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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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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是无边的寂静。
不是真的寂静。窗外有风声,穿过檐角发出呜呜的轻响;远处隐约传来梆子声,闷闷的,像是隔着水;甚至能听见烛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但这些声音都进不了他的耳朵。他听见的,是信纸上那些字在脑海里一遍遍回响的声音,是母亲颤抖的笔迹在眼前晃动的影子,是父亲那声未尽的叹息在耳畔萦绕的余音。
“老爷非病,乃我亲手以‘迟归’毒杀之。”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反复切割着他的五脏六腑。
他闭上眼。
眼前却浮现出父亲临终前的模样。
那是十年前的三月,春寒料峭。父亲的病已经拖了大半年,起初只是咳嗽,后来开始咳血。请了城里最好的大夫,说是积劳成疾,肺痈溃败。药一碗碗地灌下去,起初似乎有些起色,咳嗽轻了些,咳血的次数也少了。但没过多久,又反复了,而且一次比一次凶险。
苏明渊记得很清楚,父亲最后那几天,已经下不了床了。人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只有一双眼睛还亮着,但那光也是涣散的,像是隔着一层雾。他咳嗽的时候,整个身子蜷缩起来,像一只煮熟的虾,喉间发出破风箱般嗬嗬的声响,帕子上总是染着暗红的血。
母亲日夜守在床前。她那时不过五十出头,头发却已经白了大半。她总是红着眼眶,却强撑着笑脸,一遍遍说:“老爷,药马上就熬好了,喝了就好了。”
药是母亲亲自煎的。她不让旁人插手,说是怕火候不对。每次煎好,她都先尝一小口,试温度,然后才端给父亲。
父亲喝药的时候,总是看着母亲,眼神复杂。有一次,他喝完药,握住母亲的手,轻声说:“秦娘,辛苦你了。”
母亲的手抖了一下,碗差点摔了。
“不辛苦,”她低着头,声音哽咽,“只要老爷能好起来……”
父亲没再说话,只是叹了口气,闭上了眼。
如今想来,那声叹息里包含了多少东西?是无奈?是悲哀?还是……早就知道了真相,却选择了沉默?
苏明渊还记得,父亲去世前那晚,咳得尤其厉害。血一口一口地往外涌,帕子换了几条都止不住。母亲慌了神,要去请大夫,父亲却拉住了她。
“不必了,”他的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就这样吧。”
他握着母亲的手,握得很紧,指节都发了白。他看着母亲,看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秦娘,这药……苦得蹊跷。”
母亲当时就哭了,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却咬着嘴唇没出声。
父亲叹了口气,说了那句“何必……”,话没说完,手就松了。
那时苏明渊站在门外,隔着帘子,只听见母亲压抑的哭声,还有那句没头没尾的“何必”。他以为父亲是说“何必再请大夫”,是认命了。
现在他懂了。
父亲说的是:“何必下毒?”
他知道。他从一开始就知道,那碗药里有东西。可他喝了,没有质问,没有斥责,只是握了握母亲的手,叹了口气,然后安静地死了。
为什么?
是因为对母亲的愧疚?还是因为……他也参与了“回春散”的改良,知道自己罪孽深重,所以甘愿赴死?
苏明渊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敬重了一辈子的父亲,死得不明不白。而自己孝顺了一辈子的母亲,是个杀人凶手。
不,不止是凶手。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虚空处。
母亲晚年那些反常的举动,此刻都有了答案。
她为什么突然开始信佛,而且信得那样虔诚?每日早晚跪在观音像前,一跪就是半个时辰,焚的香浓得呛人,整个西院都弥漫着那种沉郁的檀香气味。她是在忏悔。向佛祖忏悔她杀夫的罪,忏悔她默许“回春散”害人的罪,忏悔她这十年被“黑影”勒索、却无力反抗的罪。
她为什么对他格外严厉?尤其是当他提出要改革药堂,清查旧方,整顿配药流程的时候。那时母亲总是板着脸,说:“祖上传下来的规矩,岂能随意改动?” “你年纪轻,不懂轻重,药堂的事,还是照旧为好。” 有一次他甚至和母亲吵了起来,母亲气得摔了茶盏,指着他说:“你若非要改,就别认我这个母亲!”
他当时只觉得母亲固执守旧,现在才明白——母亲是怕。怕他查出“回春散”的问题,怕他发现父亲死亡的真相,怕苏家百年基业毁于一旦。
她是在用她的方式,保护这个家。
哪怕这个家,早已从根子里烂了。
苏明渊的喉咙发紧,像被什么东西扼住了。他想咳嗽,却咳不出来,只能发出一声压抑的嗬声。
窗外的天色,开始泛白了。
最初是东方天际一抹极淡的鱼肚白,接着慢慢晕染开,变成灰白,然后是浅青。黑暗一点一点退去,屋里的轮廓逐渐清晰起来。书案、椅子、书架、墙上挂着的字画,都从阴影里浮现出来,蒙着一层晨光特有的冷调。
苏明渊依旧坐着。
他想起那十二张钱庄凭据。五百两,八百两,一千两,两千两……十年,十二张,总额超过一万五千两。这些钱,都是母亲从苏家账上挪出去的,还是动用了她的私产?如果是账上的钱,账房为什么没有察觉?如果是私产,母亲哪来这么多私产?
还有那个“黑影”。
母亲说“此人在族内,如附骨之疽”。能是谁?谁能在苏家宅子里自由出入药堂、账房、内宅,却不引人注意?谁能让母亲整整十年都抓不到把柄?谁能在母亲死后五天,还取走最后一笔两千两的巨款?
苏明远?管家苏福?药堂的管事?还是某个看似老实本分的族老?
每一个人都有嫌疑,每一个人都可能是那个藏在暗处、吸了母亲十年血、最后将她逼上绝路的恶鬼。
而最可怕的是——“黑影”已经篡改了“回春散”的配方。原本只是缓损脏腑的药,被加入了“逍遥藤”,变成了会让人成瘾、发作更快的毒药。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黑影”要的不仅是钱,还要彻底控制“回春散”,让它成为更可怕的敛财工具。意味着那些因“回春散”而“猝死”的贵人,都是“黑影”和母亲共同害死的。意味着苏家这个百年医药世家,早已成了毒窝。
而他,苏明渊,如今是这家主。
他该怎么办?
把这一切公之于众?将母亲的绝笔信交给官府,坦白“回春散”害人的真相,揭露父亲被毒杀的旧案,让苏家百年声誉扫地,让药堂关门,让商铺倒闭,让几百号伙计、药农、家眷流离失所?
清韵还没出嫁,静婉体弱需终身服药,二弟精明但重利,族老们各有盘算……苏家会彻底崩塌。那些依附苏家生存的人,都会跟着坠入深渊。
可如果隐瞒呢?
继续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让“回春散”继续生产、销售,让更多人成瘾、发狂、死去?让“黑影”继续藏在暗处,逍遥法外,甚至可能已经开始物色下一个勒索目标——或许就是他苏明渊?
不行。
苏明渊闭上眼,双手紧紧攥成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刺出几个血印子。疼,但这点疼,比起心里的煎熬,根本不算什么。
他想起父亲临终前那声叹息。
想起母亲绝笔信里那句“我罪孽深重,唯死可赎”。
想起那些因“回春散”而死的无辜者。
想起清韵那夜在西院门外,听见母亲和徐嬷嬷对话时,那双清澈眼睛里闪过的疑惑和不安。
他无处可逃。
天亮了。
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从东窗照进来,斜斜地落在书案上。光柱里有无数微尘飞舞,像一场无声的狂欢。那盏燃了一夜的灯,在日光下显得黯淡无力,火苗缩成小小的一点,挣扎着,最终熄灭了。
一缕青烟袅袅升起,散在空气里。
苏明渊缓缓站起身。
腿脚早已麻木,起身时踉跄了一下,扶住书案才站稳。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晨风带着凉意扑面而来,夹杂着药圃那边飘来的苦香,还有清晨特有的草木清气。院子里,仆役们已经开始洒扫,竹扫帚划过青石板,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厨房的方向,传来锅碗瓢盆的碰撞声,还有隐隐的说话声。
苏家大宅,又开始了新的一天。
仿佛昨夜什么都没发生。仿佛那封绝笔信不存在。仿佛母亲真的是“福寿全归”,父亲真的是“积劳成疾”。
可苏明渊知道,一切都不同了。
他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渐渐亮起来的光,看着仆役们忙碌的身影,看着这座他从小长大的宅子。
这座宅子,曾经是他全部的骄傲和归属。如今,却成了一座巨大的坟墓,埋葬着父母的罪孽,埋葬着无数无辜者的性命,也埋葬着他仅剩的、对“家”的幻想。
他必须做出选择。
而无论怎么选,都是绝路。
但他没有退路。
苏明渊深深吸了一口气,晨风灌进肺里,冰冷,却让人清醒。他转身,走回书案前,将那只铁盒收进抽屉最深处,锁好。
然后他整理衣冠,推门走了出去。
廊下已经有仆役在候着,见他出来,躬身行礼:“家主。”
苏明渊点了点头,面色如常:“去准备早膳吧。另外,让静姝小姐巳时来书房一趟,就说……我有事与她商议。”
“是。”
仆役应声退下。
苏明渊站在廊下,望着东方越来越亮的天空。
云层散开,朝阳喷薄而出,将天地染成一片金红。光刺得他眼睛发疼,但他没有移开目光。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脚下的路,注定布满荆棘。
但他必须走下去。
为了父亲未尽的遗愿,为了母亲最后的忏悔,为了那些因苏家而死的冤魂,也为了……还活着的人,能有一条生路。
哪怕这条路,最终会通向毁灭。
……
苏明渊与苏静姝的书房密谈,安排在三日后的黄昏。
这三天,苏明渊没有闲着。
他以“熟悉家主事务”为由,调取了药堂近十年的账簿和配药记录。送来的册子堆了半个书案,每一本都沉甸甸的,纸张泛黄,边缘磨损,记录着苏家这些年的每一笔出入、每一次配药。他让人把东西送到书房后,便屏退了所有仆役,连贴身小厮都没留。
房门关上,落闩。
书房里只点了一盏灯。苏明渊坐在案前,先从最上层的册子开始翻看。
那是“回春散”的销售记录。
一页页翻过去,触目惊心。
十年间,“回春散”的销量几乎每年都在增长。从最初的年售五百剂,到去年的一千二百剂,翻了一倍不止。购买者名录里,尽是江南有头有脸的人物——盐商、知府、致仕的京官、本地望族。每一笔交易后面都标注着用量、服用时长、以及“效果反馈”。
“服三月,精神焕发。”
“连用半载,旧疾少发。”
“常年服用,体健身轻。”
全是溢美之词,仿佛这“回春散”真是延年益寿的仙丹。但苏明渊知道,这些反馈有多少是真,有多少是客套,又有多少……是根本来不及反馈,人就没了。
他翻到最近三年,特别注意那些备注里写着“暂停供药”或“改供他方”的记录。不多,但都有。停药的缘由五花八门——“病愈”“外出”“遵医嘱暂停”。真的只是因为这些吗?
苏明渊的手指在一行小字上停住。
那是去年秋天的记录:“赵府赵老爷,服‘回春散’三年,今春突发心悸,医嘱暂停。改供‘苏合养荣散’。”
赵老爷……他记得这人。城中富商,去年冬天突然发狂伤人,最后暴毙。当时传言是失心疯,还闹出过官司。难道也和“回春散”有关?
他将这一页折了个角,继续往后翻。
夜色渐深。
窗外起了风,吹得窗纸簌簌作响。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身后满墙的书架上,晃动着,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窥视。
苏明渊揉了揉发涩的眼睛,放下销售记录,拿起另一本更厚的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