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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3 霍芷凝看她 ...

  •   霍芷凝看她娘的手指头在围裙上蹭来蹭去蹭了好几遍,把那块已经干净的布料搓出了一道褶皱。"娘,"她伸手把她娘的手从围裙上拉下来,两只手拢住了,"他是真心把咱们当家人的。他想回来就让他回来,您别想太多。"

      卫氏低头看着闺女拢着自己的手。霍芷凝的手指头还细,但比秋天那会儿有劲了些,指节微微凸着。她翻过手把闺女的手反握住了,拇指在霍芷凝的手背上慢慢摩挲了一下。

      "娘就是觉得——"卫氏又看了一眼厨房门口,这次目光停得久一些,像是要看穿那层门槛外的日光,"咱们帮不上他什么。他在外头打仗,家里帮不上忙。他回来了,咱们也只能给他做顿饭。他要是哪天——"

      她没有往下说。灶膛里一根柴烧断了,咔地一声轻响,火星子溅了两粒出来落在地上灭了。卫氏松开手重新拿起韭菜,掐了两根之后开口:"你大哥小时候的事娘不知道,听你爹说他早年吃了不少苦。如今他认了咱们,娘就盼着他平平安安的。"

      霍芷凝嗯了一声,又坐了一会儿。灶膛的热气烘着她的脸,暖洋洋的,她看着卫氏把择好的韭菜一把把码齐,茎朝茎叶朝叶,码得整整齐齐。案板上洇了一小片水迹,是她洗菜时没擦干留下的。

      "娘,"霍芷凝说,"大哥待咱们好,是因为他把咱们当亲人。亲人就是这样的——不用帮什么,人在就行了。"

      卫氏择菜的手停了停。她没有回头,只是下巴点了点,微不可见的幅度。

      ……

      住了五天,霍去病要走。

      那天早晨他起得早,霍芷凝被院子里的水声吵醒的时候窗纸上还蒙着一层青灰色。她披了衣裳推开窗缝往外看,霍去病正蹲在石台边洗脸,水珠从他的后颈顺着衣领滑进去,在布料上洇出深色的痕迹。他已经收拾妥当了,布囊搁在石台上,鼓鼓囊囊的,比来的时候似乎多了些东西。

      卫氏从厨房出来递给他一块干布。他接过来擦了脸,擦了手,把布还给卫氏的时候指头在布面上顿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最后他只是说:"娘,我走了。"

      卫氏接过布的时候手在布面上攥了一下,攥出一个褶。她说:"路上小心。"然后又加了一句,"下次来提前说一声,我多备些菜。"

      霍去病嗯了一声。他转身往堂屋走,霍仲孺已经站在门口了。父子俩面对面,霍去病先开了口:"爹,你借一步说话。"

      两个人走到院墙根那丛竹子旁边。霍芷凝在窗缝后面看着,看见她爹把两只手搁在身后,指头绞在一处,霍去病侧对着她,表情看不大清。他们说了大约半盏茶的功夫,声音压得很低,霍芷凝只听见霍去病说了一句"别贪别占"四个字,咬字很清楚,像是在叮嘱什么要紧的事。

      霍仲孺点了点头。他点头的幅度很大,像要把那个"好"字点进地砖缝里去。霍去病伸手在他爹胳膊上按了一下,掌心贴着那截胳膊停了约莫两息,松开了。

      然后他走到东厢窗口来,隔着窗缝跟霍芷凝打了个照面。霍芷凝没想到他会走过来,想缩回去已经来不及了。霍去病看着窗口半张脸和半只还没来得及藏的眼,嘴角动了一动。"走了。"他说。就两个字,说完转身往院门走。

      卫氏跟到院门口。霍仲孺也跟到院门口,站在卫氏旁边。霍去病翻身上马,马在原地踱了两步,他拽了拽缰绳控住了。他低头看了一眼院门口站着的两个人,又朝院子里扫了一眼,目光掠过了东厢的窗口,然后夹了夹马腹。

      马蹄声响起来,沿着巷子渐渐远了。霍芷凝从窗口出来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只能看见巷口扬起的一小片尘土,在晨光里金蒙蒙的。卫氏还站在门框里,两手交握着搁在身前,指节攥得发白。霍仲孺在她旁边站着,抬手揉了揉眼睛。

      卫氏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他跟你说了什么?"

      霍仲孺把手从眼睛上放下来,露出还有点泛红的眼眶。他说:"他叫我好好当官,别贪别占,有什么难处写信告诉他。还说——"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有点哑,"说家里他管着,让我放心。"

      晨光从巷口铺进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叠在院门内的青砖地上。霍芷凝低头看那些影子,她自己的、她爹的、她娘的,三条影子挨在一起,边缘在日光里模糊着分不太清。

      ……

      霍去病走后的头两天,霍芷凝总觉得院子里少了点什么。

      那种感觉说不清,明明人还在的时候跟平时差不多的——他在院子里劈柴、在廊下坐着喝茶、偶尔跟霍仲孺说几句话。可他走了之后,院墙根那捆柴劈完了码得整整齐齐,廊下的矮凳上再没人坐,茶碗搁在石台角上晾了一天也没人动。

      第三天傍晚霍芷凝蹲在院子里择菜,择着择着抬头看了一眼院墙根那摞柴。每一截都劈得齐整,长短差不多,断面干净。她想起霍去病挥斧头的时候肩背绷紧又松开的样子,斧刃落下去的声音闷重干脆。她低头继续择菜,掐掉一根老叶,又掐掉一根,手指头上沾了菜汁黏糊糊的。

      晚上她坐在廊下看书,看了两行就停下了。竹简摊在膝盖上,夜风把纸页边角吹得微微卷起来又落下去。她合上竹简抱在怀里,靠着廊柱发了会儿呆。隔壁院子里有人在说话,声音隔着墙朦朦胧胧的,听不清说的什么,但那嗡嗡的声响在安静里一截一截续着,像炉膛里还没燃尽的炭火。

      她忽然想起霍去病坐在院子里看星星那晚。他仰着头很久没动,月光照着他侧脸那道浅疤淡得几乎看不见。他说"长安的墙很高,站在墙根底下仰头看不见顶",这话她一直记着。她把竹简卷好放回木匣子里,指头在系绳上顺了一遍,麻绳糙糙的扎着指腹。

      卫氏从正屋出来收衣裳,看见她还坐在廊下,走过来说:"去睡吧,明儿还有事呢。"

      "什么事?"霍芷凝抬起头。

      "明儿你周伯来教你记账。"卫氏把晾在竹竿上的粗布衫收下来叠好夹在腋下,"你爹说,姑娘家学学算账,将来总有用得着的地方。"

      ……

      周伯是霍仲孺从郡衙里请来的,姓周,五十多岁,在郡衙管了二十年的账目。他个子不高,背微驼,手指头粗短,指甲缝里常年嵌着墨渍洗不掉。第一天来的时候他抱了一只木匣子,里面装着一把算筹、一卷旧账册、还有一块磨得发亮的算板。

      霍芷凝坐在廊下石台边,面前摊着那块算板。算板是木头的,方方正正,上面刻了纵横的格子线,线槽被手指磨得发黑。周伯坐在她对面,先教她认算筹的摆法——纵式的、横式的,一两根算筹代表什么数字。他说话慢,每讲完一句就问一声"听懂没",问完了也不等回答,自己又往下讲。

      "一石粟米折多少钱?"周伯把一把算筹拨到格子中央,"今年郡里的市价是一石二百四十钱。你要是买三石,该付多少?"他手指头在算板上点了几下,"三乘二四零,三位数乘一位数。你拿算筹摆摆看。"

      霍芷凝低头把算筹一根一根往格子里摆。三乘二百四十,她心里默算了一下七百二十,但摆算筹的时候手指头慢了,把七百摆成了七十。

      周伯低头看了看,没直接说错,用他自己的算筹在旁边摆了一遍,摆完让她对照着看。霍芷凝看着自己摆的那几根横七竖八的算筹,又看看周伯整整齐齐的那一排,默默拿回去重摆。

      第二天周伯带了新的账册来。是一份米铺的流水账,某月某日进了多少米、卖给谁家多少、收了多少铜钱、赊了多少。周伯让霍芷凝把每笔账算清楚,月底的结余算出来。

      霍芷凝趴在石台上算了整整一个下午,算筹拨过来拨过去,指头肚磨得发红。最后算出来的数字跟册子末尾写的对上了,她拿着册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抬头冲周伯咧了咧嘴。

      周伯点了点头,把那只木匣子收起来抱在怀里:"明儿学利息。利息比流水难些,要多练。"

      他走之后霍芷凝还坐在石台边没起来。她把算板上的算筹一根一根收进布袋里,收的时候数了一遍又一遍,数到第四遍的时候发现多了一根——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袖口褶子里了。她捏着那根算筹对着天光看,竹子磨的,表面光滑透亮,被她自己的手指头焐得温温的。

      卫氏端了碗糖水出来搁在石台上。霍芷凝端起来喝了,甜丝丝的,顺着喉咙滑下去暖融融的。她把空碗搁回去的时候看见卫氏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嘴角弯了一弯。

      ……

      霍仲孺休沐那天带霍芷凝去了一趟书院。

      书院在郡城东边一条巷子里,门脸不大,青砖门楣上挂着一块木匾,写着"平阳书院"四个字。霍仲孺在门口跟一个穿灰袍的老先生说了好一阵话,老先生戴着方巾,下巴上一绺山羊胡子,说话时胡子一翘一翘的。霍芷凝站在门外的槐树底下等着,听不清他们说什么,只看见她爹点了几回头,老先生也点了两回头。

      回去的路上霍仲孺告诉她:"先生姓杜,说可以收你。女学那边每旬逢三六九上课,教读书明理的。你去了跟着学就行。"

      霍芷凝问:"都学什么?"

      "书啊。"霍仲孺想了想,"说是有《女诫》《烈女传》这些,还有些诗赋。"他顿了顿,"你去了别惹事,好好听先生的话。杜先生是郡里有名的学问人,教过不少人家的小姐。"

      第一天去书院,霍芷凝被领进一间靠东的屋子。屋里铺了草席,摆了几张矮案,案上搁着笔墨和竹简。算上她已经到了四个姑娘,都穿着素色的深衣,年纪大小不一,最小的看着才五六岁,最大的约莫十二三。她们抬头看了霍芷凝一眼又低下去,没人说话。

      杜先生进来了。他手里捏着一卷竹简在席首坐下来,清了清嗓子,开口第一句就是:"今日讲《女诫》第一篇,卑弱第一。女子生而卑弱,宜静宜柔......"

      霍芷凝坐在自己的矮案后面,手里攥着笔。竹简摊在案面上,杜先生念一句她听一句,"卑弱"两个字落进耳朵里的时候她手里的笔尖在竹面上戳了一下,洇出一个小墨点。她用指腹擦了擦,墨渍晕开成灰蒙蒙的一小片。

      "......卧之床下,明其卑弱也。"杜先生念到这句的时候顿了顿,目光从竹简上抬起来扫了一圈屋里的姑娘们,又低了回去。

      霍芷凝低着眉眼写字。《女诫》第一篇的字她大半认得,但抄的时候手底下不由自主走得慢了些。她把"卑弱"两个字搁在竹简边缘,又抄了"敬慎""妇行""专心"几篇的标题。抄到"专心"的时候她停了停笔,窗外有一棵石榴树正开花,红艳艳的几朵缀在枝头,被风吹得一晃一晃的。

      下课的时候她第一个卷起竹简站起来往外走。出了书院大门才把那口气慢慢呼出来,像憋了一整堂课似的。

      ……

      上了几回课之后霍芷凝发现,女学跟自己想的差不多,又不太一样。

      杜先生讲《女诫》的时候语速慢条斯理,每个字念得清清楚楚。堂下姑娘们有的在听有的在打盹,靠窗坐着那个最小的已经在案上趴着睡着了,口水洇湿了竹简边角。杜先生看见了也没说什么,只把声音放低了些继续念。

      霍芷凝后来学会了抄书的时候把心思分成两路。一路跟着杜先生念的走,该记的记下来;另一路自己琢磨那些字的样子,哪个偏旁跟哪个搭,笔顺怎么顺。她抄了几堂课之后发现,"卑弱"两个字的写法她已经可以不看原篇直接默出来了,默完自己端详了一会儿,笔画倒是规规整整的,但她把"卑"字的最后一竖拖得太长,戳进了"弱"字的旁边。

      课间休息的时候姑娘们散了。两个年纪稍大的凑在一块翻一本画册,不知道从哪儿弄的,画的是些花卉草虫。霍芷凝蹲在院子角落的石榴树底下看蚂蚁搬家,蚂蚁排了长长一队沿着树根往上爬,每只嘴里都叼着一小粒白东西。

      她蹲了一会儿,听见有人走近了。抬头一看是个圆脸的姑娘,大约跟她差不多岁数,穿一件藕荷色短襦,腰间系着鹅黄的带子。这姑娘蹲下来跟她一起看蚂蚁,看了一会儿说:"它们在搬吃的。我家院子里也有,下雨前搬得特别快。"

      "你叫什么?"霍芷凝偏过头看她。

      "王姒。"那姑娘笑了,露出两颗虎牙,"你呢?"

      "霍芷凝。"

      王姒嗯了一声,目光往她脸上多停了一息:"你是霍功曹家的?就是那个——"

      "嗯。"

      "那你跟冠军侯——"王姒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些,"他真是你大哥?"

      霍芷凝看着蚂蚁的队伍拐了个弯绕过了树根,排头的那只已经爬上了树皮的裂缝不见了。她点了点头。王姒的嘴张成了一个圆,然后又合上了,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蹲稳了,好像蹲得更扎实了些。

      "下次你讲讲你大哥的事呗,"王姒说,"我们都没见过。"

      霍芷凝想了想说:"他不吃羊肉。"

      王姒眨了眨眼:"真的?"

      "真的。"霍芷凝面不改色地补了一句,"他睡觉还打呼噜。"

      王姒捂着嘴笑了,肩膀一耸一耸的,笑完了又拿指头戳了戳霍芷凝的胳膊:"骗人的吧。"

      霍芷凝没说是也没说不是,重新低头看蚂蚁去了。蚂蚁的队伍还在树根上延续着,不知道前面那只已经爬了多远。

      ……

      上了大半个月的女学之后,霍芷凝跟王姒熟了,还认识了另外一个姑娘。

      那姑娘叫赵婉,坐霍芷凝斜对面,性子安静。她跟王姒那种自来熟完全不同,上课的时候几乎不抬头,下课后坐在自己的案前默默把笔记整理一遍才走。霍芷凝有次走得晚,看见赵婉把抄错的几个字用小刀刮掉,重新写了一遍,刮下来的竹屑吹进墙角的小竹筒里。

      王姒拉着霍芷凝凑过去看赵婉的笔记。赵婉的字细秀整齐,每一行排得密密直直,比霍芷凝那卷连涂带改的竹简干净了不知多少倍。"你抄得真好看,"王姒指着最后一行说,"这个'静'字最后一笔怎么写的?"

      赵婉拿笔重新写了一遍,手腕不动指头动,收笔的时候微微提了一下。"就这样。"她声音轻轻的。霍芷凝在旁边看着她写完了那个"静"字,也拿起自己的笔学着提了一笔,提得急了,最后一捺翘得老高像条鱼尾巴。

      赵婉看了一眼她的字,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把自己那卷竹简往她那边推了推:"你照着这个练。"

      从那以后三个人常在课间凑到一起。王姒话多,讲她家铺子里来了什么新货、她娘又给她做了新衣裳、街口那家食肆的蒸饼涨了一文钱。赵婉听的时候偶尔插一句"这样啊""真的吗",霍芷凝则靠在石榴树底下听着,手里捏一根草茎在指间绕来绕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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