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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霍芷凝把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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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芷凝把茶碗放下,看了看自己因为说话太多隐隐发疼的嗓子。"什么人物不人物的,"她说,"就是被人惦记着。"她站起来走到窗口往外看了看,廊下的新灯笼还没点,暮色里那些红绸还在风里轻轻飘着。她靠着窗框站了一会儿,远处又传来零星的爆竹声,比昨夜稀疏了些,隔了很久才响一声。她听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屋里去了。
……
霍去病的生日在正月里,具体是哪一天霍芷凝是问的老陈才记准的。
她提前五天就开始准备了。头一件事是做长寿面,跟胖婶学着揉面、醒面、擀面。面团在案板上被她来来回回揉了七八遍,擀面杖压过去的时候面皮厚薄不匀,中间薄了四周边沿还厚着,胖婶在旁边帮她补救,拿手把边沿的面推薄了些。最后切出来的面条粗细不齐,最粗的有小指宽,最细的像根线。
第二件事是绣荷包。她拿了一小块墨绿色的布裁成两片,学着春杏教的针法从边角缝起。荷包上她打算绣一个"安"字,笔画只有六画,但绣了拆拆了绣,反反复复折腾了三回才勉强能看。那个"安"字歪歪斜斜地挤在布面上,像是被谁捏了一下,上下两横隔着老远,中间那部分挤成一团。
生日那天早上霍芷凝把煮好的长寿面端到了霍去病面前。面条煮得久了些,软塌塌地伏在碗里,上面卧了一个荷包蛋,边上搁了几片青菜叶子。霍去病低头看了看那碗面,拿起筷子夹了一缕送进嘴里嚼了,嚼完咽下去,又夹了第二缕。
"怎么样?"霍芷凝站在案边等他评价。
"还行。"霍去病说。他把碗端起来连汤带面吃完了,空碗搁下的时候碗底干干净净的。霍芷凝把空碗端走的时候又掏出了那只荷包搁在案角上。"给你的,"她说,"虽然绣得不好看。"
霍去病把荷包拿起来看了看。墨绿色的布面上那个歪歪扭扭的"安"字被窗光一照亮堂堂的,线脚参差不齐地排在布面上,有几针缝得松了露出一小截线头。他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什么也没有,针脚走得倒是比正面齐整些。他把荷包收进了怀里,贴着胸口的衣料搁着。
"这荷包,"他说,"我不带出门。"但他把荷包搁进去的时候指头在布面上多停了一瞬,然后才把手收回来。霍芷凝看见他收荷包的那个动作,嘴角翘了一下,端着空碗转身走出去了。
……
正月过完的时候,老槐树的枝头开始冒新芽了。
霍芷凝蹲在树下仰头看了好一会儿。那些新芽极小,一粒一粒地缀在光秃秃的枝桠上,浅绿浅绿的,尖上带着一层细细的茸毛。她把手指头伸出去碰了碰最近的一粒新芽,芽尖软软的,被她碰得微微晃了一下又弹回去了。
她沿着廊下往回走,经过药房的时候推门进去看了看。墙架上的药材篓子码得整整齐齐,案上那卷手抄医案还摊在原来的位置,铜针在针包里插着,一根一根排着。她站在门口看了一圈,目光从药架扫到案面又扫到墙角那只炭炉。炭炉已经熄了,炉灰冷透了,但炉膛里那些烧尽的炭还保持着原来的形状,灰白色的,一碰就碎。
霍芷凝在门槛上坐下来。过去这一年从平阳到安邑再到长安,院子从枣树换成了竹子又换成了老槐。她在县衙后院偷看过霍去病跪下去认父,在安邑的书院里看过石榴树开花,在冠军侯府的药房里治好了赵老汉的腿。从那个蹲在平阳老宅门口发呆的小丫头变成了长安城里被人叫"霍二小姐"的大夫。
春杏从廊下跑过来喊她:"二小姐,将军让您去吃早饭了。"霍芷凝站起来拍了拍衣裳下摆沾的灰。初春的风从院墙外面灌进来,不冷了,带着一股泥土解冻后的潮润气,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松动、正在往外冒。她迈过门槛往偏厅的方向走去。
偏厅里霍去病已经坐在桌前了,面前一碗粥正冒着热气。他看见霍芷凝进来了,把粥碗往她惯常坐的位置那边推了推。"今天有粥。"他说。霍芷凝坐下来端起粥碗,粥是粟米熬的,面上浮着几粒红枣和一点碎核桃。她拿勺子搅了搅,粥的甜香散开来,混着胖婶在旁边灶台上烙饼的面粉焦香,从厨房门缝里一丝一丝地透进来。窗外老槐树上麻雀在叫着,一声接一声的,细细碎碎。
……
开春之后药房的药材架就空了一大半。
霍芷凝蹲在架子前面把剩下的药材篓子挨个拎起来掂了掂,当归剩了个底,黄芪只剩半篓,连最常用的甘草都见了底。她数了数缺的药材,列了张单子递给老陈让他去东市采购。老陈去了大半天才回来,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大好看,把空了大半的布口袋搁在石台上。
"二小姐,"老陈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好几味药都涨价了。黄芪涨了快一倍,当归也涨了,连甘草都贵了三成。"
霍芷凝正蹲在石台边上清点老陈带回来的那点东西,听了这话手里的动作停了停。她抬头看着老陈把布口袋摊开,里面浅浅一层药材,连单子上列的三成都不到。"怎么会涨这么多?"
"南边闹了灾,"老陈在旁边坐下来,两只手撑着膝盖,"药材运不过来,长安城里的几家大药铺都在抢货,价就抬起来了。"
霍芷凝低头看着石台上那点药材。春耕才刚开始,南边的灾情传过来要些时日,但已经影响到了长安的药市。她坐在石台边上把那些药材一样一样收回篓子里,收完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药屑。她从前以为开了药房有病人来看就行了,药不够了去买就是。现在看来这件事比她想的复杂——药材要长在地里,收成要看老天爷的脸色。
那天晚上她在灯下把药房的存粮和药材重新盘了一遍。盘到一半她把笔搁下了,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窗外那棵老槐树的新芽在夜风里微微动着。她伸手把案角那卷张老医正留下的手抄医案拿过来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小字:"用药如用兵,粮草先行。"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把医案合上了。
……
开春换季的时候病人比冬天还多。
有一天药房门口来了个老妇人,走路慢腾腾的,佝着腰,还没进门就咳了一长串。霍芷凝站起来迎她进来坐下了,老妇人一边咳一边抹着眼角的泪花说咳了半个月了,夜里咳得睡不着,白天嗓子眼里跟塞了团棉花似的。
霍芷凝搭了脉,又看了舌苔,问了饮食和二便,开了三剂药。防风、荆芥、桔梗、甘草各三钱,加两片生姜煮水。她包好药递过去的时候说:"三碗水煎成一碗,连喝三天。"
三天之后老妇人又来了,这回没咳。她进门的时候脸色红润了些,走路也不弓背了,手里提着一只竹篮,篮子里两只老母鸡挨着蹲着。她把竹篮搁在石台上,伸手拉过霍芷凝的手拍了拍:"小娘子,谢谢你,我好了,好了!"霍芷凝被她拍着手腕连声道谢推辞,老妇人把竹篮往她怀里一塞转身就走了,走得比来的时候利索多了。
霍芷凝看着那两只母鸡蹲在篮子里咕咕叫着,一只歪头看她,另一只低头啄篮底的草屑。春杏从厨房出来看见了,蹲下来摸了摸鸡翅膀:"二小姐,这鸡胖婶炖汤得炖一锅。"霍芷凝把竹篮拎进厨房交给胖婶的时候,胖婶已经在杀鸡了。当天晚上鸡汤端上桌,霍芷凝给霍去病盛了一大碗,给自己也盛了一大碗。喝汤的时候她想起那老妇人走路的背影,脊背挺直了的模样跟三天前判若两人。她低头喝了一口汤,汤面上浮着金黄的油花,暖融融的。
……
霍光最近往霍芷凝这边跑得勤了些,但每次来都绕着正堂走。
霍芷凝起初没在意,后来从春杏嘴里听了一耳朵——说媒的人又上门了,这回说的是少府一个属官的女儿,家世清白,听说那姑娘识文断字还会弹琴。霍芷凝那天傍晚看见霍光从中庭经过,叫住了他。"二哥,你又躲媒人了?"
霍光站住了。他最近脸上瘦了些,下巴的线条比年前锐利了一分。"没有。"他说,但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了,落在池塘水面上。
霍芷凝走到他旁边蹲下来,伸手拨了一下池塘边的枯草。"那你咋想的?"霍光也蹲下来了,两个人挨着塘边蹲着。水面上倒映着天空的晚霞,红橙橙的一条横在天边,在水里碎成了细密的光纹。
"我如今官职未稳,"霍光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的,"娶妻的事不急。奉车都尉虽然升了,但根基不牢。要是这时候结了亲,万一朝中有变故,连累人家姑娘。"
霍芷凝偏头看了他一眼。霍光的侧脸在晚霞里被镀了一层暖色的边,他说这话的时候眉目平静,不像是在推脱。他比她想的要沉,沉得多的那种沉。她收回目光重新看着水面,伸手在塘面上拨了一下,水纹荡开了又合拢,把天光和晚霞的倒影揉碎了又聚起来。"那你慢慢来,"她说,"不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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