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哥是霍去病》岁岁明美

33、第 33 章 腊月里来说

　　腊月里来说亲的人比冬日的雪还密。

　　媒人坐在正堂里喝茶的时候霍光正从宫里下值回来。他在廊下站住了听见里面隐约传出来的说话声——"令郎一表人才""门户相当""那家姑娘贤惠温柔"——他的脚步顿了一下，转身退回了中庭。

　　霍芷凝正蹲在药房门口收晾了一天的干陈皮，看见霍光站在池塘边发愣就走过去了。她在塘边蹲下来伸手拨了拨水面，冰面已经冻实了，手指头戳上去硬邦邦的，只留下一点湿印子。

　　"二哥，你不想成亲？"她蹲着偏头看他。

　　霍光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搓了搓，搓热了又插回袖筒里。"也不是。"他看着冰面下面一条缓缓游过的红鱼，"就是——我如今官职未稳，娶妻的事不急。"

　　霍芷凝听他这么说的时候手指头在冰面上停了一下。霍光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静静的，不像是敷衍，他比她想的要沉得住气。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冰屑，跟他并排站着看了好一会儿池塘。冰底下的红鱼又游过来一条，两条鱼擦着身子错过去了，尾巴各自摆了一下。

　　"那你想找什么样的？"霍芷凝问。

　　霍光想了想。冰面映着他自己的脸，模模糊糊的一团影子在水底晃。"聪明些的，性子好就行。"他说完了偏头看了霍芷凝一眼，大概觉得自己说了跟没说一样。

　　霍芷凝拍了拍他的胳膊："包在我身上，我给你物色。"霍光打量了她一遍，从她头顶看到鞋面："你认识几个姑娘？"霍芷凝张了张嘴，掰着手指头数了数，药房的病人、宴席上见的小姐、药铺的掌柜女儿，数到第四个就卡住了。她把手放下来了，又把手伸进袖筒里去了。

　　霍光看着她这副样子嘴角弯了一下，转身往正堂方向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说："碗里多出来的米糕帮我留一块，别让大哥吃完了。"霍芷凝冲他的背影喊了一声"知道了"，转过身蹲回药房门口继续收她的干陈皮去了。

　　……

　　腊月二十那天霍芷凝列了一张长长的单子。

　　单子写在粗麻布上，用炭条密密麻麻列了三排：桃符、爆竹、新帛、酒肉、干果、蜜饯、香烛、门神画。每一行后面都注了要的数目，有些字写得太急了挤在一处像蚂蚁开会。她把单子递给老陈管家看了看，老陈眯着眼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点了点头说"差不离"。

　　第二天一早霍芷凝带着春杏和老陈出门采买。长安东市的腊月比任何时候都挤，铺子门口排着长队，买肉的摊子前剁肉的声响从街头传到街尾。霍芷凝挤在人群里从这家铺子转到那家铺子，先在布庄扯了新帛，又去买了两坛黄酒，然后在干货铺子前面蹲了下来。

　　铺子门口摞着一排麻袋，核桃、干枣、桂圆、柿饼各自敞着口。霍芷凝一样一样拣了装进布袋里，每装一样就跟掌柜的还一回价。掌柜的说桂圆三十文一斤，她说二十五。掌柜的摇头说二十六，她说二十五。最后掌柜的摆摆手说二十五就二十五，拿起秤杆给她称了满满一包。

　　春杏跟在后面抱着布袋，看着霍芷凝从那家铺子里出来又拐进下一家，竹编的篓子、陶碗、蜜饯、糖饼，她挨个挑挨个还价。在一家卖桃符的摊子前面她蹲下来挑了好半天，把手边上五块桃符的木纹挨个看了一遍才挑出两块颜色匀称纹路顺的。掌柜的说二十文一对，她说十五，掌柜的说十八，她说十五加送一根红绳。掌柜的被她磨得没脾气，把桃符包好了塞进她手里。

　　老陈管家远远跟在后面，看着她跟掌柜的拉锯般还价的背影，手里抱着已经塞得满满当当的布袋子，脸上的褶子里夹着说不清是佩服还是好笑的东西。他在霍芷凝又转进下一家铺子的时候悄悄对春杏说："二小姐这砍价的本事，跟将军打仗有一拼。"春杏嘴里正嚼着一块刚买的糖饼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

　　日头偏西的时候马车装满了。布料、酒坛、干货袋子、桃符堆得像一座小山，春杏把最后一只篓子塞进车板缝里的时候呼了一口气。霍芷凝爬上车板在货物缝隙里坐了下来，靠着布袋子歇了歇脚，脚底板走了一整天酸得发胀。马车沿着东市往回走的时候街上的人已经少了大半，店铺门口陆续开始上门板了，一个卖糖葫芦的老汉扛着只剩两串的靶子从车边经过，霍芷凝从布袋里摸出几枚铜板叫住他买了一串，靠在布袋上咯吱咯吱地嚼着。山楂裹着的糖壳在嘴里碎开，甜味和酸味混在一起漫了满口，晚风迎面吹过来凉凉的，她把脚缩了缩往厚包袱里又靠了靠。

　　……

　　年夜饭摆在偏厅，比去年丰盛。

　　胖婶把压箱底的手艺都使出来了。炙肉烤得外焦里嫩，切了厚片码在竹盘上，边缘微微卷起，油脂在肉纹间亮晶晶地泛着光。清蒸的鱼搁在长盘里，鱼身上铺了葱丝和姜丝，浇了酱汁。炖鸡的汤锅端上来的时候还在咕嘟咕嘟冒着小泡，热气扑在案面上熏出一层薄薄的水雾。旁边还摆着整盘的蒸饺、凉拌的时蔬、一碟蜜饯和两盘糕点。

　　霍去病从书房里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只陶坛。坛口封着红泥，坛身细长，比平常的米酒坛小了一圈。他把坛子搁在案角上，拍开了封泥，一股清冽的酒气散开来，不冲，带着淡淡的谷香。

　　"御酒，"他在主位坐下来，"陛下赏的，留到今儿晚上开了。"

　　霍芷凝盘腿坐在案边看着他把酒倒进三只碗里。酒液清亮亮的，在碗里微微打着旋。她端起自己那碗凑到鼻尖闻了闻，酒气比她爹自酿的米酒淡一些，但后味里有一层绵长的甘香。

　　她端着碗站起来。霍去病和霍光都抬头看她，她举了举碗口："祝大哥百战百胜，祝二哥步步高升，祝我——"她想了想，把碗沿抬得更高了些，"早日把《神农本草经》背完。"

　　霍去病端起碗碰了一下她的碗沿，霍光也伸过来碰了，三只碗沿挨在一处发出一声清凌凌的脆响。霍芷凝仰头喝了一口，御酒入口顺滑，不辣，但酒气顺着喉咙往下走的时候有一层暖意在胸口慢慢散开了。她又喝了一口，碗底的酒面映着灯火的光晃了晃。

　　霍光喝了大半碗脸上就开始泛红了，脖子都跟着红了一层。他扒了两口蒸饺，拿筷子夹了一块炙肉放进霍芷凝碗里。"你多吃点，太瘦了。"霍芷凝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堆得冒尖的菜，又看了看霍光已经红得透亮的耳廓，没说话，夹起那块肉吃了。霍去病坐在对面慢慢地喝着碗里的酒，一口一口的，喝得很慢，酒碗搁下的时候碗里的酒面只剩浅浅一层了。

　　窗外传来零星的爆竹声，不知是哪户人家提前放了起来，在夜色里嘭地响一下又歇了。偏厅里的灯把三张脸照得暖融融的，炭火在盆里哔剥响了一声。

　　……

　　年夜饭后老陈在前院摆了烟花。

　　烟花是用竹筒装的，一根一根插在院墙根的雪堆里，引线从筒口垂下来。钱杂役蹲在地上拿火折子点了引线，嗤嗤地响了几声，然后一根火柱窜上夜空，在半空中炸开一朵金色的花。花瓣碎成无数细小的光点，在暗蓝色的天幕上亮了一瞬，缓缓落下来，像一捧撒向地面的碎金。

　　接着第二根也燃了，是红色的，炸开的时候满院子都被红光铺了一层。霍芷凝仰着头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花一朵接一朵地在头顶绽开又消散，鼻尖被冬夜的寒气冻得发凉，呼出的气在面前凝成一小团白雾。春杏在旁边蹦着喊"好看好看"，冬梅缩在她后面只露出半张脸，眼睛亮晶晶的。

　　霍去病站在几步开外的地方，也仰着头看天。火光一明一暗地映着他的脸，颧骨那道疤被光影交替时清晰地勾了一下又隐去了。霍芷凝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他察觉到她的目光，低下头来。

　　"许愿了没？"他问。

　　霍芷凝转回头重新看着天上。又一朵烟花炸开了，是银白色的，碎光在空中散开的时候像一层薄薄的纱帘被人抖了一下，亮晶晶地铺了半片天。"许了。"她说。

　　烟花放完了，院子里飘着一股淡淡的硝石味。地上落了一层纸屑和未燃尽的竹筒碎壳。霍芷凝站在院子里没急着回屋，霍去病也没有。两个人就站在那里，风从院墙外面灌进来，把廊下的灯笼吹得微微晃了一下。

　　霍芷凝心里那个愿望她谁也没有说。她想的是如果能一直这样就好了——一家人平平安安的，岁岁年年。身边有大哥二哥，爹娘在安邑好好过着，药房里有病人来有病人走。她仰头看了看最后一点硝烟在夜空里慢慢散尽了，什么也没留下，但方才那些光的样子她还记得。

　　霍去病伸手替她拢了拢披风。披风边沿被他扯过来搭在她肩上压了压，夜风就被挡在了外面。他转身往屋的方向走了，霍芷凝落后半步跟在后面，月亮从院墙顶上探出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在青砖地上拉得长长的，一前一后地进了门。

　　……

　　正月初一霍去病和霍光天不亮就进宫朝贺去了。霍芷凝留在府里，本以为这一天会清闲，没想到从辰时开始府门口就热闹起来了。

　　先是左邻右舍过来拜年。隔壁司马迁家派了老仆送来一叠写好的春帖，说是先生亲手写的，霍芷凝接过来翻了翻，字迹工整清隽，每个帖子上都写着不同的吉语。她让人回了礼，一碟胖婶做的蜜三刀和一坛自酿的米酒。

　　接着是她治过病的那些百姓。赵老汉拄着拐杖又来了，手里提着一只竹篮，篮子里装了几个自家蒸的馒头，顶上点了一点红。后面跟着的还有那个抱孩子看病的妇人，送了半篮子自家的鸡蛋，还有几个病人家属陆陆续续地来，有人揣了一包自己晒的干枣，有人拎了两条干鱼，搁在府门口的廊下就走了。

　　快午时的时候连贵女们也打发人送了礼来。都是小盒小匣的，装的多是蜜饯果子和绣帕绢花，附了帖子上写着些客气话。春杏在前院和门房之间来回跑了好几趟，把东西一件一件收进来登记在册子上，写到最后手都酸了。

　　霍芷凝自己也没闲着，里里外外地招呼。来拜年的人她挨个见了，回礼也挨个备了，嗓子和手脚一起忙了一整天。到了傍晚坐下来歇脚的时候，春杏端了碗热茶递给她，她靠着椅背慢慢喝着。春杏在旁边看了看名册上那一长串名字说："二小姐您现在可真是个人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