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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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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初刻,天彻底黑透了。
苏明渊在书房里已经等了半个时辰。他没有点太多灯,只在书案上燃了一盏,烛火被灯罩笼着,晕开一圈昏黄的光。其余地方都隐在黑暗里,书架、椅子、墙上的字画,都成了模糊的影子。
他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本医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纸张粗糙的触感传来,让他稍稍定神。袖袋里,那封绝笔信静静地躺着,像一块烧红的炭,隔着衣料烫着他的皮肉。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家主。”是小厮的声音,“静姝小姐到了。”
“请进。”苏明渊合上书,坐直身子。
门被推开,苏静姝走了进来。
她依旧是一身素淡青衣,头发松松挽起,未施脂粉。手里提着一个小药箱,像是刚从药圃过来,身上还带着那股清冽的药草香,混着夜露的湿气。
“兄长。”她微微颔首,声音平静。
“坐。”苏明渊指了指书案对面的椅子。
苏静姝将药箱放在脚边,依言坐下。烛光照在她脸上,映出她清瘦的轮廓。她的表情很淡,眼神平静无波,像深秋的潭水,不起涟漪。
书房里一时寂静。
只有烛火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夜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晃动着,时而重叠,时而分离。
“静婉近日如何?”苏明渊先开了口,语气如常,像是真的只是商议药方。
“前日又咳了一夜,我加了川贝和枇杷叶,今日好些了。”苏静姝的声音很轻,“但气虚的根子还在,需长期调理。”
苏明渊点点头:“药材若有短缺,尽管开口。”
“谢兄长。”苏静姝顿了顿,“兄长唤我来,不只是为了静婉的药方吧。”
她说得很直接。
苏明渊看着她。烛光下,她的眼睛很亮,那是一种清冷的、近乎透明的亮,像是能看透人心。他忽然想起那些配药记录上她的名字,那些“微调”后面的“优化”“改良”。
这个人,到底知道多少?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起身,走到门前,仔细听了听外面的动静。确认无人后,他回身,将门闩落下。
咔哒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苏静姝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但脸上依旧没有表情。
苏明渊走回书案前,没有坐下,而是站在她面前,从袖袋里取出那封绝笔信,递了过去。
“你看看这个。”
信纸已经有些皱了,边缘微微卷曲。苏静姝接过,展开。
烛光正好照在纸上,那些颤抖的、潦草的字迹,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狰狞。苏明渊紧紧盯着她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苏静姝开始读信。
她的目光从左到右,一行一行,看得很慢。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惊讶,没有愤怒,没有悲痛,甚至连睫毛都没有再颤动一下。她就那样平静地看着,仿佛读的不是一封揭露母亲杀父、家族秘辛的绝笔信,而是一张普通的药方。
但苏明渊看见了——她的手指。
捏着信纸边缘的指尖,正在一点点收紧。先是微微泛白,然后用力到指节凸起,青筋隐约可见。纸张在她手中发出极轻微的、几不可闻的嘶啦声,像是承受不住这力道,随时会碎裂。
她捏得很用力,但手很稳,一点都没有抖。
苏明渊的心沉了下去。
这样平静的反应,反而更可怕。要么是她早就知道这一切,要么是她定力太深,深到足以掩盖所有真实情绪。
信不长,但她看了很久。
读到母亲毒杀父亲那段时,她的目光停住了,在那个“迟归”二字上停留了足足三息。然后继续往下。
读到“黑影缠身十载”时,她的嘴唇几不可察地抿了一下。
读到“回春散药性有变”“逍遥藤”时,她的眉头终于微微蹙起,但只是一瞬,又恢复了平静。
最后,她读完了。
信纸在她手中合拢,她却没有立刻放下,而是闭上了眼。
久久没有睁开。
烛火在她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将她本就清瘦的面容勾勒得更加锋利。她就那样闭着眼,一动不动,像一尊凝固的雕像。
书房里静得可怕。
苏明渊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有些急促。也能听见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梆子声——戌时二刻了。
不知过了多久,苏静姝终于睁开眼。
她的眼睛依旧清亮,像被水洗过一样,但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碎裂了,又似乎有什么东西重新凝聚起来。那眼神复杂得让苏明渊看不懂。
“兄长,”她开口,声音有些哑,但依旧平稳,“你打算怎么做?”
……
苏明渊看着苏静姝的眼睛。
那双眼睛太清澈了,清澈得像一面镜子,反而让他看不清底下藏着什么。但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我打算,”他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今夜三更鸣钟,召集所有族老,公布这封信,彻查‘黑影’,彻查‘回春散’配方。纵使家业倾覆,不能再害人了。”
他说得很慢,很重,像是在宣布一个不可更改的判决。
苏静姝静静地听着,脸上依旧没有表情。等他说完,她才轻轻开口:“兄长可想过后果?”
“后果?”苏明渊苦笑,“最坏的后果,无非是苏家倒掉。”
“不止。”苏静姝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薄刃,精准地剖开他未曾细想的层面,“苏家若倒,‘回春散’的配方必会流入市场。那些觊觎此方的人,会争相仿制,掺杂更多毒物,牟取暴利。到时候,受害的就不止是现在这些贵人了——平民百姓,穷苦人家,但凡有点闲钱想‘延年益寿’的,都会成为新的受害者。”
苏明渊的背脊僵住了。
这一点,他确实没想过。
“还有,”苏静姝继续道,语气依旧平静,却字字如刀,“依附苏家的药农、伙计、佃户,不下三百人。苏家倒,他们轻则失业,重则被仇家清算——这些年,‘回春散’抢了多少别家药堂的生意?挡了多少人的财路?那些人会放过他们吗?”
苏明渊的手微微发抖。
“清韵尚未出嫁,若苏家声名扫地,她日后如何自处?静婉需终身服药,若药堂倒了,她的药从何来?”苏静姝抬眼看他,目光清亮得刺眼,“还有那个‘黑影’。兄长若今夜公开,打草惊蛇,他必会立刻销毁所有证据,或潜逃无踪。到时候,谁给那些死者偿命?谁给这十年的勒索一个交代?”
每一句话,都像一记重锤,砸在苏明渊心上。
他以为最坏的结果是苏家倒掉。现在才知道,倒掉之后,还有更深的深渊。
“那……该如何?”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苏静姝将手中的信轻轻放在书案上,纸张边缘那些被她捏出的皱痕,在烛光下格外清晰。
“需暗中查。”她说,“我助兄长。”
苏明渊一怔:“你?”
“是。”苏静姝点头,“第一,比对‘回春散’当前配方与祖方,找出篡改之处,确定掺入了多少‘逍遥藤’,何时开始掺入。此事我最合适——药圃有我这些年收集的所有药材样本,包括各年份的‘回春散’原料。”
苏明渊的心跳加快了。
“第二,设局引‘黑影’现身。”苏静姝继续说,声音平稳得像在陈述一个早已想好的计划,“他勒索母亲十年,必有所图。如今母亲已死,他要么收手,要么寻找新的目标。我们可以放出诱饵,引他出来。”
“什么诱饵?”
“母亲留下的那些钱庄凭据。”苏静姝的目光落在那封绝笔信上,“‘黑影’一定在等母亲死后,如何处置这些秘密。我们可以伪造一些线索,让他以为母亲留下了更致命的证据——比如,记录了勒索者身份的账本,或者,他与母亲往来的信件。”
苏明渊的呼吸急促起来。这个计划太大胆,也太危险。
“第三,”苏静姝抬起眼,“摸清受害范围,暗中补偿。从配药记录和销售账目入手,找出所有服用过新配方‘回春散’的人,尤其是那些已经‘猝死’的。联系他们的家属,暗中给予补偿,取得谅解。同时,秘密通知所有客户,‘回春散’因药材短缺暂停供应,提供替代药方作为补偿。”
“替代药方?”苏明渊抓住这个词。
“我这些年,一直在研究‘回春散’的改良。”苏静姝的声音很轻,“不是加‘逍遥藤’那种‘改良’,而是真正去除毒性、保留补益效果的方子。我称之为‘苏合养荣散’,药性温和,无毒副作用,虽见效慢些,但长久服用无害。可以用这个替代‘回春散’,既止损,又不会让客户生疑。”
苏明渊彻底怔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总是安静站在角落的堂妹,忽然觉得无比陌生。她想的太周全,太深远,简直不像临时起意,倒像是……早就预料到这一天,早就准备好了所有应对。
“你……”他喉咙发紧,“你什么时候开始研究替代药方的?”
苏静姝沉默了片刻。
“从我发现‘回春散’新配方有异开始。”她说得很简单,但苏明渊听出了背后的沉重,“三年前,我配药时发现一批药材气味不对,细查之下,发现其中掺了‘逍遥藤’。我问母亲,她只说‘是改良’,但我试过药性——那不是改良,是下毒。”
“你为何不早说?”苏明渊的声音有些发颤。
“说给谁听?”苏静姝抬眼看他,目光平静得让人心寒,“说给母亲?她知道。说给族老?他们只会觉得我危言耸听。说给兄长?那时兄长忙于药堂事务,无暇他顾。”
她顿了顿:“我只能自己做。研究替代药方,收集证据,等一个合适的机会。”
“现在就是机会?”
“是。”苏静姝点头,“母亲已死,兄长继任,真相浮出水面。这是清理门户、拨乱反正最好的时机。”
苏明渊沉默了。
烛火在灯罩里静静燃着,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随着火光摇曳不定。窗外,梆子声又响了——戌时三刻。
时间在一点点流逝。
“兄长,”苏静姝轻声提醒,“若按我的计划,需立刻行动。今夜就秘密通知两位最正直的族老——三叔公和五叔公,让他们有所准备。同时开始比对配方,准备替代药材。至于‘黑影’的诱饵,需仔细设计,不能让他起疑。”
苏明渊看着她,看了很久。
这个计划太周全,周全得让人不安。可他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公开是死路,隐瞒也是死路,只有这条路,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好。”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就按你说的办。但——”
他顿了顿,眼神重新变得坚定:“今夜子时,我仍会鸣钟。我会将母亲的绝笔信给族老们看,也会将你的计划告诉他们。若多数人赞成暗中查办,便依计而行。若多数人主张公开……那便公开。”
这是他的底线。他不能再一个人背负这个秘密,也不能替所有人做决定。
苏静姝凝视着他,目光很深,像要看到他心里去。
“兄长决心已定?”
“是。”苏明渊点头,“我不能再背负秘密活着。”
苏静姝沉默了。
许久,她才轻轻叹了口气:“既如此,请兄长将这封密信暂交于我保管。子时前,我需细看其中细节——尤其是关于‘黑影’的描述,还有那些钱庄凭据的时间地点。另外,请让我去通知三叔公和五叔公。我出面,比兄长出面更不起眼。”
苏明渊犹豫了一瞬,但看着她平静的眼神,最终还是将信递了过去。
“戌时末前送回即可。”
苏静姝接过信,小心折好,收入袖中。然后她起身,行礼:“静姝告退。”
她转身走向门口,脚步很轻,几乎听不见声响。走到门边时,她伸手去拉门闩。
就在这时,她袖中忽然滑落一个小布包,巴掌大小,深蓝色,落在青砖地上,发出极轻微的噗的一声。
苏明渊的视线被她的身影挡住,没有看见。
苏静姝的动作顿住了。她没有立刻弯腰去捡,而是用脚轻轻踩住那个布包,然后拉开房门,侧身出去,反手将门轻轻带上。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自然得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门关上了。
书房里只剩下苏明渊一人,还有那盏静静燃着的灯。
他站在原地,看着紧闭的门板,许久,才缓缓坐回椅中。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
戌时四刻了。
离子时,还有一个多时辰。
……
苏静姝出了书房,没有立刻离开。
她站在廊下的阴影里,背靠着冰凉的廊柱,深深吸了一口气。夜风带着湿意扑面而来,吹散了身上那股密闭书房里残留的烛火气和……恐惧。
是的,恐惧。
刚才在书房里,她掩饰得很好。平静的表情,平稳的声音,条理分明的分析——一切都无懈可击。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当那封绝笔信展开时,当那些字句刺入眼帘时,她心里掀起了怎样的惊涛骇浪。
母亲毒杀了父亲。
“黑影”勒索了十年。
“回春散”里掺了“逍遥藤”。
每一个事实,都像一把钝刀,在她心上反复切割。但她不能表现出来。不能。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些翻涌的情绪已经压了下去,重新变成一潭静水。
袖中的绝笔信沉甸甸的,像一块烧红的铁。她摸了摸,确认信还在,然后从袖中取出刚才滑落的那个深蓝色小布包。
布包不大,里面装的是她今天下午刚从药圃采收的“梦蝶草”花粉。这种花粉有轻微的安神作用,但用量需极其谨慎,过量则会致幻、记忆模糊。她本来打算今晚试配一种新的安神香,没想到刚才在书房里,竟然从袖中滑了出来。
幸好,苏明渊没有看见。
她将布包重新收好,然后抬起脚。青砖地面上,被她踩过的地方留下了一点极淡的鞋印,还有一小撮从布包里漏出的、几乎看不见的浅黄色粉末。
她蹲下身,用指尖将粉末仔细捻起,搓散。粉末很细,一搓就化作无形,融进砖缝里。鞋印也被她用袖口轻轻擦去。
做完这一切,她站起身,环顾四周。
廊下空无一人,只有几盏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将她的影子投在地上,拉长又缩短。远处,正院那边还有灯火,隐约传来仆役收拾东西的声响。东偏院的方向,一片黑暗。
她没有回东偏院。
而是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药圃的方向。
夜色很浓,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疏星在云层间时隐时现。她走得很轻,脚步落在青石板上,几乎听不见声音。穿过一道月洞门,绕过一片竹林,药圃的轮廓渐渐显现出来。
夜色里的药圃,比白日更显幽深。一排排药垄整齐排列,各种药草在黑暗中伸展着枝叶,散发出混杂的苦香。远处,她那几间小屋黑着灯,静婉应该已经睡下了。
她没有回屋,而是径直走向药圃的角门。
角门是药圃通往宅外的后门,平日锁着,只有她和负责药圃的仆役李老四有钥匙。此刻,角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点微弱的光——是外面石灯笼的光。
苏静姝推开门。
角门外是一条窄巷,平日少有人走,巷口挂着一盏石灯笼,烛火在玻璃罩里静静燃着,晕开一小圈昏黄的光晕。灯笼下,一个人影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烟袋,吧嗒吧嗒地抽着。
是李老四。
听见门响,李老四慌忙站起身,将烟袋在鞋底磕了磕,塞进怀里:“静姝小姐?这么晚了,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明日要采收的当归。”苏静姝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夜色,“白日里看,有几株叶子发黄,不知是不是生了虫。”
李老四忙道:“小姐放心,我下午仔细看过了,就是这几日雨水多,根有点沤,不是虫害。已经松过土了,明日一准儿能收。”
“那就好。”苏静姝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包,递过去,“这些天辛苦你了。天渐凉了,这点碎银,打点酒喝,暖暖身子。”
布包不大,但入手沉甸甸的。李老四接过,一掂就知道分量不轻,至少二三两。他脸上绽开笑容,连连躬身:“谢小姐赏!谢小姐赏!”
“去吧,早些歇着。”苏静姝淡淡道。
李老四千恩万谢地走了,脚步声在窄巷里渐渐远去。
苏静姝站在原地,没有立刻离开。她的目光落在角门外的石灯笼上。
那是一盏很旧的石灯笼,青石材质,表面已经被风雨侵蚀得坑坑洼洼。灯笼底座与地面相接的地方,积着一层厚厚的青苔和泥土。但此刻,在那层青苔上,有几道新鲜的擦痕——像是有人最近移动过灯笼,又匆匆放回,底座没有对准原来的位置,在地上蹭出的痕迹。
擦痕很新,泥土还未干透。
苏静姝蹲下身,伸出手指,轻轻摸了摸那些痕迹。指尖传来湿润的泥土触感,还有……一点极细微的、坚硬的碎屑。
她捻起一点,凑到石灯笼的光下细看。
是瓷器的碎屑。很小,米粒大小,边缘锋利,颜色是极淡的天青色。
这种颜色……她记得。
祖母房里的多宝架上,有一只天青釉的细颈花瓶,就是这个颜色。
碎屑怎么会在这里?
苏静姝的眉头微微蹙起。她将碎屑小心包进帕子,收好,然后站起身,再次环顾四周。
窄巷幽深,两侧是高墙,墙头爬满了枯藤。巷子一头通向宅外,一头连着药圃。平日里除了她和李老四,几乎没人会走这里。
但今夜,显然有人来过。
而且,移动过这盏石灯笼。
为什么?
苏静姝的目光缓缓扫过巷子的每一个角落。青石板的地面,墙根的杂草,墙头的枯藤……最后,落在角门内侧的门槛上。
门槛是木质的,已经磨得发亮。在靠近门轴的角落,有一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白色粉末。
她走过去,蹲下身,用指尖沾起一点,凑到鼻尖。
气味很淡,但很熟悉——是“迟归”的花粉。
“迟归”……母亲绝笔信里毒杀父亲的药。
苏静姝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些泥土擦痕和门槛上的粉末,然后转身,悄无声息地退回角门内,轻轻关上门,落锁。
钥匙转动时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她站在门内,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吐出一口气。
夜还深。
离子时,还有半个时辰。
而她手里,有那封绝笔信。袖中,有“梦蝶草”花粉。怀里,有天青瓷的碎屑和“迟归”的花粉。
所有的碎片,都在一点点拼凑。
但还缺最关键的一块。
她抬起头,望向书房的方向。
那里,灯火还亮着。
苏明渊还在等。
等子时的钟声,等族老们的决定,等……一个或许永远也不会到来的黎明。
……
……
戌时四刻,苏家大宅各院的灯火渐次亮起,又渐次熄灭。
白日里的喧嚣早已散去,夜晚的寂静像一张细密的网,缓缓罩下来。但在这寂静之下,暗流从未停歇。
……
西院·苏明远居所
烛火通明。
苏明远坐在临窗的榻上,手里把玩着一枚青玉扳指。扳指通体碧绿,莹润如水,在他指间缓缓转动,映着烛光,泛出冷冽的光泽。他穿着家常的墨蓝绸衫,头发松松束着,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在跳动的烛火里闪着精明的光。
一个青衣小厮垂手立在门外,声音压得极低:“二爷,大老爷那边……请静姝小姐去了书房,谈了快一个时辰。”
苏明远转扳指的动作停了停。
“一个时辰?”他嘴角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我那兄长,终究是不信任我。”
小厮不敢接话,头垂得更低。
“谈了什么?”苏明远问,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书房门窗紧闭,落着闩,听不真切。”小厮回道,“只隐约听见‘药方’‘查账’几个词,其他的……实在听不清。”
苏明远的手指收紧,扳指硌得指节生疼。他松开手,将扳指搁在几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药方……查账……”他喃喃重复,眼神渐渐冷了下来,“才当了几天家主,就急不可耐要动手了。母亲刚走,尸骨未寒,他就这么等不及?”
小厮屏住呼吸,不敢出声。
窗外有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烛火摇曳,将苏明远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随着火光晃动,像一只蛰伏的兽。
“去,”他忽然开口,“盯着静姝。她离开书房后去了哪儿,见了谁,做了什么——我要知道。”
“是。”小厮躬身,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门关上了。
苏明远重新拿起那枚扳指,在指间慢慢转动。烛光将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眼神深不见底。
“静姝……”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像是在咀嚼一块硬糖,“我那好堂妹,到底站在哪一边呢?”
……
东跨院·林月如住处
屋里点着两盏灯,一盏在妆台,一盏在绣架旁。
林月如坐在绣架前,手里捏着一根银针,针尖在素白的绸帕上起起落落,绣的是鸳鸯戏水。她已经绣了快一个时辰,两只鸳鸯的头颈已见雏形,羽毛细密,栩栩如生。但她的心思显然不在绣活上,目光时不时飘向窗外,手指也显得有些僵硬。
丫鬟秋菊端着茶进来,轻轻放在绣架旁的小几上。
“小姐,歇会儿吧,仔细眼睛疼。”
林月如没接话,又绣了几针,忽然问:“西院那边……有什么动静?”
秋菊迟疑了一下:“方才听洒扫的婆子说,静姝小姐从书房出来了,没回东偏院,倒是往药圃方向去了。”
针尖猛地一顿,刺破了手指。
一点殷红的血珠沁出来,在素白的帕子上洇开一小团,正好染在鸳鸯的眼睛上。林月如看着那点血,愣了一下,才将手指含进口中,吮了吮。
“药圃……”她放下针,声音有些飘忽,“她又去药圃……是静婉的药又有变化,还是……”
话没说完,她停住了。
秋菊小心地看着她的脸色:“小姐,您说静姝小姐会不会……知道些什么?”
林月如的睫毛颤了颤。
“她能知道什么?”她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一个整天守着药圃、不问世事的女人,能知道什么?”
话虽这么说,但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帕子,将那点血迹捏进掌心。
烛火在她脸上投下摇曳的光影,将她精致的妆容照得有些模糊。她想起老夫人寿宴那日,静姝站在角落里,安静得像个影子。可就在敬酒时,她与老夫人对视的那一瞬——那眼神,平静,却深不见底。
还有这几日,静姝总是来去匆匆,身上永远带着那股清冽的药草香,像是在掩饰什么,又像是在……准备什么。
“秋菊,”林月如忽然开口,“明日你去药堂,问问陈师傅,最近静姝小姐都取了哪些药材。要仔细,一味都不能漏。”
“是。”秋菊应下,顿了顿,又试探着问,“小姐是怀疑……”
“我谁也不怀疑。”林月如打断她,重新拿起针,声音恢复了平静,“只是关心静婉的身子罢了。去吧,我要歇着了。”
秋菊不敢再多言,躬身退下。
门关上后,林月如放下针,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
夜风灌进来,吹散了屋里沉闷的香气。她望向药圃的方向,那里一片漆黑,只有几点零星的灯火,在浓重的夜色里明明灭灭,像几只窥视的眼睛。
她忽然觉得有些冷,抱紧了双臂。
……
东院·苏清韵居所
书房里只点了一盏灯。
苏清韵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一本《女诫》,手里握着笔,却一个字也写不下去。墨汁在笔尖凝聚,滴落在宣纸上,洇开一团污迹。她恍若未觉,目光落在窗外,眼神空茫。
白日里的画面,一遍遍在眼前回放。
午后,她去西院给祖母的灵位添香,正巧看见徐嬷嬷在院子角落里烧东西。一个铜盆,里面堆着纸张、布料、还有一些零碎的物件。火很旺,噼里啪啦地烧着,黑烟滚滚升起,带着一股焦糊的气味。
徐嬷嬷背对着她,佝偻着身子,用一根木棍拨弄着火堆,动作很慢,很用力,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苏清韵本想悄悄离开,却忽然瞥见火堆里有一角未燃尽的纸,在火焰的舔舐下卷曲、发黑,但上面还能隐约看见两个字——
“迟……月……”
“迟”字只剩一半,“月”字还算完整,旁边似乎还有笔画,但已被火焰吞噬。
迟月?
什么意思?
她正疑惑,徐嬷嬷忽然回过头来,看见她,脸色瞬间煞白,手里的木棍“啪”地掉在地上。
“大、大小姐……”徐嬷嬷的声音在抖。
“嬷嬷在烧什么?”苏清韵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
“是……是老夫人的旧物。”徐嬷嬷垂着眼,不敢看她,“老夫人吩咐过,身后这些用不上的东西,都烧了干净。”
“哦。”苏清韵点点头,没有追问,转身离开了。
但那个“迟月”,却像一根刺,扎进了心里。
迟……是“迟归”的“迟”吗?月……是“月如”的“月”,还是别的什么?
她不敢深想,却又忍不住去想。
窗外传来脚步声,是春儿。
“小姐,”春儿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个食盒,“方才静婉小姐那边的丫鬟送来一盒杏仁酥,说是静姝小姐让送来的,让您尝尝。”
苏清韵回过神,接过食盒。
食盒是普通的竹编盒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八块杏仁酥,金黄酥脆,散发着淡淡的甜香。她拿起一块,指尖触到底层时,忽然感觉到一丝异样——
底层铺着的油纸,似乎比平常厚一些。
她不动声色地将杏仁酥放回去,盖上盒盖:“我知道了,你去歇着吧。”
春儿应声退下。
苏清韵重新打开食盒,将杏仁酥一块块取出,掀开底层的油纸。
下面果然还有一层。
一张折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条,静静地躺在那里。
她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娟秀的小字:
“徐嬷嬷烧纸,上有‘迟归’二字。何意?”
是静姝堂姑的笔迹。
苏清韵的手指微微发抖。
迟归。
真的是“迟归”。
祖母绝笔信里毒杀父亲的药。
徐嬷嬷烧掉的,是和“迟归”有关的东西?还是……别的什么?
她将纸条凑到烛火边,火舌舔上来,纸张迅速蜷曲、焦黑、化作灰烬。细小的灰烬飘落,散在书案上,像一场无声的雪。
她看着那些灰烬,许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夜,还很长。
……
账房
灯火通明,却静得可怕。
大管家苏福坐在宽大的书案后,面前摊着厚厚的账本,手里拨着算盘。珠子碰撞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格外清脆,噼里啪啦,噼里啪啦,单调而急促。
但他拨得并不顺利。
算珠屡次打错,账目对不上。他烦躁地将算盘一推,珠子哗啦一声乱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烛光将他花白的头发照得发亮,脸上沟壑纵横的皱纹在光影下更加深刻。他今年五十八了,在苏家当了三十年管家,从一个小伙计做到如今的位置,什么风浪没见过?可这几日,他却觉得心力交瘁。
老夫人的突然去世,大老爷的继任,二老爷的蠢蠢欲动,还有……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账目。
他重新睁开眼,目光落在账本上那一行行的数字上。
那些数字,他太熟悉了。每一笔进出,每一分利润,他都了如指掌。可最近几年,有些账目却越来越模糊——尤其是老夫人名下的那些“私用”“人情往来”,金额越来越大,频率越来越高,用途却语焉不详。
他不是没怀疑过。但每次去问老夫人,她都只是摆摆手,说:“不必多问,我自有分寸。”
他也就不好再问。
可如今老夫人死了。这些账目,就成了悬在头顶的刀。
还有……他袖子里那张当票。
苏福的手无意识地伸进袖袋,摸到那张薄薄的纸。纸已经有些皱了,边缘磨损,但上面的字迹还清晰可见——“赤金镶翡翠簪一支,当银五十两,限期三月赎回”。
那是他夫人的遗物。成亲那年,他省吃俭用攒了半年钱,打给她的。她生前最珍爱,从不舍得戴,说要留给未来的儿媳。
可如今,为了那个不争气的儿子……
苏福的胸口一阵闷痛。
儿子嗜赌,欠了一屁股债。债主找上门,说不还钱就要断他一只手。他没办法,只能偷偷当了这支簪子,凑了五十两银子,先堵上窟窿。
可这五十两,又能撑多久?
他不敢想。
窗外传来梆子声——亥时了。
苏福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夜风带着凉意涌进来,吹散了账房里沉闷的墨香和灰尘气息。他望向西院的方向,那里一片漆黑,老夫人的房间已经空了,再也不会亮起灯。
他又望向书房的方向。灯还亮着,大老爷还在里面。还有静姝小姐……她今晚在书房待了那么久,到底谈了什么?
苏福的心里,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这座他待了三十年的宅子,好像一夜之间,变得陌生而危险。每个人都藏着秘密,每扇门后都可能关着见不得光的东西。
而他,这个看似掌握着全家账目的管家,其实什么都不知道。
不,他知道一些。
他知道老夫人晚年常常深夜不眠,焚香诵经,眼神里藏着深深的恐惧。他知道二老爷这些年暗中结交了不少权贵,手伸得越来越长。他知道静姝小姐看似与世无争,实则对药堂的事了如指掌。
他还知道……一些更隐秘的事。
但他不能说。
至少现在不能说。
苏福关上窗,走回书案前,重新拿起算盘,一颗一颗地拨动珠子。
噼啪,噼啪。
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回荡,像某种不祥的计数,在等待一个终将到来的结局。
……
亥时的梆子声,传遍了苏家大宅的每一个角落。
各院的灯火,一盏一盏熄灭。
只有书房,还有东偏院药庐的灯,还亮着。
像两只不肯闭上的眼睛,在深夜里,静静地对视。
……
亥时初刻,苏静姝回到东偏院“兰芷斋”。
院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时,院子里静悄悄的。几丛兰草在夜风里轻轻摇曳,叶片上凝结着露珠,在廊下灯笼的光晕里泛着晶莹的光。东厢房还亮着灯,昏黄的光透过窗纸,投在地上,晕开一片暖色。
那是静婉的房间。
苏静姝的脚步顿了顿,目光在那片光晕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转身走向自己的西厢房。但她没有立刻进去,而是先走到东厢房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静婉?”
里面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接着是窸窸窣窣的响动,门开了。
苏静婉站在门内,身上披着一件半旧的藕色夹袄,头发松松挽着,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苍白。她手里还捏着一把蒲扇,炉子上正煎着药,咕嘟咕嘟的声音从里间传出来,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
“姐姐回来了。”静婉的声音细细的,带着咳嗽后的沙哑,“药快好了,我守着。”
苏静姝眉头微蹙,接过她手里的蒲扇:“你去歇着,我来。”
“我不累……”静婉还想说什么,却被一阵更剧烈的咳嗽打断。她弯下腰,用手帕捂住嘴,肩膀颤抖着,咳得满脸通红。
苏静姝扶她坐下,轻轻拍着她的背,另一只手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褐色药丸,喂进她嘴里。药丸入口即化,静婉的咳嗽渐渐平息下来,只是气息还有些急促,胸口微微起伏。
“说了多少次,煎药的事让丫鬟做就好。”苏静姝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你的身子,经不起这样熬夜。”
静婉垂下眼,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丫鬟粗手粗脚的,我怕她们掌握不好火候……这药是姐姐精心配的,不能糟蹋了。”
苏静姝没说话,只是又拍了拍她的背,然后起身走进里间。
药炉摆在窗下的小几上,炭火烧得正旺,药罐里的液体咕嘟咕嘟地翻滚着,冒着白气。她拿起蒲扇,轻轻扇了几下,控制着火候。动作娴熟,神情专注,仿佛这是世间最重要的事。
静婉靠在门框上,静静地看着姐姐的背影。
烛光将苏静姝的影子投在墙上,清瘦,挺直,像一株生在崖壁上的兰草,孤傲又坚韧。这些年,都是姐姐在照顾她。煎药,试药,调整药方,寻访药材……她这条命,是姐姐从阎王爷手里一点一点抢回来的。
可姐姐自己呢?
静婉的目光落在苏静姝的侧脸上。烛光下,姐姐的眼角已经有了细密的皱纹,鬓边也有了几根白发。她才三十二岁啊。
“姐姐,”静婉轻声开口,“方才清韵侄女来过,送来一盒杏仁酥,说让你尝尝。”
苏静姝扇火的动作停了一瞬,又继续:“哦?她有心了。”
“食盒在桌上。”静婉指了指外间的圆桌。
苏静姝点点头,等药煎好了,倒进碗里,端着走出来:“趁热喝了。”
静婉接过药碗,温度刚好。她小口小口地喝着,药很苦,但她早已习惯。喝完后,苏静姝递给她一块冰糖,她含在嘴里,甜味慢慢化开,冲淡了苦涩。
“姐姐也尝尝杏仁酥吧。”静婉说,“清韵侄女特意送来的。”
苏静姝走到桌边,打开食盒。
八块杏仁酥,金黄酥脆,摆得整整齐齐。她拿起一块,指尖触到底层油纸时,感觉到了那轻微的异样。她没有表现出来,只是将杏仁酥放回去,盖上盒盖。
“先放着吧,我晚些再吃。”她的声音很平静,“你喝完药,早些歇息。”
静婉看着她,欲言又止。
“姐姐,”她终于还是忍不住问,“可是……有什么事?”
苏静姝转过身,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温柔的阴影。她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足以让静婉安心。
“无事。”她说,“只是药堂有些杂事,需要处理。你按时服药,早点歇息,莫要胡思乱想。”
静婉点点头,但眼神里依然藏着担忧。
苏静姝扶她躺下,掖好被角,又检查了窗户是否关严,才吹熄了灯,轻轻带上门。
走出东厢房,她站在廊下,深吸了一口气。
夜风很凉,吹得她衣袂飘飘。院子里兰草的香气,混着药圃那边飘来的苦香,在空气里交织成一种奇特的味道——清冽,又沉重。
她提着食盒,走回自己的西厢房。
屋里没有点灯,只有月光从窗棂透进来,在地上铺开一片银灰。她将食盒放在桌上,重新打开,取出杏仁酥,掀开底层的油纸。
那张纸条,静静地躺在那里。
她展开,就着月光看。
字迹娟秀,是清韵的笔迹。只有一句话,却字字千钧:
“徐嬷嬷烧纸,上有‘迟归’二字。何意?”
苏静姝的手指微微收紧。
迟归。
又是这两个字。
母亲绝笔信里的毒药,徐嬷嬷烧掉的证据,现在清韵也看见了。
这座宅子里,到底还有多少人,多少事,和这两个字有关?
她走到烛台边,点燃蜡烛。
烛火跳动着,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她将纸条凑到火边,看着火焰一点点吞噬纸张,从边缘开始,卷曲,焦黑,化作灰烬。细小的灰烬飘落,散在桌上,和月光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灰,哪些是光。
烧完了,她用指尖将灰烬拢在一起,轻轻吹散。
然后她坐回桌边,打开食盒,拿起一块杏仁酥,慢慢吃起来。
很甜,很酥,入口即化。
可她尝不出味道。
脑海里,那封绝笔信的内容,一字一句,清晰如刻。
“老爷非病,乃我亲手以‘迟归’毒杀之。”
“黑影缠身十载。”
“回春散药性有变……”
每一句,都像一把刀。
而她,必须握住这些刀,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划开迷雾,找到真相。
哪怕真相会伤人,伤己,伤及无数无辜。
她没有选择。
吃完杏仁酥,她将食盒收拾好,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夜色浓稠如墨,远处书房的方向,灯火还亮着。苏明渊应该还在等,等子时的钟声,等族老们的决定。
而她要做的,是在钟声敲响之前,完成该做的事。
她关上窗,转身走进内室。
那里,有一扇小门,通向她的药庐。
……
……
药庐不大,只有寻常房间的一半大小。
靠墙立着几个高大的药柜,抽屉密密麻麻,每个抽屉上都贴着药材名称的标签。中间是一张宽大的木案,上面摆着药碾、药杵、铜秤、研钵,还有一些她自制的器具。墙角堆着几个陶罐,里面是正在炮制的药材。空气里弥漫着复杂的药味——苦的,辛的,清的,浊的,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气息。
苏静姝走进来,反手锁上门。
咔哒一声,将外面的世界隔绝。
她走到药案前,点燃案头的油灯。灯光比蜡烛更稳定,也更明亮,将整个药庐照得清清楚楚。她从袖中取出那封绝笔信,小心地铺在案上。
信纸已经有些皱了,边缘那些被她捏出的痕迹还在,在灯光下格外清晰。她看着那些颤抖的字迹,看了很久,然后深吸一口气,从案头取过一张素笺,提起笔。
她没有全抄,只提取关键词。
“迟归”—— 毒杀父亲的药。她在旁边注了一行小字:“紫色小花,根茎有毒,过量损心脉。药堂有存,管制极严。”
“黑影十年”—— 勒索者。她写下:“左手字迹,族内人,自由出入药堂账房内宅。位不甚高。”
“篡改药方”—— 她顿了顿,笔尖悬空,然后写下:“三年前开始,原配方缓损脏腑,新配方成瘾、发作快。疑掺‘逍遥藤’。”
“钱庄凭据”—— 她列出几个关键信息:“十二张,十年跨度,总额超万五千两。取款地分散五城,最后一次七月初二,扬州汇通钱庄,蒙面妇人,声音嘶哑,左手递票,右手有疤。”
写到这里,她停下笔,目光落在“右手有疤”四个字上。
右手有疤……
她抬起自己的右手,手背光滑,只有常年捣药磨出的一点薄茧。左手呢?她翻过左手,手背上那道淡粉色的旧疤,在灯光下清晰可见。
那是十二年前,为母亲煎药时烫伤的。
可伙计说的是“右手有疤”。
要么是两个人,要么……是那人故意用左手递票,掩饰右手的特征?
苏静姝放下笔,将素笺折好,收进怀里。然后她将绝笔信重新叠好,起身走到药柜前。
她打开最下面一层的一个抽屉,里面不是药材,而是一些杂物——旧的账本、药方草稿、往来信件。她翻出一本看起来最破旧的账册,封面已经磨损,纸页泛黄。
翻开,里面记录的不是账目,而是一个个人的名字,和一些日期。
“赵德昌,盐商,服回春散三年,弘昌七年春突发心悸,停供。弘昌八年冬,发狂伤人,暴毙。”
“钱文礼,知府小舅子,服四年,弘昌八年夏‘猝死’。”
“孙有福,米商,服两年,弘昌九年秋病逝,家属称‘旧疾复发’。”
……
每一行后面,都有一两个小字备注:“疑与药有关”“家属未究”“赔银五十两息事”。
这是她这些年暗中调查的记录。从发现“回春散”新配方有异开始,她就留意那些突然停药或突然“猝死”的客户。有些是她从药堂记录里查到的,有些是她借着去各府送药的机会打听到的。
记录不多,只有七八个人,但每一个,都可能是一条人命。
苏静姝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只有一句话:
“黑影在族内,如附骨之疽。母知而不言,必有顾忌。”
这是她三年前写下的。那时她已经确定“回春散”被动了手脚,也怀疑母亲知道些什么,却不敢说,不能说。
现在她明白了。
母亲不是不想说,是不能说。她被“黑影”捏住了喉咙,说了,苏家就完了。
苏静姝合上账册,将它放回原处。然后她从柜子深处取出一个油纸包,将绝笔信仔细包好,封口。
药案下面,有一个药碾。她搬开药碾,底下是一个浅浅的凹槽,平时用来收集碾药时漏下的碎屑。她将油纸包放进凹槽,重新盖上药碾,严丝合缝。
做完这些,她重新坐回案前,开始调配香料。
她从药柜里取出几个小瓷瓶:龙脑、苏合香、安息香。又从一个贴有“特制”标签的抽屉里,取出一小包白色粉末。
粉末很细,像面粉,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珍珠光泽。她打开纸包,用一把小银勺舀出少许,凑到鼻尖闻了闻。
没有气味。
但她知道,这粉末遇热后,会散发出一股极淡的甜香,像熟透的果子,又像某种花香,甜得有些腻人。这香气能掩盖很多其他的味道,也能……让人放松警惕。
她将白色粉末倒入研钵,再加入龙脑、苏合香、安息香,用药杵慢慢研磨。动作很轻,很慢,确保每一种成分都均匀混合。研磨声在寂静的药庐里回荡,沙沙,沙沙,像春蚕食叶,又像细雨落瓦。
烛火静静地燃着,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随着研磨的动作轻轻晃动。
窗外,夜色更深了。
远处传来梆子声——亥时二刻。
离子时,还有一刻钟。
苏静姝研磨完毕,将混合好的香料倒入一个锦囊。锦囊是深蓝色的,绣着兰草纹样,是她自己绣的,针脚细密,配色清雅。她系好袋口,将锦囊揣进袖中。
然后她吹灭油灯,走出药庐。
月光从窗棂透进来,在地上铺开一片清辉。她站在月光里,深吸一口气,然后推开药庐的门,走回卧室。
卧室里没有点灯,只有月光。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望向书房的方向。
那里,灯火依然亮着。
像黑暗中唯一的路标,指引着方向,也昭示着危险。
苏静姝站在窗前,一动不动。
夜风吹起她的衣袂,吹散她身上的药香。她就那样站着,像一尊月光下的雕像,等待着——
子时的钟声。
等待着,那个或许会改变一切的夜晚,真正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