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 霍芷凝咽下 ...

  •   霍芷凝咽下最后一口枣糕,把那卷竹简从矮几上抱过来。霍光已经坐在炕边,手里捏着一根细竹枝当笔,指着竹简上密密麻麻的篆字:"这个念'人',你看它像个人站着。这个念'山',像三座山。"

      霍芷凝凑过去看,那些字曲里拐弯的,像画又像符号,跟后世课本上的汉字差了十万八千里。她盯着那个"山"字看了半天,勉强辨认出三个尖。

      "你手指头比着写一遍。"霍光把竹枝递给她。

      霍芷凝接过竹枝,照着竹简上的字形在炕席上比划。第一笔拐错了方向,第二笔竖得太短。霍光伸手把她手腕转了个角度:"往这边走,你看,捺笔要拖出来。"

      她练了七八遍,终于写出了个勉强能认作"山"的轮廓,虽然矮胖矮胖的,三个山峰挤在一起。霍光看了点点头:"还行。下一个字'水'。"

      窗外那棵老枣树的影子挪了一截。院子里卫氏的脚步声来来去去,像是在晾衣裳,木盆搁在地上的咚一声,衣裳抖开时的哗啦响。霍芷凝握着竹枝在炕席上一笔一划地描,霍光坐在旁边偶尔伸手纠正她手腕的角度。

      她描到第五个字的时候手指头有些酸了,放下竹枝揉了揉指节。霍光把竹简卷起来系好,起身说:"今天先认五个,明天我再教你。"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看了一眼霍芷凝搁在炕角那半边枣糕的油纸,没说话,转身出去了。

      ……

      霍仲孺每天清早出门,天擦黑才回来。

      霍芷凝病好了之后,连着几天早上一睁眼,炕头上都只剩她一个人。卫氏在院子里忙活,霍光去学堂,她爹霍仲孺的身影只在傍晚院子里响起脚步声时才出现。那天傍黑她坐在院门口的小马扎上看天边的晚霞,听见巷口传来脚步声,一个穿着褐色官袍的中年男人拐进了巷子。

      霍仲孺不高,瘦,腰背微微往前弓着,像是常年伏案落下的毛病。官袍洗得发了白,袖口磨得起了毛边,腰间挂着一方木印,走路时轻轻磕着大腿。他进了院门看见霍芷凝坐在马扎上,先是一愣,然后笑了:"凝儿在等爹?"

      霍芷凝站起来:"爹你今天回来得早。"

      "今儿文书少,抄完了就散了。"霍仲孺把挎着的布囊解下来放在院墙边的石台上,布囊口露出几卷竹简的边角。他弯腰在院角的水盆里洗了手,水珠顺着指缝滴下来,在黄土地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圆点。

      卫氏从厨房探出头:"饭好了,进屋吃。"

      一家四口围坐在堂屋里那张矮桌边。桌上摆着四个碗,一碟酱菜,一碟蒸咸鱼,中间是一盆热腾腾的菽米饭,豆子和米混着煮的。霍仲孺在主位坐下,先拿起筷子给卫氏夹了一块咸鱼,又给霍芷凝碗里添了饭。

      "今儿县衙里说,上头要来人了。"霍仲孺扒了一口饭,嚼着含含糊糊说了一句。

      卫氏给他递了碗汤:"什么上头?"

      "郡里来的,说是要查各县的案卷。"霍仲孺把汤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我这两天得把三年的文书全翻出来重新誊一遍,县令说了,不许有错字。"

      霍芷凝端着碗喝粥,眼看着她爹两口就把半碗饭吃下去了,腮帮子鼓鼓的,咀嚼时能看见太阳穴边上的青筋一鼓一缩。他夹菜的动作快,筷子在碟子里一探一收,准得很,像是练出来的。吃咸鱼的时候他会先放在嘴边吹一吹,鱼皮上蒸出的油珠子在灯下闪了一下。

      "爹你每天都抄那么多字?"霍芷凝问。

      "多?"霍仲孺咽下嘴里的饭,"今儿还算少呢,才四卷。前些日子税赋核算,一天抄八卷,抄得我手腕子都肿了。"

      他抬起右手转了转手腕,霍芷凝借着油灯的光看见他右手掌侧有一块发黄的茧子,拇指和食指夹笔的地方也磨出了厚皮。

      吃完饭霍仲孺把碗筷收到厨房去,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卷竹简和一支笔。他点了油灯搁在矮几上,把竹简展开摊平,拿一块青石压住卷角,开始誊抄。笔尖落在竹简上发出细小的沙沙声,一行一行的小字工工整整地排过去。油灯的火苗偶尔被风带得晃一下,他左手就会赶紧伸过去拢住,让光重新稳下来。

      霍芷凝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霍仲孺写字的时候整个人弓着背,脖子往前伸,额头上浮着一层细细的汗珠,借着灯光亮晶晶的。他写错一个字,就拿小刀轻轻把墨迹刮掉,吹干净粉末重写。那把小刀刀柄磨得发亮。

      "爹你一个月能拿多少俸禄?"霍芷凝蹲得腿麻了,换了只脚撑着。

      "六百石。"霍仲孺头也不抬,"够吃够穿了。"

      霍芷凝算了算,六百石放在汉代不算高。可看着他爹佝着背在灯下抄字的样子,她说不出什么来。风从门缝里钻进来,油灯晃了一下,她看见霍仲孺肩膀上那块洗得发白的补丁,针脚粗笨,是卫氏的手艺。

      "去睡吧。"霍仲孺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这卷抄完就歇了。"

      霍芷凝应了一声,站起来往自己屋里走。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她爹又低下头去了,笔尖在竹简上游走,沙沙沙的,灯把他在墙上的影子拉得又长又薄。

      那天夜里霍芷凝躺在炕上翻来覆去了一阵。窗外虫鸣声很低,隔着一层土墙能听见堂屋里笔尖刮过竹面的细响,断断续续的,一直没有停。她侧过身把脸埋进粗麻枕头里,麻布的涩味贴着鼻尖,脑子里她爹弯腰抄字的背影一页一页翻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沙沙声才彻底歇了。院子里有脚步声轻轻响了几声,然后是推门、关门的声音。一切安静下来之后,霍芷凝才慢慢闭上眼。

      ……

      霍光一天到晚闲不住。

      霍芷凝花了五天时间才看清楚她大哥到底一天做多少事。天不亮就起来帮卫氏把水缸挑满,水桶比他自己膝盖还高,他拎着两只桶一趟一趟从巷口的公井往回走,桶里的水面晃来荡去愣是没洒出多少。早饭桌上他吃得快,通常卫氏盛第二碗粥的时候他已经把碗放下了,擦擦嘴就拿竹简出门。

      下了学堂回来第一件事是收衣裳。如果卫氏在院子里晾了麻布,他会逐件叠好抱进屋;如果卫氏在厨房忙,他就蹲在灶前添火。霍芷凝有回看见他在灶洞里拨炭,一根烧了一半的柴他拿火钳夹出来看了看,又塞回去,火星子溅了他手背一下,他甩了甩手继续拨。

      那天傍晚霍芷凝坐在门槛上剥豆子,霍光进了院子先在石台边蹲下,拿木盆打了水洗脸。水珠顺着他的下巴滴下来,他拿袖子胡乱擦了擦,然后走到霍芷凝旁边蹲下来,伸手从豆荚堆里拿了一根。

      "爹还没回来?"他拇指一掐豆荚缝,两粒青豆落在掌心里。

      "没呢。"霍芷凝掰豆角掰得手指头疼,她看着霍光掐豆荚的动作又快又准,几息间一捧豆子就滚进了碗里。

      "你手疼?"霍光停下来看了看她的手指头。霍芷凝的拇指指甲边上已经磨出一道浅红的印子,她低头瞅了一眼说还好。霍光没再说什么,但把剩下的豆荚都拢到自己跟前,一只一只地掐完。

      掐完豆子他站起来,在裤子上拍了拍手掌心的泥,转身进了堂屋。没一会儿拿着一卷竹简出来,在院墙根的石台边坐下,把竹简摊在膝盖上。霍芷凝凑过去看,又是那些弯弯绕绕的篆字。

      "今天学了什么?"霍芷凝坐在他旁边的地上。

      "《诗》里的一篇。"霍光拿手指点着竹简上的字,一行一行扫过去,"先生讲得急,我回来自己再读一遍。"

      他低声念了一句,霍芷凝没听懂。霍光又念了一遍,这回放缓了些,霍芷凝勉强听出是个"风"字。她凑近了些,看见竹简的边角有些磨损,有几行字墨迹淡了,大概是反复摩挲过太多次。

      "哥你每天都这样看书?"

      "也不是。"霍光把竹简翻了一卷,"有时候帮爹查查公文,那些字没这上面难。"

      霍芷凝看着他那双还没完全长开的手,指节分明,指甲剪得短齐。他翻竹简时手指顺着竹片边缘摸过去,像在数什么。院子里那棵枣树的影子斜斜地铺过来,正好罩在他膝盖上,竹简上的字就半明半暗地映着。

      卫氏从厨房端了一陶碗热水出来,放在石台边上:"光儿先喝口水。"

      霍光放下竹简捧起碗喝了一口,舌头探出来舔了舔上唇。他喝完水把碗搁回去,重新翻开竹简,嘴唇一张一合地默念着。蝉鸣从院墙外那棵榆树上传来,一阵一阵的。

      霍芷凝坐回门槛上,把掐好的豆子端起来看了看。满满一碗青豆,粒粒饱满,是霍光刚才一颗一颗掐出来的。她端着碗走进厨房搁在灶台上,出来时霍光还在念书,石台边的水碗已经被卫氏收走了,换了一碟切成块的腌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2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