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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霍芷凝睁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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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芷凝睁开眼时,头顶是黄泥抹的房梁。她盯了那根梁看了足足半盏茶的功夫,梁上挂着一串干辣椒,还有几缕蜘蛛网在风里晃。
她还记得上一秒自己正蹲在博物馆的展厅里看那件霍去病墓出土的玉器,玻璃柜里灯光白晃晃的。下一秒眼皮一沉,再抬起来就成了这间土屋子。
身下铺的粗麻褥子硬邦邦的,翻身的时候能听见麦秸秆窸窸窣窣的响声。盖的被子也是粗麻的,浆洗过太多次,边角磨出了毛边,蹭在脸上微微发刺。霍芷凝伸手摸了摸,手心一攥,麻布粗糙的纹路蹭过指腹,又凉又涩。
她花了三天才敢承认,自己确实是换了个地方活。
第一天她以为是做梦,掐了把胳膊,疼得嘶了一声,胳膊上留下一个青紫的印子。第二天她试图跟自己讲道理,反复回忆博物馆里的情形,但那盏白晃晃的灯和眼前这间矮小的土屋怎么也叠不到一块去。第三天她认了。
这间屋子不大,靠墙一张土炕,炕上铺着草席,席上就是她那床粗麻被。墙角立着一个木箱子,箱盖半开着,里面叠着几件灰扑扑的衣裳。靠窗的位置摆了一张矮几,几上搁着一只陶碗,碗底还残留着半口没喝完的粟米粥。
窗外偶尔传进来鸡叫,咯咯咯的,叫一会儿歇一会儿。再远处有人说话,声音模模糊糊,听不清说的什么。霍芷凝靠着墙坐起来,腿蜷在炕上,木头的炕沿硌着小腿骨。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小,瘦,手指节细细的,指甲缝里干干净净。
她把那只手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确认了这是她自己的手,又好像不是。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吱呀一声,木门轴转动的声响又长又钝。进来的是个妇人,穿着褐色的短衣,腰里系着一条旧布裙,头发挽了个髻,用一个素银簪子别着。妇人手里端着一个陶盆,盆沿冒着热气。
"醒了?"妇人把陶盆放在矮几上,在衣襟上擦了擦手,走过来坐到炕沿上,伸手摸了摸霍芷凝的额头,"不烫了,昨儿晚上烧得那么厉害,可吓死娘了。"
霍芷凝被那双带着薄茧的手掌覆住额头时,没躲。她看清楚了妇人的眉眼——眉目温婉,眼角有几道细细的纹路,嘴唇微微抿着,看人的时候目光柔和。这是她这三天里反复见过的一张脸,是这具身体的母亲。她记得第一次听见自己开口喊出"娘"的时候嗓子又干又哑,但那个字从嘴里滑出来,顺得很,像是从小喊到大的一样自然。
"娘,"霍芷凝开口,嗓子还是有点哑,"我渴。"
卫氏转身从陶盆里舀了一碗水递过来。碗是粗陶的,碗口有一道裂纹,但洗得很干净。霍芷凝双手捧着碗,慢慢喝了两口,温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带着一股淡淡的柴火味。
"你爹上衙去了,走之前还念叨你。"卫氏把碗接回去放好,"光儿去学堂了,晌午才回来。你躺着别动,娘去给你熬点粥。"
卫氏起身出门,门没关严,从门缝里能看见外面的院子。黄土铺的地面,角落堆着几捆干柴,一只芦花鸡正低着头啄地上的什么。院墙上爬着几藤枯了的豆角秧子,风一吹叶子哗哗响。
霍芷凝重新躺回炕上,盯着头顶那根黄泥梁。干辣椒在风里微微转着圈,蜘蛛网已经破了半边,剩下一缕丝在梁上荡来荡去。她能听见院子里卫氏跟什么人说话的声音,大概是隔壁的邻居,说着"孩子退了烧就好""昨儿夜里听见咳嗽,吓得不轻"之类的家常。
她闭上眼,闻见了灶膛里烧柴的味道,混着粟米粥正在煮开的米香,从门缝里一丝一丝钻进来。那味道呛鼻,却又暖烘烘的,把她整个人裹在里面。外面传来芦花鸡咕咕咕的叫声,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吹得炕沿上那根脱落的麦秸秆轻轻动了一下。
霍芷凝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麻布的边角又擦过下巴。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的泥灰有些剥落,露出里面的草筋。她慢慢呼了口气,那口气散在粗麻被子的缝隙里,没声没响的。
……
天还没亮透,鸡就叫了。
头一遍霍芷凝没动弹。过了约莫小半个时辰,鸡又叫了第二遍,咯咯咯的扯着嗓子。霍芷凝这才慢慢睁眼。屋子里光线还是青灰色的,窗户纸上透进来一层蒙蒙的亮。土炕上已经没了人,她身上盖的那床粗麻被叠得整整齐齐压在她脚头。院子里传来悉悉索索的声响,像是有人在扫地,竹帚刮过黄土地的声音一下一下的,有节奏。
霍芷凝坐起来,脚踩到地上才发现鞋已经被摆好在了炕沿下面。是一双布鞋,鞋底是千层底纳的,针脚密实,鞋面洗得发白。她套上鞋站起身,走到门口把门拉开。晨风裹着凉意扑在脸上,院子里那棵老枣树的叶子刚冒出嫩绿的小芽,细细碎碎地缀在枝头。
卫氏正弯着腰在院子里扫地,竹帚划过地面带起一小撮尘土。看见霍芷凝出来,她停了手里的活:"怎么就起了?你躺着再歇会儿。"
"睡不着了。"霍芷凝站在门槛边上,两只手拢在袖子里,看着院门的方向。门是木条拼的,关不严实,能看见巷子里的黄土路。有个挑着担子的货郎正从门前过,担子两头晃悠着,嘴里喊着"针线头绳"。
"娘去给你盛粥。"卫氏把竹帚靠墙放好,进了厨房。
霍芷凝跟着走到厨房门口。厨房不大,靠墙砌了个土灶,灶膛里还余着火红的热炭。一口陶锅架在上面,盖子半掀着,热气和米香一起往上冒。墙角码着几个陶罐,罐口盖着粗布。灶台边摆着一摞粗瓷碗,碗沿豁了口。
卫氏揭开锅盖,拿勺子搅了搅,粟米粥已经熬得稠了,米粒都开了花,咕嘟咕嘟冒着细泡。她舀了两碗,一碗递给霍芷凝,一碗搁在灶台上等凉。霍芷凝接过碗坐下,碗底烫手心,她就两只手换着捧。粥米软糯,带着一股淡淡焦香,应该是锅底有一层薄薄的米锅巴被熬化了。
"今天好些了吗?"卫氏也坐下来,端着自己那碗粥,拿筷子夹了块酱菜放进霍芷凝碗里。
"好多了。"
"那就好,再养两天就能出门了。"卫氏低头喝了一口粥,又抬起头看她,"你爹昨儿回来还问了好几遍。"
两人就着晨光喝完了粥。窗纸上的光从青灰变成了暖白,院子里那棵枣树的影子投在地上,细细碎碎地晃。霍芷凝把碗放在灶台上,卫氏接过碗拿水冲了冲放回碗架。
"你大哥该放学了。"卫氏往外看了一眼,"你回屋去,我把针线篓子拿来,今儿教你缝个袜底。"
霍芷凝跟着卫氏回了她住的那间屋子。卫氏从木箱子里翻出针线篓子,是一只藤编的浅口篮子,里面搁着几根针、一团麻线、几块裁好的粗布。她从里面抽出一块布,又捻了一根线对着窗户光穿针,手指头粗糙,但穿得快,一次就过去了。
"你看好。"卫氏把布对折,从边角开始下针,针尖在粗布里穿进穿出,来来回回,走出一道匀整的针脚。那针脚绵密齐整,像一排排小蚂蚁排着队。
霍芷凝接过针线和布,学着她的样子对折了布,从边角戳进去一针,线拉出来,歪了一截。第二针下去偏了半寸,第三针好不容易直了一点,第四针又斜了回去。横看竖看,像条在泥地上扭着爬过去的蚯蚓。
卫氏凑过来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只是伸手帮她把线抻直了:"慢些下针,手稳着走。"
霍芷凝咬着下唇又缝了几针,针脚总算勉强排成一排,虽然歪歪斜斜,但好歹看得出是在走直线。卫氏接过去看了看,点点头:"头一回就这样,不差了。"
院子里传来脚步声,接着是少年清亮的嗓子:"娘,我回来了。"
门帘一掀,进来个十二三岁的少年。穿着一件灰褐色的短褐,腰间系着条黑布带,手里托着一卷竹简。他肤色偏白,眉毛浓黑,眼睛不大但很有神。看见霍芷凝坐在炕上拿着针线,他扬了扬手里的竹简:"凝儿今天学缝东西了?"
霍芷凝抬头看他,这少年已经是第三天见了,她大哥霍光。第一天她发烧迷糊时这少年守在炕边给她额头换凉布,第二天他把学堂先生讲的课捡要紧的讲给她听,虽然她一句也没听懂。
"哥你放学了?"霍芷凝把针线篓子推到一边。
霍光把竹简放在矮几上,在炕沿边坐下,从怀里掏出一小块用油纸包的东西打开,里面是半块枣糕。他递到霍芷凝跟前:"学堂门口王婆婆给的,我掰了一半留给你。"
枣糕是粟米面掺了碎枣做的,泛着赭红色,闻着有一股甜香。霍芷凝接过来咬了一口,枣肉已经蒸得透烂,甜味渗进了面里。她嚼着枣糕含糊道:"哥你吃了吗?"
"我在学堂吃过了。"霍光站起来,走到门口弯腰把鞋上的泥在门槛上磕了磕,"把竹简拿来,我教你认几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