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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蜡烛烧到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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蜡烛烧到一半的时候霍仲孺直起腰揉了揉后颈,捏了捏发酸的肩膀。霍光把砚台里新磨的墨端过去,换走了快干的旧砚。霍仲孺抬头看了儿子一眼,没说话,又低下头去继续抄。笔尖划过竹面的声音慢慢又稳下来,一串串字连着往前排,整整齐齐的。
霍芷凝蹲在矮凳上看着那盏油灯里的火苗。火芯上一小簇蓝光偶尔跳一下,然后又缩回去。她低下头数自己鞋面上的针脚,数到第十八针的时候打了一个哈欠。
霍光回过头来:"凝儿去睡。"
"我不困。"
霍光没再催,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来叠了两折递过来。霍芷凝接过来盖在膝盖上,衣裳上还带着她哥身上的热乎气,布料粗粗的但暖。
堂屋里安静了一阵。霍仲孺抄完一卷,搁下笔灌了一口凉茶,茶碗底磕在桌面上声音清脆。他抬头看了一眼窗外,月亮已经爬过了院墙,在窗纸上投下一片白蒙蒙的光。
"后天啊,"他自言自语似的说了一句,把第二卷竹简展开铺平,"后天就知道了。"
蜡油顺着烛台滴下来,凝成一朵小小的白花。霍芷凝裹着霍光的衣裳缩在矮凳上,眼皮沉得撑不住了。她最后一眼看见的是她爹又低下头去的背影,后脖颈上一道凹进去的纹路,油灯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黄澄澄的边。
她靠着墙,迷迷糊糊的,听见研墨的声音还在继续,一圈一圈,不紧不慢。
……
大军来的那天早晨,平阳城外的尘土从卯时就开始扬起来了。
霍芷凝被巷口的喧哗声吵醒的时候天刚亮透。她披了件衣裳跑到院门口往外看,巷子里已经站了不少人,妇人们抱着孩子站在自家门槛上,男人们聚在巷口往大路方向张望。槐树底下的老婆婆们今天没纳鞋底,都站起来扶着树干往远处看,穿靛蓝那位手里还攥着半截没缝完的袜筒。
霍芷凝挤到巷口,从人群缝隙里往外望。大路尽头烟尘滚滚,黄蒙蒙一片,像大片的土雾贴着地面在往前走。雾里隐隐绰绰有影子在动,黑压压的,一面旗的尖角从烟尘里先冒出来,然后又沉下去了。
"过来了过来了!"前面有人喊了一声。
人群往两边退开,腾出中间一条缝。霍芷凝踮着脚看见那片烟尘越推越近,渐渐能看出是骑马的人,一队接一队,铁灰色的甲胄在日光里反着细碎的光。马蹄踏在黄土路上声音沉沉闷闷的,隔得远了听不真切,只觉得地面在微微颤。
最前面那匹马是白色的,马背上的人穿了一身银甲,远远的看不清脸,只看见他坐得笔直,马跑得不快不慢。他身后跟了一整队骑兵,马蹄声越来越重,地面颤得越来越明显,霍芷凝脚底都能感觉到那种一颠一颠的震动。
队伍在城门外的空地上停下来的时候,整条街的人都在看。霍芷凝被人群推着往前走了几步,能看见骑白马的年轻将军翻身下马的动作利落干净,靴子踩在地上扬起一小圈土。他抬手解了头盔夹在臂弯里,露出一张年轻的脸,浓眉,鼻梁挺直,嘴唇抿成一线,额头有一层薄汗。
"那就是冠军侯?"旁边有人悄声说。
"可不就是,你看那旗子上写的霍字。"
霍芷凝顺着看过去,那面军旗在风里展开又卷上,猎猎的响,旗面上绣的"霍"字被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她盯着那个"霍"字看了一阵,又去看那个年轻将军的背影,他已经转身跟旁边的校尉在说什么了,侧脸的线条被日头照得很清楚,下颌绷着,嘴唇动的幅度很小。
霍仲孺今天没在家。一大早县令就把他叫去了县衙安排接风的事,霍芷凝出门的时候看见她爹的官袍挂在堂屋的椅背上没来得及换,袍子胳膊肘的位置有一块磨薄了,透光。
她在人群里站了一阵,看见那些骑兵依次下了马,马匹被牵着往城西的空场走。士兵们队列整齐,甲片走动时碰在一块,哗啦哗啦的响,一个挨一个从她面前走过。有个人侧过头看了她这边一眼,目光很快又转回去了。
巷口的老婆婆们还在讨论。穿褐的那位拄着拐杖往前挪了两步:"才多大年纪?看着也就二十出头。"
"你老糊涂了?人家十七就上战场了。"
"那也才二十。我孙儿二十还在家放牛呢。"
芦花鸡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院子里跑出来了,在霍芷凝脚边啄地上的什么东西。她低头看,鸡嘴巴正叨一粒不知道哪个孩子掉落的枣核。她弯腰想把鸡赶回去,刚伸出手人群又动了,她赶紧直起身往后让了让,鸡受了惊扑棱着翅膀跑了。
大军进了城之后街道上反而安静了。人流慢慢散开,三三两两说着话往家走。霍芷凝走到巷口的槐树下站了一会儿,地面上还留着马蹄踏过的印子,一个挨一个,圆形的坑浅浅的,边缘的土被踩实了。
她转身往回走,经过隔壁王婶家门口的时候听见屋里有人在说话。"听说县令在县衙摆了席,下午开宴。"王婶的声音从窗户里透出来。
"那霍家那位——"另一个人说了一半没往下说。
霍芷凝加快了步子回了院子。卫氏在厨房里切菜,刀起刀落的声音比平时急,案板被震得轻轻响。灶膛里的火烧得很旺,热气从厨房门口一团一团往外涌。霍芷凝探头进去看了一眼,灶台上摆了好几个碗,码着切好的葱姜,边上一块猪肉已经汆过了水,搁在竹筐里沥着。
"娘你做什么?"霍芷凝站在厨房门口。
"你爹让人捎了话,说宴上缺人帮忙端菜。"卫氏把切好的萝卜丝扒进碗里,"我给切点东西让他带过去。"
霍芷凝没再问了,在门槛上坐下来。厨房里的蒸汽裹着葱姜的味道扑在她脸上,热腾腾的。院外传来几声号角,长长短短的,应该是驻扎的人马在传令。她托着腮帮子听了一会儿,号角声停了,院子里又只剩下菜刀落在砧板上的笃笃声,还有灶膛里火苗舔着锅底的呼呼声。
……
县衙后院的天井里摆了八张矮桌,从正堂门口一直排到廊下。
霍芷凝跟着卫氏到县衙的时候,厨下已经忙得热火朝天了。卫氏挽起袖子跟几个帮厨的妇人一起择菜洗菜,霍芷凝被安排在厨房门口负责把涮干净的碗碟递进去。她端着一摞粗瓷碗站在门边往里看了一眼,正堂的门大敞着,能瞧见里面已经坐了好些人。县令坐在下首的位置,正侧着身跟旁边一个穿绿袍的官员说着什么,语速很快。
上首的位置还空着。铺了张新的席子,席前的案几上摆好了酒壶和杯盏,旁边立着一个铜盆,里面盛着清水,水面映着堂顶的梁木。
"菜好了,端进去。"
有人递了盘炙肉到她手上,盘子是陶的,烫手,她在围裙上垫了一层才端稳了。沿着廊下绕到正堂后门,有个穿短褐的年轻门吏接了她手里的盘子,侧身闪进了堂里。霍芷凝从门缝里看见那盘炙肉被搁在了主位旁边的案上,油滋滋冒着细泡。
她退回来,又递了几回菜。手烫得发麻了就蹲在厨房后门的台阶上搓手指头,灶膛里的火光从门里透出来,把台阶上的青砖映得红一阵暗一阵的。
"开席了。"有人喊了一声。
霍芷凝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挪到廊柱后面站着。从这个角度斜着能看见正堂里的情形,堂门正对着天井,风吹过来带着后院那棵老桐树的叶子沙沙响。
主位的人还没入席。堂上的人都在等着,县令站起来又坐下,又站起来,拿袖子擦了擦额角。其他官员各自端坐着,没人去碰面前的杯盏。霍芷凝看见她爹坐在靠边的位置,背挺得直直的,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指头攥着裤子的布料。
又等了一会儿,堂外响起脚步声。霍芷凝侧过头,看见那个穿银甲的年轻将军从廊下走过来,身后跟了两个人,一个捧剑一个捧盔。他进门时低头避了一下门楣,步子不紧不慢,靴底落在青砖上声音很轻。县令已经迎上去了,弯着腰引着他往上首的位置走。
霍芷凝现在离得近了些,能看清他的脸了。比她想象中年轻,眉眼干净利落,颧骨有一道浅疤,不细看看不出来。他在主位坐下,抬手示意众人也坐。大伙儿陆续落座,碗筷碰撞的声响零零散散响了一阵。
接下来就是敬酒。县令先端着杯站起来,说了一番官面上的话,什么"冠军侯功盖天下""路经平阳乃是县中百姓的福分"。霍去病听着,点了两下头,端杯抿了一口。他喝酒的动作不快,杯子贴着下唇,停了一息才放下来。
其他人依次起身敬酒,霍去病每回都点头,都抿酒,不多说什么。县令趁空档示意霍仲孺也敬一杯,霍仲孺端杯站起来的时候手肉眼可见地抖了一下,酒液在杯沿晃了晃,洒出来两滴落在席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