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12 她把帛书折 ...
-
她把帛书折好递还给卫氏。卫氏接过去又展开看了一遍,虽然她不认识字,但手指头沿着每一行字的墨迹慢慢摸过去,摸到最末那个小墨点的时候指腹停了一下,轻轻按了按。
"收好。"卫氏把帛书折整齐了递给霍芷凝,"放你匣子里。"
霍芷凝把帛书带回自己屋里,掀开木匣盖子,把那卷帛书搁在了最上面。竹简的系绳和帛书的绢面挨在一起,一个糙一个滑。她合上匣盖的时候手指在匣面上搭了一息,然后转身出了屋。
雨后的院子格外清亮。竹叶上挂着水珠,风一摇就簌簌地往下落,打在青砖地面上滴滴答答的。卫氏还坐在廊下的矮凳上没动,两只手交握着搁在膝头,看着院门口的方向。暮色从墙外一层一层渗进来,把她整个人裹在灰蒙蒙的光里。
霍芷凝走过去蹲在母亲脚边,把脑袋靠在卫氏的膝盖上。卫氏低下头看了她一眼,伸手在她后脑勺上轻轻摸了摸,手心暖的。隔着布料能觉出她娘膝头的骨头,硬硬的,稳稳的。
……
秋收之后,霍去病又来了。
那天霍芷凝正蹲在院子里剥豆子,听见院门外有马蹄声停住了,接着是靴子踩在石板上的声响。她抬头看见院门口站了个人,穿着玄色窄袖短衣、腰间束一条革带,没着甲胄也没带随从,肩上只挎了一个不大的布囊。正是霍去病。
霍仲孺这天刚好休沐在家,听见动静从堂屋走出来,看见门口的人先是一愣,然后快步迎了上去。霍去病迈过门槛喊了一声"爹",又转头朝厨房那边喊了一声"娘"。卫氏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的锅铲还滴着水,看见是他,赶紧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出来。
"你咋来了?"卫氏在石台边站住了,上下打量他一遍,"瘦了没有?路上吃饭了没?"
霍去病说巡视边郡防务顺道回家看看。他把布囊解下来搁在石台上,环顾了一圈院子,看见新栽的那丛竹子已经长高了不少,竹叶密密的。他走到竹子边上伸手拨了拨叶片,指缝间漏下一串阳光,碎碎的。
"娘,有柴劈么?"霍去病问。
卫氏愣了一下,指了指院墙根下堆着的一捆未劈的干柴。霍去病走过去弯腰捡起搁在墙角的斧头,把一截木头立在地上,一斧头下去从正中裂成两半。他劈柴的动作利落,斧刃落下去准且稳,每一斧都不拖泥带水。碎木屑飞起来溅在他鞋面上他也没管。
霍芷凝蹲在原地剥豆子,眼睛却跟着霍去病的动作走。她见过他在县衙宴席上端杯喝酒的样子,见过他跪下去认父的样子,但从没见过他劈柴。斧头落下去的时候他肩背的肌肉隔着布料绷了一下又松开,一截木头咔地裂开,断面露出新鲜的木茬,浅黄的颜色在日头下面泛着光。
霍仲孺站在旁边看着,一开始还搓着手不知道干什么,后来走过去把劈好的柴往墙角码。父子俩一个劈一个码,配合得不算多默契——霍仲孺码的柴跟霍去病劈的速度总差着半拍,他码完一摞回头一看地上又多了三截——但两个人就那么一声不吭地干了大半个时辰。
卫氏回厨房去了。过了一会儿灶膛里飘出葱油爆锅的香味,浓烈烈的,裹着烟气散在院子里。霍芷凝端着剥好的豆子送进厨房的时候看见灶台上放着霍去病带来的布囊,半敞着,里面露出几个油纸包,压得扁扁的。
……
中午吃饭的时候霍去病先把那几包油纸拆了。
一包是蜜饯枣糕,枣泥和糯米粉压在一起切成方方正正的小块,糖色透亮。一包是芝麻酥饼,表皮裂着细密的纹路,芝麻粒嵌在面皮上密密麻麻的。还有一包是肉脯,薄薄的一片片叠着,边缘烤得微微焦黄,油纸内侧洇了一圈暗色的油渍。
霍去病把枣糕那包推到霍芷凝面前:"给你的。"
霍芷凝拿了一块咬了一口。枣泥的甜味太浓了,糖放得足,甜得她舌根发麻。她嚼了两下眉头就不自觉地皱了起来,想咽又觉得嗓子眼被甜齁得发紧,喝了一口水才顺下去。她看了一眼手里剩下的大半块枣糕,糖渍沾在手指头上黏黏的,在日头下反着光。
霍去病一直看着她。看见她皱眉的那一下他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但眉眼间有什么轻微地松了松。他把芝麻酥饼那包往她跟前又推了推:"不好吃?下次换别的。"
霍芷凝放下枣糕拿起酥饼咬了一口。酥饼是咸口的,芝麻香混着油酥的脆,咬下去碎渣簌簌落在桌面上。她嚼着嚼着眉眼舒展开了,点了点头。霍去病看了她点的那两下头,伸手把那包酥饼往她那边又推了推,推了大约半寸。
卫氏在旁边看着没说话,把肉脯那包拆开摆在桌子中间,给霍仲孺拈了一片搁在碗沿上,给霍去病也拈了一片。霍去病接过来咬了一口嚼着,腮帮子动了几下,咽了。
下午霍去病在院子里转了转。他走到东厢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看见墙角木架上码着的竹简和那块青白玉佩。他没有进去,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霍芷凝跟在他后面走了几步,他回过头来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息。
"你在读书?"他问。
"嗯。"
"读的什么?"
"《诗》,还有《管子》——管子的读不太懂。"
霍去病嗯了一声,脚步继续往前迈,迈了两步又说:"好好学。将来哥哥带你去看长安。"
霍芷凝站在竹子旁边,看着他走到院门口看外边巷子的方向。阳光从巷口灌进来打在他侧脸上,颧骨那道浅疤在光里淡得几乎看不见。他看巷子的表情跟看远方一样,目光平直,嘴角微微抿着,下巴的线条清晰地绷出一道弧。
……
霍去病住了五天。第五天傍晚吃过饭,他搬了把矮凳坐在院子里看星星。
安邑的天比平阳开阔,入夜之后星子密密麻麻铺了一穹顶,靠南边那颗最亮的像一颗嵌在天上的碎玉。霍去病坐在凳子上仰着头,两手搭在膝盖上,很久没动。竹叶的影子从他肩上扫过来又扫过去,风很轻。
霍芷凝搬了小凳凑过去坐,隔了两步远。她抬头也看星星,认了半天只认出北斗七星的勺柄,其他的全搅在一起分不清。夜风从墙头翻过来,带着白天晒过的泥土的干味,竹叶沙沙沙地响了一阵。
"你白天在家做什么?"霍去病没转头,声音从夜色里传过来。
"认字。"霍芷凝把下巴搁在膝盖上,"大哥——霍光哥留了竹简。我每天认几个字,认得慢。"
"认了多少了?"
"能认四五十个。"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能写出来的只有二十多个。有些字知道长什么样,但笔顺总弄错。"
霍去病嗯了一声。隔了一会儿他说:"好好学。将来哥哥带你去看长安。"
同一句话他说了两遍,语气跟前天下午在院子里说的时候差不多,平平的。但霍芷凝侧过头看他的时候,看见他的目光还朝着天上,眼皮半敛着,睫毛在月光里投了一小片细密的影子。
"长安什么样?"她问。
"大。"霍去病说,然后就没了下文。他好像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未央宫的墙很高,站在墙根底下仰头看不见顶。"
风又起了一阵。竹叶响得比刚才密了些,细碎碎的。远处有一声狗叫,隔了几条巷子传过来,闷闷的。霍去病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青砖缝,砖缝里长了一小丛青苔,墨绿墨绿的,他拿鞋尖碰了碰,青苔上沾着的夜露被蹭掉了,留下一道湿痕。
"去睡吧。"他站起来把矮凳拎起来放回廊下,经过霍芷凝身边的时候脚步慢了半拍,低头看了她一眼。月光把他半边脸照得白净,另半边在暗处,眉眼半明半暗的,看不真切。他收回了目光走进了西厢客房,门合上之后院子里只剩下风从竹叶间穿过的声音,沙沙沙的。
霍芷凝在小凳上多坐了一会儿。月亮已经升到院墙顶上去了,光铺了满院子青砖地。她站起来回屋的时候脚踩在月光上,影子在身前短短短的一团。
……
霍去病来的第四天,卫氏把霍芷凝叫到了厨房里。
厨房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锅里的水咕嘟咕嘟翻着细泡,蒸汽把窗户纸洇湿了一小片。卫氏蹲在灶台边择一把韭菜,韭菜根上还带着泥,她把每根都掐掉老叶,掐完的搁在竹筐里整整齐齐码着。霍芷凝在旁边矮凳上坐下来看她择菜。
卫氏择了好一阵没有开口。她把手里的韭菜翻了个面,掐掉一根发黄的叶尖,又掐掉一根,动作细慢。然后她忽然停下手,把剩下的韭菜搁在了案板上,在围裙上蹭了蹭手指上的泥。
"你大哥——"她说,又顿住了,抬眼看了厨房门口一眼。门口没有人,院子的阳光斜铺在门槛上,明晃晃的一道。"去病他战事那么忙,还惦记着回来看咱们。娘心里过意不去。"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