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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江南的七月,梅雨初歇,天青如洗。

      苏家大宅自三日前便悬灯结彩,朱门敞开,迎接八方来客。今日是“济世堂”老夫人苏秦氏的七十大寿,江南有头有脸的世家、商号、官府中人,乃至受过苏家恩惠的平民百姓,流水似的往府里送贺礼。宅中宴开百席,从正厅延至东西两廊,再铺满前院,席面摆的是时令鲜蔬、太湖三白、酱鹿筋、煨熊掌,酒是三十年的女儿红,开坛时香气飘出半条街。

      苏清韵立在父亲苏明渊身后半步,一身藕荷色缠枝莲纹褙子,发间只簪一支素银点翠簪。她年方十七,面容尚存几分稚气,眼神却已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此刻她微微垂眸,目光却如细密的筛子,将满堂的热闹筛过一遍,落在那些不易察觉的缝隙处。

      祖母坐在正厅上首的太师椅上,一身绛紫色万寿纹团花褙子,满头银丝梳得一丝不苟,簪着赤金镶翡翠的抹额。她笑容慈和,接受着儿孙、宾客的叩拜,每有人上前,她便说几句吉祥话,声音洪亮,中气十足。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句“老夫人福寿双全,精神矍铄”。

      可苏清韵看见的,是祖母搭在扶手上的那只手——枯瘦,指节凸起,正以极轻微的幅度颤抖着。当二叔苏明远上前敬酒时,那颤抖骤然明显了一瞬。

      “母亲,儿子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苏明远四十三岁,身形微胖,圆脸上永远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他今日穿着簇新的宝蓝直裰,腰间玉佩叮当,声音洪亮得几乎压过堂前的丝竹。

      老夫人接过酒杯,嘴角弧度未变,眼神却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那僵直极短暂,仿佛只是光影晃动造成的错觉,但苏清韵看见了。祖母没有立刻饮下那杯酒,而是用指尖摩挲着杯壁,足足三息,才缓缓举杯沾了沾唇。

      “你有心了。”老夫人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少了方才对其他宾客的那种热络。

      苏明远笑容不变,躬身退下。转身时,他的目光与苏清韵短暂交汇,那眼神深不见底,像是覆着一层油光的深潭。苏清韵心头一凛,垂下眼睑。

      丝竹声又起,宾客们推杯换盏,笑语喧哗。侍女们捧着热菜鱼贯而入,空气里弥漫着酒气、脂粉香和食物的暖腻气味。苏清韵觉得有些闷,悄悄往后退了半步,倚在厅柱的阴影里。

      这时,表小姐林月如捧着绣品上前了。

      林月如十九岁,三年前父母双亡后便寄居苏家。她今日穿了身水红色百蝶穿花襦裙,梳着时兴的堕马髻,簪一对珊瑚珠花,妆容精致得几乎看不出守孝的痕迹。她手中捧着的是一幅双面绣《麻姑献寿图》,绣工精湛,色彩鲜丽,在满堂寿礼中也算得上出挑。

      “月如祝姑祖母松柏长青,仙福永享。”她声音娇柔,跪拜时颈项弯出优美的弧度。

      老夫人接过绣品,展开细看。堂上众人都赞“表小姐好手艺”“孝心可嘉”,老夫人的目光却在那幅绣品上停留了许久。苏清韵看得分明——祖母的眼神很复杂,那不是欣赏,也不是感动,而是一种近乎审视的深沉,其间还掺杂着一丝……怜悯?抑或是警惕?

      老夫人最终笑了笑,说了句“难为你了,起来吧”,便将绣品递给身侧的徐嬷嬷。那笑容未达眼底。

      林月如起身,退到一旁,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苏清韵注意到,她的目光飞快地瞟向了父亲苏明渊的方向。父亲正与一位药材商说话,并未看她。

      寿宴继续进行。苏清韵的目光越过喧闹的人群,落在了西侧角落里。

      那里站着一个青衣女子,三十上下年纪,身形瘦削,面容素净,未施脂粉。她便是堂姑苏静姝,在苏家是个近乎透明的存在——父母早亡,带着体弱的妹妹静婉独居东偏院,平日只打理药圃,鲜少与人往来。此刻她安静地侍立着,双手交叠身前,眼帘低垂,仿佛周遭的一切热闹都与她无关。

      只有当侍女端酒上前,她需代为敬酒时,她才微微抬眸。

      就在那一瞬,她与上座的老夫人目光相遇。

      苏清韵呼吸一滞。

      那对视极短,短到几乎无人察觉。但苏清韵捕捉到了——老夫人看向苏静姝的眼神,不再是面对旁人时的慈和或威严,而是一种近乎穿透的深沉,甚至还带着一丝难以解读的疲惫。而苏静姝回望的那一眼,平静无波,却又仿佛蕴藏着千言万语。没有笑容,没有恭敬,只是平静地对视,然后各自移开。

      堂前的戏班子开锣了,唱的是《蟠桃会》。锣鼓声震天,众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去。苏清韵却觉得心口发紧,方才那无声的一眼,像一根细针,扎进了这繁华盛宴的锦缎之下,让她窥见了某种冰冷坚硬的东西。

      她正出神,忽然瞥见祖母身侧的徐嬷嬷悄然后退半步,转身从侧门离开了正厅。

      徐嬷嬷是老夫人的陪嫁丫鬟,跟了祖母五十多年,最是得力心腹。这等场合,她通常寸步不离。苏清韵心下生疑,目光追着她的背影,只见她匆匆穿过回廊,往内院方向去了。

      约莫半刻钟后,徐嬷嬷回来了。她面色如常,悄无声息地回到老夫人身侧,俯身低声说了句什么。老夫人点点头,神色无异。

      但苏清韵看见了——徐嬷嬷右手袖口处,有一小片深褐色的污渍,尚未完全干透,在绛紫色的衣料上并不显眼,却逃不过苏清韵的眼睛。那颜色、那质地……像是药汁泼溅后留下的痕迹。

      寿宴还在继续。觥筹交错,笑语喧天。戏台上的孙大圣正偷吃蟠桃,引得满堂哄笑。

      苏清韵却觉得周遭的声音渐渐远了。她看着上首笑容满面的祖母,看着殷勤周旋的二叔,看着目光流连的父亲,看着角落里面无表情的静姝堂姑,最后目光落回徐嬷嬷袖口那抹褐色上。

      满堂的喜庆像一层华丽而脆弱的釉彩,釉彩之下,是这个百年医药世家森严的等级、错综的关系、以及那些从未宣之于口的秘密。而她,一个尚未及笄便失去母亲、在祖母威严下长大的长房嫡女,早已学会在这釉彩的裂缝中窥视真实。

      “清韵。”父亲的声音唤回她的思绪。

      苏明渊不知何时已走到她身侧,温和地看着她:“可是累了?若不适,可先回房歇息。”

      苏清韵抬眼,望见父亲眼中真切的关切。他是苏家长子,四十五岁,性情宽厚,掌管药堂事务向来以仁心为重,在家族中声望颇高。此刻他眉宇间有着操劳后的疲惫,却仍不忘关照女儿。

      “女儿不累。”苏清韵摇头,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只是人多,有些气闷。”

      苏明渊拍了拍她的肩,低声道:“再忍耐片刻,等戏散了,宾客离去便好。”他顿了顿,又补充,“今日是你祖母大寿,莫要失了礼数。”

      “女儿明白。”

      苏明渊又看了她一眼,目光中有欣慰,也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忧虑。他没有再多言,转身去招呼另一位客人了。

      苏清韵重新站直身子,目光再次扫过满堂。

      戏已唱到高潮,众人喝彩连连。老夫人笑得开怀,仿佛方才那些细微的异常从未发生。苏明远正与几位商贾高声谈笑,林月如已回到女眷席中,与几位表姐妹低声说笑。苏静姝不知何时已悄然退至厅外廊下,静静望着院中盛放的紫薇花。

      一切如常。

      不,不是如常。苏清韵想。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那些短暂的僵硬、复杂的眼神、无声的对视、袖口的药渍……

      她忽然想起母亲在世时说过的话:“苏家这深宅,看着是救人的药香,闻久了,才能辨出里头混着的别的气味。”

      那时她年幼,不懂其中含义。如今站在满堂繁华之中,她却无端觉得脊背生寒。

      寿宴持续到申时末,宾客才陆续散去。夕阳西下,将苏家大宅的粉墙黛瓦染成一片温暖的金橘色。仆人们开始收拾残席,灯笼逐一点亮,戏班子领了赏钱叩头告退。

      苏清韵陪着父亲将最后几位贵客送至大门,行礼告别。转身回府时,她看见徐嬷嬷搀扶着祖母,正慢慢往后院走去。老夫人的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有些佝偻,脚步也迟缓了许多,全然不似白日里精神矍铄的模样。

      走到垂花门处,老夫人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

      她的目光掠过尚未收拾完毕的宴席,掠过忙碌的仆人,掠过伫立廊下的苏静姝,最后,与苏清韵的视线遥遥相接。

      暮色四合,廊下的灯笼尚未完全照亮庭院。隔着十几步的距离,苏清韵看不清祖母眼中的情绪,只觉那目光沉甸甸的,像浸透了夜露的绸缎,冰凉而厚重。

      老夫人什么也没说,转身,消失在垂花门内。

      徐嬷嬷紧随其后。在她转身的刹那,廊下的灯笼光正好照在她的袖口——那片褐色的污渍仍在,像一块洗不掉的陈年血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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