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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霍光念完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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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光念完一卷,把竹简卷好系上,抬头看了看天色。暮色从院墙顶上压下来,枣树的影子已经漫到了屋门口。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骨节咔嗒轻轻响了一声,然后端着那碟腌瓜进了堂屋。
"娘,我来摆桌子。"
霍芷凝站在厨房门口,透过灶膛的烟气看见她哥从碗架上拿碗筷的动作,麻利稳当,碗沿磕在桌面上发出轻而脆的响。摆完碗筷他又转回灶台边接了卫氏手里的木勺,替她把汤盆端到桌上。卫氏弯腰往灶洞里添了把柴,直起身时抬手擦了一下额角,霍光看见了,顺手把搭在椅背上的布巾递了过去。
一家人坐齐了还没开动,院门响了。霍仲孺推门进来,官袍上沾着灰,袖口挽着,手里还夹着两卷竹简。他把竹简搁在石台上往堂屋走,看见桌上摆好的碗筷和冒着热气的汤盆,愣了一下。
霍光已经替他拉开了椅子:"爹,饭刚好。"
霍仲孺坐下来端起碗,抬头看了霍光一眼,没说什么,低头扒了一口饭。
霍芷凝坐在对面,看着她大哥坐回自己的位子上端起碗,动作不紧不慢。桌上的菜还是那几样,但碗碟摆得整整齐齐,筷子搁在碗沿上,方向都朝着同一个角度。她收回目光低头喝粥的时候,从碗沿上方看见霍光夹了一筷子菜搁进霍仲孺碗里,然后自己的筷子收了回去,继续扒饭。
……
平阳县城不大,县衙前面那条街热闹些,再往外走几条巷子就是连片的土墙院子。霍家住在最里面一条巷子的尽头,巷口的槐树底下常年坐着几个晒太阳的老婆婆,手里拿着鞋底或是麻线,嘴里从不断话。
霍芷凝病好利索了之后开始往外走了。头一回出巷口,槐树底下一个穿靛蓝褂子的老婆婆就招手叫她:"霍家小闺女,过来过来。"
霍芷凝走过去,老婆婆拍了拍身边的石墩让她坐。石墩被人的裤腿磨得光滑,坐上去微凉。另外两个老婆婆一个穿灰一个穿褐,手里都在纳鞋底,针来回穿梭时牵着麻线发出细细的嗤嗤声。
"你爹最近忙得紧吧?"穿灰褂子的老婆婆把针在头皮上蹭了一下。
"嗯,说是在准备迎接上头的贵人。"霍芷凝规规矩矩坐着。
"贵人?"穿靛蓝的老婆婆手里的针停了,"可听说了?说是那位冠军侯要过咱们平阳。"
"冠军侯?"霍芷凝心里动了一下,"打匈奴那个?"
穿褐的老婆婆接了口,声音压低了些:"可不就是他,霍去病。才多大年纪,听说十七岁就跟大将军出征了。街面上都传遍了,说大军过境要在咱们县城歇脚,县令他们忙得脚不沾地。"
"霍去病?"穿灰的纳鞋底的手没停,嘴上啧啧两声,"你说这年纪轻轻的就封了侯,我家那孙子跟他差不多岁数,还在家里混吃呢。"
"人家跟卫皇后是一家子,你能比?"
"卫皇后也是咱们平阳出去的,这你知道吧?当年在平阳侯府当歌女的那个......"
"嘘,小点声。"
三个老婆婆的脑袋凑到了一处,声音变得含含糊糊的,霍芷凝只能听见"平阳侯府""卫家""贵人"几个字断断续续地飘出来。槐树的叶子在头顶沙沙地响,有几片刚冒出来的嫩叶被风吹落,打着旋落在她脚边的泥地上。
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往巷子深处走。身后老婆婆们的闲聊还在继续,声音渐渐小了,重新变回她刚走过来时那种嗡嗡的、听不清字句的背景。
回到院子里,卫氏正蹲在院角喂鸡。那只芦花鸡已经跟她混熟了,低头啄米的时候翅膀微微张开,卫氏拿手背碰了碰它的背脊。霍芷凝走到母亲身边蹲下来,也伸手抓了一小把粟米撒在地上。鸡跑过来啄,尖嘴戳在她手指头上,有点痒。
"巷口婆婆们在说冠军侯要路过咱们这儿?"霍芷凝看着鸡啄米。
卫氏的手顿了一下,把那把粟米全撒在地上,拍了拍掌心:"你听她们说这些干什么。"
"冠军侯叫什么来着?"霍芷凝没抬头,手指头在地上划拉。
卫氏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很平:"霍去病。跟你爹同姓。"
霍芷凝抬起头看了母亲一眼,卫氏已经站起来往厨房走了,背影在灶房的门框里一闪就不见了。芦花鸡还在啄最后几粒米,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传来卫氏在厨房里剁菜的声音,菜刀落在砧板上的笃笃笃,一声接一声,匀匀的。
这天黄昏霍仲孺回来得晚。霍芷凝坐在门槛上等,暮色一层一层从院墙外面压进来,先是墙头变成了灰蓝色,然后院子里的物件轮廓一点一点模糊掉。卫氏把饭温在锅里等了两回。
霍仲孺进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官袍领口歪着,人明显比平时疲惫。他走路的步子慢了半拍,进门时脚在门槛上绊了一下。
"怎么样?"卫氏从厨房出来接过他手里的布囊。
"定了。"霍仲孺在石台边坐下,拿袖子擦了把脸,"冠军侯的队伍后天到,县令让所有吏员明天去县衙听候安排。"
"那你今晚还抄文书?"卫氏把布囊里的竹简一卷一卷抽出来排在石台上,一共五卷。
"抄。"霍仲孺站起来往堂屋走,"不抄不行。"
他点灯的时候霍芷凝跟进去了。油灯芯被拨亮了,火苗蹿起一寸高,把堂屋里的影子一下一下地晃着。霍仲孺铺开竹简,磨墨,提笔,笔尖落下去的那一瞬间他的肩膀微微松了下来。沙沙沙的抄写声又响起来了,跟前两天夜里一样。
霍芷凝站在门边看了一会儿。她爹的笔尖走得很稳,但在一个字的最后一笔上忽然顿了一下。那一笔的末尾洇开了一个小小的墨点,他盯着那个墨点看了两息,没有刮掉,继续往下写了。
油灯哔剥响了一声。
……
第二天清早霍芷凝醒来的时候天还没大亮,土炕上她爹那边的被褥已经叠好了,整整齐齐码在炕尾。院子里有水声,她趴在窗口往外看了一眼,霍仲孺正蹲在院角捧水洗脸,水珠顺着下巴滴进衣领里。
卫氏从厨房出来递了条干布给他,他接过来胡乱擦了擦脸,布巾往肩上一搭,弯腰系紧了鞋带。系到一半手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看天色,灰蒙蒙的还没透亮。
"今天怎么这么早?"卫氏站在厨房门口。
"县令昨天傍晚又让人捎了话,让今儿一早到。"霍仲孺直起身把衣襟扯平了,"说是上头那位后日就到,事情多。"
他转身往院门走,走了两步又折回来,在石台边摸了一下——没摸到什么,又拍了两下裤兜。
"什么东西忘了?"卫氏问。
"印。"霍仲孺挠了挠后脑勺,"昨儿回来搁哪儿了来着?"
卫氏进了堂屋,在矮几上翻了一翻,又去墙角那个木架子上找了一圈,最后从炕席底下摸出了那方木印。霍仲孺接过去在掌心里掂了掂,往腰间系好了,这回才真正出了门。院门吱呀合上,脚步声在巷子里渐渐远了。
霍芷凝从窗口缩回头,麻布被子裹着肩膀坐了一会儿。窗纸上还是青灰色的光,远处有人家的公鸡在叫,长长短短的。
这一天霍仲孺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他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大好,嘴唇发干,官袍的前襟上沾了几道墨渍,大概是抄东西的时候不小心蹭上去的。他坐在石台边上喝了整整一碗水,喉结一上一下动着,喝完了拿手背抹了把嘴。
"咋样?"卫氏把饭端上来,在他对面坐下。
"忙。"霍仲孺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着,说话声音含含糊糊的,"县令把所有人叫到大堂上挨个安排了,我管文书登记,到时候贵人的行辕要设在哪、该备些什么、旧档要翻出来查什么,全是我经手。对了——"他咽下嘴里的菜,"县令说还要我从《平阳县志》里把跟……"他顿了顿,"跟平阳侯府有关的事都抄出来。"
"抄那些做什么?"卫氏给他添了碗汤。
"说是贵人要过平阳这趟是私事,"霍仲孺喝了口汤,汤的热气扑在他脸上,他眨了眨眼,"私事,县令也就没多问。我就照着抄呗,抄了总没错。"
他说完这一句低下头扒饭去了。碗沿遮住了半张脸,咀嚼声细细的,灯影在他颧骨上晃了晃。
晚上霍光在堂屋里替霍仲孺研墨。墨锭在砚台里一圈一圈地转,清水慢慢变稠变黑。霍仲孺坐在对面展开一卷新的竹简,蘸了墨,落笔写了一个字,又停住了,对着那个字端详了半晌,才继续往下写。笔尖走动的声音比往常慢,一个捺笔拖了很长。
霍芷凝搬了个矮凳坐在角落里看。霍仲孺抄的是一份旧档,密密麻麻列着人名和年份,隔几行就出现"平阳侯府"四个字。她看不全,只看见她爹的笔尖在"平阳侯府"底下顿了顿,然后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