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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0 "哥,"霍 ...

  •   "哥,"霍芷凝终于开了口,"长安远不远?"

      "挺远的。"霍光把竹简合上搁在膝头,"我走一路得十来天。"

      "那你到了长安——"霍芷凝想了想,"好好吃饭。"

      霍光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月光把他半边脸照得白净净的,另半边在暗处。他嘴角弯了一下,伸出手在她头顶按了按,就跟以前霍仲孺按她头顶那样,掌心热热的。

      "知道了。"他说。

      ……

      霍光走的那个早晨下了薄雾。

      雾气从院墙外面漫进来,竹子叶子上挂着细密的水珠,一碰就簌簌地往下落。霍光穿戴整齐了站在天井中间,新夹衣妥帖地裹着肩膀,布囊斜挎在肩上,鼓鼓囊囊的。他把那卷《管子》塞在了布囊最外层,竹简的边角从布囊口露出来一截。

      卫氏端了一碗粥出来递给他,霍光站着喝完了,碗还给卫氏的时候碗壁被他的手掌焐得温温的。卫氏接过碗低头看了一眼空碗底,拿拇指抹了一下碗沿,什么也没说。

      霍仲孺站在院门口,手里捏着霍光的布囊系带替他紧了紧,又拍了拍布囊侧面硬邦邦的那卷竹简,拍了三下。霍光把系带从他爹手里接过来自己又系了一道,打了个结,拽了拽结实了。

      霍芷凝站在东厢门口,手里攥着那包梅子干。她走过去塞进霍光布囊最外面的侧袋里,塞的时候用力按了按,让布囊鼓出一个小包。霍光低头看了一眼那个鼓出来的包,伸手隔着布料摸了摸。

      "长安没有这个,"霍芷凝说,"想家了就吃一颗。"

      霍光嗯了一声,把布囊的袋口重新拢了拢。他转过身看了堂屋门口——卫氏站在那儿,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捏着围裙的边沿捏得紧紧的。霍光朝她弯了弯腰,又朝霍仲孺弯了弯腰,然后抬脚迈出了院门。

      霍芷凝跟在后面送。薄雾里霍光的背影走得不快,布囊在肩上一晃一晃的,竹简边角从布囊口露出来的那一截也跟着晃。巷子里静悄悄的,鞋底踩在石板上的声音一步一声,渐渐远了。雾把他的人影裹得越来越模糊,最后拐过巷口的时候连那个轮廓也散了。

      霍芷凝站在巷口站了一会儿。雾落在她脸上细细凉凉的,她抬手擦了擦鼻尖,擦到一手潮气。回头的时候看见卫氏已经追出来了,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手里还攥着那条围裙,眼眶红着但没哭出来。霍仲孺站在院门口,两手垂着,下巴微微往回收着,看着巷口那个方向。

      那天傍晚霍芷凝坐在竹子底下剥豆子,剥着剥着发现身边的矮凳空着——平常霍光会坐在那里翻竹简。凳面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下午的阳光斜斜地铺在上面,照着竹凳面上一道细细的裂纹。她低头继续剥豆子,豆荚在她指间啪地裂开,两粒青豆滚进碗里,声音脆脆的。

      晚饭桌上少了一个人。卫氏多摆了一副碗筷搁在霍光常坐的位置上,盛了半碗粥搁在那儿,一直搁到饭吃完也没人动。霍仲孺扒饭的时候往那个空位置看了两眼,收回目光的时候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叮地响了一声。

      夜里霍芷凝躺在东厢的炕上翻来覆去了一阵。月光从窗外照进来,把竹叶的影子投在墙面上,细细碎碎的,风一吹就晃。她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了摸那块玉佩,玉面已经被她的体温焐暖了,指腹沿着花瓣的轮廓慢慢滑了一圈。

      窗外的竹叶又响了一阵,沙沙沙的,跟安邑的风声缠在一起。霍芷凝把玉佩攥在掌心里翻了个身,脸朝着墙壁,慢慢闭上了眼睛。

      ……

      霍光走后的第三天,霍芷凝才真正觉得家里空了一块。

      头两天她还觉得新鲜,早晨不用被霍光练字时的念书声吵醒了,廊下那张矮凳空着,没人坐在那里翻竹简。到了第三天傍晚她蹲在院子里给竹子浇水,竹叶的影子落在地上,她端着水瓢对着竹根浇了满满一瓢,水浸进土里洇出一大圈深色。她站起来转身的时候,下意识往廊下看了一眼,那张矮凳上还是空的。

      卫氏这几天话也少了。霍光在的时候她每天收衣裳都比现在利索,如今她晾完衣裳会在院子里站一会儿,看着竹竿上挂着的粗麻布衫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看上好一阵才转身回屋。有一次她收衣裳的时候收了两件霍光的旧衫,叠好抱在怀里往西厢走了两步,忽然停住了脚,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衣裳,又回头看了看霍光的屋子,把衣裳抱回自己屋里去了。

      霍芷凝不知道该干什么。以前霍光下学堂回来会教她认字,现在没人教了;以前晚饭后她爹会问问霍光学堂里的事,现在也不问了。饭桌上三个人各吃各的,碗筷碰撞的声音比平时清楚很多,每一声都叮叮当当的,在安静里格外响。

      有一天下午她闲得发慌,蹲在院子角落拿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她画了一条歪歪扭扭的线,又画了一条,两条线交叉在一起,像个叉。她盯着那个叉看了一会儿,又画了一个圈,圈画得扁扁的,不像圆更像椭圆的豆子。卫氏从厨房出来经过她身边,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些乱七八糟的线条,在她旁边蹲了下来。

      "要不你也学着认字?"卫氏把她手里的树枝拿过去,在地上写了个笔画简单的字,歪歪斜斜的,但看得出是"人"字。"你大哥留了好多书,搁在他屋里呢。"

      霍芷凝看着地上那个歪歪扭扭的"人"字,又看看卫氏手里的树枝。卫氏站起来进了霍光的屋子,过了一会儿抱出来一个木匣子。匣盖掀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七八卷竹简,有几卷边角都磨毛了,系绳也换了新的,一看就是霍光自己收拾过的。

      卫氏把匣子搁在石台上:"你大哥走之前跟我说了,你要是想学,这些你都用得上。"她摸了摸最上面一卷竹简的系绳,系绳是粗麻搓的,被手指头捻过很多遍已经发亮了。

      霍芷凝把那卷竹简抱起来放在膝盖上解开系绳。竹片凉凉的,挨着大腿的粗布裤子透进来一股凉意,她低头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篆字,笔画弯弯绕绕的,排得整整齐齐,从右往左一行一行竖着走,一个字她都认不全。

      她把竹简又卷好了放回匣子里,匣盖合上的时候竹简碰着竹简发出轻轻一串响。她抱着那个匣子进了自己屋,搁在墙角那个木架上,跟那块玉佩放在同一层。

      夜里她躺在炕上翻了个身,面朝着墙。隔壁霍光那间屋子一点声音都没有,隔着一道土墙,连翻身的动静都听不见。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下巴缩进麻布边缘里,墙角那个木匣子的轮廓在月光里模模糊糊的,像一个安静蹲着的小兽。

      ……

      第二天早晨霍芷凝把那个木匣子搬到了廊下。

      阳光从竹叶缝里漏下来,在石台上洒了满台子的碎光。她解开第一卷竹简的系绳,把竹片一截一截展开,铺了满满一石台。篆字密密麻麻地排着,有些字墨色深些有些浅些,大概是霍光不同时候读的,边角还有几处用指甲掐过的印子,浅浅的月牙痕。

      霍芷凝从第一个字开始看。那个字笔画多得像一团乱麻,左上右下勾勾绕绕,她盯着看了半天也没分出横竖来。翻到第二片竹简,又碰上一个类似的字,她拿手指头比着字形在石台面上描了一遍,描到第三笔就走样了。

      卫氏路过给她搁了碗水在石台角上,弯腰看了一眼竹简上的字,也认不得,直起腰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你大哥当年初学的时候也这样,慢慢来。"

      霍芷凝把那碗水端起来喝了一口,水在嘴里含了含咽下去。她重新摊开竹简,从"关关雎鸠"四个字里先挑最简单的"人"字认,找了半天才在第四行末尾找到了一个,笔画是三笔,她拿手指照着描了三遍,描到第三遍的时候终于顺了些。

      接下来两天她每天早晨搬竹简出来,坐到日头晒到石台中央再收回去。第三天她开始能认出"人""山""水""木"四个字了,虽然放在句子里还是一头雾水,但至少竹简上不再全是天书。她把这四个字用树枝在石台边的泥地上写了一遍,歪歪扭扭挤在一处,"水"字的左撇写得太长,戳进了"木"字的竖里。

      到了第五天她终于把那篇"关关雎鸠"读通了半篇。不是全懂,但至少她能把一个个字点过去,认出其中三成的字长什么样。剩下的她连蒙带猜,把"在河之洲"四个字猜成了"在河小岛"——意思倒是差不离。她拿树枝在泥地上写了一遍自己猜的版本,看着那四个字端详了一会儿,觉得好像也没差太多。

      霍仲孺那天傍晚回来得早,经过廊下时看见石台上摊着竹简,旁边泥地上画了满地的字,蹲下来看了看。他看了半天才从那些扭来扭去的笔画里认出了霍芷凝写的"山"字,三个尖挤在一起,矮墩墩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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