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14 有一天杜先 ...
-
有一天杜先生提前下学了。三个姑娘从书院后门溜了出去,沿着巷子走了半条街拐进集市。集市上正热闹,一个胡商摆的摊子前围了好几个人,摊上摆着一排琉璃珠子,在日头下面泛着彩色的光。霍芷凝挤进去看了一眼,珠子不大,圆滚滚的,透光看进去里面有细碎的气泡,像冻住的水沫。
王姒拉着霍芷凝挑了一颗碧绿色的,对着光转来转去地看,转一下换一个颜色,从深绿到浅碧又到透亮。霍芷凝也挑了一颗,是淡蓝色的,捏在指间对着日头看,光从珠子里面穿过来软绵绵的,像一小块凝固的天空。
"多少钱?"霍芷凝问那胡商。胡商比了个手势,说了句带着浓重口音的汉话。王姒在旁边替她砍了两轮价,最后霍芷凝从贴身的荷包里数出几枚五铢钱递过去,把珠子揣进了袖袋里。回去的路上她隔着袖口摸了摸那枚珠子,圆溜溜的,被她的手指头焐热了。
赵婉跟在后头,她什么都没买,只看着霍芷凝和王姒讨价还价的样子弯了弯嘴角。三个人回到书院门口的时候,夕阳已经铺满了巷子口,把青石板染成暖融融的橙色。
王姒回头喊了一声"明天见",赵婉点了点头往另一个方向走了。霍芷凝站在书院门口的槐树底下看着她们各自走远,把袖袋里那颗琉璃珠子又摸出来看了一眼,收好了往家的方向走去。
……
那天下午杜先生告了病,女学停课一日。王姒一早跑到霍家来找霍芷凝,拍着院门喊"凝儿凝儿",喊得竹叶都跟着颤。霍芷凝开了门,王姒穿着件桃红的短衫站在门口,手里攥着几枚铜钱,说要去逛集市。
两人沿着巷子穿过两条街,集市的喧嚣声远远就涌过来了。卖菜的吆喝声、铁匠铺里叮当叮当的敲打声、小孩的哭闹声搅在一处,热腾腾地扑在脸上。王姒拉着霍芷凝挤过卖布匹的摊子,又绕过一车青萝卜,在一家卖胡饼的食肆门口停下来买了两个饼,分了一个给霍芷凝。饼刚出炉,烫手,霍芷凝两手倒换着捧,边吹边咬了一口,饼皮酥脆,芝麻混着椒盐的咸香在嘴里散开。
两人边吃边走,走到上次那个胡商的摊子前面。琉璃珠子又摆出来了,这回多了几串穿好的手链,用细麻绳串着,珠子在日光下泛着润润的光。王姒蹲下来挑,挑了半天选了一串浅紫色的,套在手腕上举起来看。霍芷凝蹲在她旁边,正低头看一颗橙红色的珠子,捏在指间对着光转了个面,颜色从橙红变成了琥珀黄。
忽然身后有人喊了一声:"抓贼——"
声音是从食肆那边传来的,又尖又急。霍芷凝扭头的工夫,一个灰扑扑的影子从人群缝隙里蹿过来,跑得飞快,手里攥着一只半满的钱袋。那人冲过来的方向正好对着她和王姒蹲着的位置,眼看着就要从两人中间挤过去。
霍芷凝没多想,脚伸了出去。
那一脚伸得刁,正好卡在对方的脚踝前。灰影被绊了个趔趄,整个人往前扑了出去,手掌先着了地,下巴磕在青石板上咚地一声响,钱袋从他手里飞出去骨碌碌滚了两圈停在了一个菜摊底下。
王姒手里的琉璃手链差点掉在地上,她一把攥住了站了起来,嘴张着还没合上。周围的人群愣了一瞬,然后哗地围了过来。被绊倒的贼在地上挣扎着想爬起来,霍芷凝已经站起来退了两步,王姒拽着她的胳膊往后拉。
食肆里追出来一个穿短褐的壮汉,一把摁住了那个贼的后脖颈。壮汉从菜摊底下捡回钱袋,拍了拍上面的土,转头看着霍芷凝,满脸横肉上堆出一个笑来:"小娘子好脚法!"
人群里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和笑声。有人认出了霍芷凝,指着她说:"这不是霍功曹家的小闺女吗?"又有人接话:"霍家那姑娘?"王姒在旁边拍着霍芷凝的胳膊,压着嗓子说:"你你你——你腿怎么伸那么快——"霍芷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鞋尖上沾了灰,在裤腿上蹭了蹭没蹭掉。
……
霍芷凝伸脚绊贼的事,第三天就传遍了半个安邑城。
最先知道的是书院。霍芷凝走进女学那间屋子的时候,几个姑娘齐刷刷抬头看她,连平日里总趴在案上打盹那个最小的都醒了,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盯着她。
杜先生还没来,王姒已经冲过来拉着她的袖子说:"昨天我家铺子里的伙计都知道了,说霍功曹家的小姐一脚踹翻了飞贼——我说的明明是绊的,传话传成了踹——"
赵婉也走过来了,站在旁边轻轻说了句:"没伤着吧?"
"没。"霍芷凝把手翻过来给她看,手掌干干净净的。
上课的时候杜先生讲《列女传》里的"鲁义姑"篇,讲着讲着忽然停下来,从竹简上抬起眼,目光往霍芷凝的方向扫了一眼。他没说什么,继续往下念了,但堂下几个姑娘交换了眼神,霍芷凝被那几道目光看得耳根发热,低头把笔尖按在竹简上写了一排"静"字,写着写着字迹歪了。
那天傍晚回到家,霍仲孺已经坐在堂屋里了。他今天比平时回来得早,官袍还没换,鞋上沾着郡衙院里的泥印。卫氏站在一旁,手里端着一碗茶没递出去,两人一个坐一个站,都看着进门的霍芷凝。
霍芷凝站在门槛外面,一只脚还没迈进来。
"你伸脚绊了个人?"霍仲孺问。
"绊了个贼。"霍芷凝把那只脚迈过门槛,站到堂屋里了,"他偷人家钱袋。"
霍仲孺的腮帮子动了动,像是把一句什么话嚼碎了咽回去。他端起石台上那碗茶喝了一口,放下碗的时候指头在碗沿上敲了两下。卫氏在旁边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凝儿,你一个姑娘家——"
"见义勇为不分男女。"霍芷凝接得快。
霍仲孺被这句话噎住了。他嘴张了张,又合上了,手指头在膝盖上搓了两下,最后低头看茶碗里的水面。水面晃着漾开一圈细纹,映着他自己的脸,模模糊糊的。
"往后——"霍仲孺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往后出门小心些。那个贼万一有同伙呢。"
卫氏看了霍仲孺一眼,没再说话,转身进了厨房。灶膛里的火光在厨房门框里闪了一下,锅盖碰着锅沿叮当一响。霍芷凝还站在堂屋中央,她爹的手指头还在敲碗沿,当当当的,节奏散散漫漫。
……
那天晚上厨房的灯亮到很晚。
霍芷凝进厨房的时候卫氏正坐在灶台边的小凳上,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灶膛的余火。火星子在灰烬里明明灭灭的,灶台上的灯盏把她的影子投在土墙上,矮矮的一团。
"娘。"霍芷凝在灶台边蹲下来,伸手碰了碰卫氏的膝盖。
卫氏把蒲扇搁下了,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灯油的光照着她的脸,眉眼的轮廓被暖光磨得柔和了些,但眼角那条细纹在光里比平时深。她伸手把霍芷凝耳边一绺碎发别到耳后,动作慢慢的,指腹蹭过耳廓的时候微微发烫。
"凝儿,"卫氏开口了,语速比她平时说话慢,"娘知道你有主见。你伸那一脚是在帮人,娘不怪你。"
她把手收回来搁在膝盖上,十指交叉着攥了攥。厨房里静了一阵,余火在灶膛里发出细微的毕剥声。
"可咱们家现在不一样了。"卫氏的目光低垂着落在自己的手指头上,"你大哥——去病在朝中,你爹在郡里,你二哥在长安宫里当差。咱们家是靠着他们才有的今天。你做事情,得想周全。街面上人多嘴杂,你今天绊了个贼,明天就有人说霍家的姑娘到处惹事。话传出去,传到有心人耳朵里,就成了别的味道。"
霍芷凝蹲在那里没动。灶膛的热气从她膝盖前面拂过去,暖洋洋的。她看着母亲交叉的手指头,指节微微凸着,指甲剪得短齐。
"娘不是不让你做。"卫氏把交叉的手指头松开了,伸手在霍芷凝的手背上覆了一下,"娘是让你多想想。你做什么之前先想一想——这一脚伸出去,后面跟着什么。"
霍芷凝的手背被母亲的手掌盖着,温温热热的,掌心的茧子蹭着她的皮肤。她低头嗯了一声,声音闷在喉咙里。卫氏把手收回去重新拿起蒲扇扇了两下,火星子又亮了一瞬,在灰烬里跳了跳。
"去睡吧。"卫氏说。霍芷凝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她娘还坐在小凳上,蒲扇一扇一扇的,灶膛里的光映着她半边脸,明暗交界处晃着细细的影。
……
冬天来得快。十一月的风从北边灌过来,把竹叶吹得伏低了又弹起来,一天比一天萧索。霍芷凝每天去书院的时候都裹上卫氏给她新缝的棉襦,棉絮塞得厚厚的,袖子长了一截,走路的时候手缩在袖筒里,只露出半截指头。
那天傍晚邮驿的人送来一个木箱,不大,漆了朱红色,箱角用铜皮包了边。箱盖上贴着一张封条,写着"长安霍光寄"五个字,字迹端正,收笔利落。
霍仲孺用小刀挑了封条掀开箱盖。里面分了三层,最上面是一封信,帛书卷着,用红绳扎了。第二层搁着一匹细绢,月白色的,叠得整整齐齐,手感光滑细腻,在灯下泛着一层柔柔的光。第三层是一只小漆盒,打开来里面是香料,黑褐色的碎末,气味清冽,带着股松木的甘香。
霍芷凝先把那匹绢拿了出来。细绢在指间滑过去的时候几乎没有阻力,比粗麻布软了不知道多少。她把绢面贴在脸颊上蹭了一下,凉丝丝的,绵密得像含着水。卫氏接过去摸了一路,摸到绢边的时候手指头在上面停了好一阵,翻来覆去看了卷边的针脚。
霍光那封帛书是写给全家的。他在信里说自己在宫里一切都好,陛下让他负责车驾仪仗,虽然品级不高但天天跟在皇帝身边,认识了不少人。信里有一句写着"上回陪陛下射猎,陛下亲自教我搭箭的姿势,说我的手稳",墨迹在"稳"字上略重了些,大概是写的时候落了力。
霍芷凝把帛书念给卫氏和霍仲孺听。念到"手稳"那句的时候卫氏的嘴角弯了一下,霍仲孺在旁边嗯了一声,指头在桌上轻轻敲了敲。念完了霍芷凝把帛书折好收进自己的木匣子里,匣子里已经攒了好几封信了,叠在一起,边角齐齐地码着。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