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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1 "你写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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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写的?"他指了指那个"山"。
霍芷凝蹲在旁边点头。
霍仲孺又看了一会儿,伸手把那个"山"字最左边的一竖往上描了描,描完拍了拍手上的泥:"这个竖要出头。"他站起来拍拍膝盖进堂屋去了,走了几步又转回来,从怀里摸出一截炭条搁在石台上:"用这个写,比树枝清楚。"
霍芷凝拿起那截炭条,指肚上蹭了一块黑印。她借着廊下的光又在泥地上写了一遍"山",这回把左边那竖往上多拖了一截,看着确实顺眼了些。炭条在泥面上划过留下一道粗黑痕,比树枝深,比树枝宽。
夜里她把竹简卷好放回木匣子里,匣盖合上之前她用手指头顺着最上面那卷的系绳摸了一下。麻绳糙糙的,被霍光的手指头捻过很多遍已经起了毛边,毛边蹭着她的指腹有点扎。
……
霍仲孺当了功曹之后,整个人像换了一副骨头架子。
以前在平阳当书佐的时候,他每天佝着背抄公文,走起路来肩膀往前探着,腰里那方木印垂着,磕在大腿上也没什么声响。
如今他每天早上出门的时候步子急了一截,衣襟整得齐整,腰间除了那方木印又多了一枚铜扣官绶,走起路来铜绶的穗子在胯侧轻轻晃。他腰板挺得比以前直了,虽然天一黑回到家往椅子上一瘫,那股挺直的劲就全散了。
霍芷凝隔三差五去郡衙给他送饭。郡衙离新宅子不到两条街,穿过一个菜市就到了。菜市里卖菜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她拎着食盒从人缝里挤过去,食盒里卫氏装的炖萝卜还冒着热气,隔着一层粗布盖子往外渗着香。
霍仲孺办公那间屋子在郡衙后院的东厢,窗户朝北开,光线不大好。霍芷凝每次去都看见他案头的公文比上次又多了一摞,竹简从桌角一直堆到了桌沿,有几卷没卷好散着摊开了,墨迹干透了也不收。霍仲孺坐在案后批文书,笔尖走得比从前快了,偶尔停下来拿左手翻一翻旁边的旧档,翻完了又接着写。
"爹你先吃饭。"霍芷凝把食盒搁在桌角,腾出一小块空地。
霍仲孺嗯了一声,把手里那卷批了一半的文书搁下,揭开食盒盖子拿起筷子扒饭。他吃饭的速度比在家还快,三两口一碗饭就下去了,期间眼睛还盯着案上摊开的一份名单看,筷子伸出去夹菜的时候目光没转开过。
"这什么单子?"霍芷凝蹲在桌角看那份名单,上面列了十几个人名,旁边用小字注了职务。
"各县今年要升调的吏员。"霍仲孺把碗底最后一口饭扒干净了,"我得挨个核他们的考课,干得好的升,干得不好的……"他筷子尖在桌面上点了点,"该降的降。"
他吃完饭把碗筷收进食盒,又拿起笔继续批那份名单。霍芷凝蹲在旁边看他写字,霍仲孺的字比在平阳时稳当了些,但写到"考"字那个长撇的时候,手腕还是习惯性地往里拐一下,撇出去就偏了一点点。
"爹你这字撇歪了。"霍芷凝指了指。
霍仲孺低头看了看那个歪撇,拿笔尖沾了墨在原处描了一下,描完比刚才正了些,他端详了两眼,搁下笔继续往下写了。
霍芷凝拎着空食盒往回走的时候天还亮着。菜市还没散,卖菜的正在收摊,把没卖完的菜往筐里拢。她穿过一条窄巷子,巷子的泥地上印着几道牛车轱辘压过的深沟,沟里积着薄薄一层浊水,水面映着天光一晃一晃的。
她在巷口碰见了隔壁那户姓赵的妇人,正端着木盆出来泼水。赵妇人看见她就笑了:"给你爹送饭啊?"霍芷凝点了点头,赵妇人把盆里的水泼在墙根,水花溅在青苔上洇开一片深色。"你爹现在可忙了,我当家的在郡衙当差,说霍功曹天天案上堆满了卷宗。"她压低了些声音,"不过忙才好,忙说明上头看重。"
霍芷凝拎着食盒回到家,把空碗碟掏出来搁在灶台上。卫氏正在揉面,面团在案板上被掌心来回压着,翻过来又压过去。霍芷凝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了一会儿,卫氏的面团揉得光滑了,拿湿布盖上去醒着。她擦了擦手上的面粉,转头看了霍芷凝一眼:"你爹吃了?"
"吃了。"霍芷凝说,"今天吃得比昨天慢,他一边吃一边看名单。"
卫氏嗯了一声,把案板上的面粉屑拍进灶膛里。火苗舔了舔面粉屑,哧地蹿了一下又熄了。
……
那天晚上卫氏没有早睡。霍芷凝从自己屋里出来上茅房的时候,看见正屋的油灯还亮着,门虚掩着,缝里泄出一线黄光。她走过去从门缝往里看了一眼,卫氏坐在炕沿上叠衣裳,叠的是霍光那件新夹衣——出发那天穿走的那件,已经洗干净叠好了码在炕头,她就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叠,叠好了又展开,又重新叠。
霍芷凝推门进去了。卫氏抬头看了她一眼,手里那件夹衣没放下,指头沿着衣领的滚边慢慢摸了一趟。
"娘你还不睡?"霍芷凝在炕沿边坐下来。
"就睡了。"卫氏把夹衣叠好搁在枕头边上,拍了拍衣面上的褶皱,"你大哥那件衣裳袖口短了半寸,当初做的时候想着他还在长个儿,结果……"她笑了笑,嘴角弯了一下又平了。
霍芷凝靠着母亲的肩膀坐着。卫氏的肩膀不宽,靠着的时候能觉出肩胛骨的轮廓,硬硬的硌着。她坐了一会儿发现母亲的肩膀在轻轻绷着,呼吸比平时浅,吸一口气呼出来的时候拖得长了些。
"你大哥这一去,"卫氏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像怕隔墙有人听见似的,"以后能不能出息就看他自己了。你爹这个官——"她停了停,手指头在膝头的布料上来回搓了两下,"说到底还是靠你大哥的面子。那天宴席上你爹跟那个——跟去病——认得上了,朝廷才给的这官。"
霍芷凝偏过头看了看母亲的侧脸。卫氏的目光落在炕头叠好的夹衣上,但眼神是散的,没聚在某一处。油灯的影子在她脸上晃了晃,眼角那条细纹在光里深了一瞬又浅回去了。
"娘,"霍芷凝伸手把卫氏搁在膝盖上的手握住。她娘的手温温的,掌心的茧子磨着她的手指肚,麻麻的,"咱们家现在挺好的,大哥有本事,爹也努力,我也会好好长大的。"
卫氏低头看了看被闺女握住的那只手。霍芷凝的手指头还细,拢不住她整只手,但攥得紧,拇指压在她手背上不肯松。卫氏看了好一会儿,反手把闺女的手拢在掌心里捏了一下,捏完了松开。
"是,是挺好的。"她站起来把油灯吹了,屋里暗了一瞬,月光从窗外照进来铺了半炕。卫氏把霍芷凝往门口推了推,"去睡吧,明儿还要读书呢。"
霍芷凝走出正屋回自己东厢。月光洒在院子里,竹子细长的影子铺了一地。她走到自己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正屋的门已经关了,窗纸上透出来微弱的一层光——油灯又点上了,影影绰绰的。
……
霍光的第一封信是在一个下雨天的傍晚到的。
那天雨从午后开始下,细细密密的,打在竹叶上沙沙地响了一下午。霍芷凝坐在廊下看竹简,雨水顺着屋檐滴下来在石台边沿汇成一条细线,滴在青砖地面上嗒嗒的。她看了大半天的"硕鼠硕鼠",字认得比"关雎"那篇多一些了,但意思还是连不大起来,翻来覆去把第一行念了七八遍也没弄明白老鼠跟人在说什么。
雨停的时候天边泛起一道窄窄的亮色,院门被人敲响了。邮驿的皂衣驿卒站在门口,靴子上沾着泥,手里递过来一个竹筒,封口用蜡封了,蜡面上压着一枚小小的印。
霍仲孺还没回来,卫氏接了竹筒,拿小刀把蜡封挑了,从里面倒出一卷帛书。帛书展开来大约一尺长,上面是霍光的字——霍芷凝一眼就认出来了,她哥写字的习惯是把"之"字的最后一捺拖得特别长,收尾的时候微微上翘。
卫氏不识字,把帛书递给了霍芷凝。霍芷凝接过去凑到廊下最后一点天光里看,霍光的字端正但不死板,墨色匀净,写得比在平阳时稳当了些。
"哥说他到了长安了。"霍芷凝一个字一个字地念,"进宫当了期门郎,每天都跟在陛下身边。他说宫里规矩多,刚去的时候连走路都不敢走快了。不过他说——"她往下看了一行,"说见过霍去病几次,大哥对他很照顾,教了他不少进宫该注意的事。"
卫氏在廊下的矮凳上坐下来,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听着霍芷凝念。她听着听着下巴微微低了下去,嘴角慢慢弯起来,弯着弯着又抿回去,眼眶一圈泛了红。
霍芷凝把帛书剩下的内容念完了。霍光在信末尾写了几句让爹娘保重身体、让凝儿好好读书的话,还画了一个小小的圈——不知道是句号还是他随手点的墨点。霍芷凝把帛书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