一样平常,做完了就翻过去了。

      霍仲孺坐回席上之后就没怎么动过。他面前的杯盏还是满的,筷子搁在碗沿上整整齐齐地搭着。隔了三四个座位有个同僚探过身来跟他说了句什么,他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也不知道回了什么。

      宴席的后半程霍芷凝没再看。她回到灶台边帮卫氏收拾碗碟,卫氏从头到尾没有问堂里发生了什么,只在她过去接碗的时候看了她一眼,目光低低地落在她脸上停了一息,然后转开了。

      天擦黑的时候宴席散了。霍芷凝跟着卫氏从侧门走出县衙,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月光淡淡地铺在黄土路上,踩上去软绵绵的。卫氏走在前头,提着一盏纸糊的灯笼,灯笼的光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在身后一摇一摆。

      走到巷口的时候霍芷凝回头看了一眼。县衙门口的灯笼还亮着,两个衙役站在门边说话,声音远远的听不真切。门里透出一片暖黄的光,有人从里面出来,脚步声响了几步又停了。

      霍芷凝转回头追上了卫氏的步子。灯笼照着她脚前的路,一圈黄澄澄的光,照见黄土路上细碎的沙粒和石子,一晃一晃的。

      回到家的时候霍光已经把堂屋的灯点上了,矮几上摆着半碟腌萝卜和一壶温水。他看见两人进门也没问宴席的事,只说了句"灶上还温着粥"就转身回自己屋了。

      霍芷凝坐在门槛上脱鞋,鞋面上沾的土拍了好几下才掉干净。她抬头看了一眼堂屋里的灯,霍仲孺还没回来。

      又等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院门响了。霍仲孺推门进来的时候步子比平时慢,在门口站了一下才迈过门槛。他没往堂屋走,在石台边坐下了,两只手撑着膝盖,脊背弓着,头低着看地上那一小圈月光。

      卫氏从屋里出来,在石台上搁了一碗温水,转身回了屋。

      霍仲孺把那碗水端起来喝了,碗沿磕着下牙轻轻响了一声。他喝完水把碗放下,手还在碗沿上搭着,指头在粗陶的边上来来回回摸了两遍。

      霍芷凝坐在门槛上没动。月光从院墙顶上铺下来,霍仲孺的影子在地面上黑黑的一团,边缘有些模糊。她看见她爹的肩膀慢慢松下来了,先是左边,然后右边,整个人矮了一截似的。

      风从枣树叶子间穿过去,细细碎碎的响。

      ……

      霍仲孺在石台边坐了很久才起身回屋。他进屋的时候脚步很轻,霍芷凝坐在门槛上听见门轴吱呀一声开了又合上了,之后就再没了动静。

      第二天霍家的大门就没关上过。

      天刚亮的时候就有人敲门了。来的是巷口槐树底下那个穿靛蓝褂子的老婆婆,手里提着一篮子干枣,说是自己晒的,给霍家尝尝。卫氏接了枣道了谢,老婆婆站在门口没走,眼睛往院子里飘了飘,嘴里问"霍老爷今儿在家不"。卫氏笑着说上衙去了,老婆婆哦了两声,又站了一小会儿才走了。

      她那头刚走,住在隔壁的王婶就端着一碗刚蒸的米糕过来了。接着是巷子另一头卖豆腐的刘家媳妇,拿荷叶包了两块豆腐。再来是更远一条街上的张屠户家的婆娘,拎了一挂腊肉。

      霍芷凝坐在门槛上看着那些人来来去去。每个人进门都先笑着喊一声"卫嫂子",然后把东西往石台上一搁,嘴里说着"一点心意""自家做的,不值什么"。卫氏挨个接东西挨个道谢,脸上的笑绷得紧紧的,等人都走了嘴角才慢慢落下来。

      到了午前,有人牵着一头羊进了巷子。是个穿短褐的中年汉子,脸膛黑红,一看就是城外庄户上的人。他在门口喊了一声"霍老爷",卫氏出去一看,那人已经把羊拴在院门口的榆树上了。卫氏赶紧摆手:"这可使不得。"

      "使使得。"那汉子搓着手,"我家小子去年在县衙犯了事,是霍功曹给通融的。听说霍功曹认了位大将军的儿子,我这不——"他看了一眼那头羊,"这不表示表示。"

      卫氏推了大半天推不过,最后那汉子硬把绳头塞进她手里就跑掉了,跑得比兔子还快。卫氏站在门口看着那头羊发呆,羊低着头嚼路边一丛野草,嚼得慢悠悠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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