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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司马迁走到 ...

  •   司马迁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目光从墙架上的药材移到案角叠着的几卷医案上,又移到门口那块歪歪扭扭写着"芷凝药房"的木牌上。他转回头对霍芷凝说了一句:"你这个妹妹,可比那些只会吟风弄月的贵女强太多了。"

      这话是对着站在院门口的霍去病说的。霍去病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那里,大概是路过,靠着门框站着,抱着的胳膊在听见这话的时候换了一下。"那是自然。"他说。声音跟平时一样平,但收尾的时候尾音微微拖了一下。霍芷凝蹲在药架前面假装整理药材没抬头,但她听出来了,她大哥说那四个字的时候嘴角大概是弯着的。

      ……

      请帖又堆了一摞。

      春杏把帖子端进来的时候比上回多了一倍,漆木盘上码得满满当当的。什么安阳侯府的小姐过生辰、太仆家夫人的赏菊会、御史大夫家的女眷办琴会。有几张帖子的帛面熏了香,隔着老远就能闻见一股兰草味的淡淡甜气。

      "二小姐,这些回不回的?"春杏把木盘搁在书案角上。

      霍芷凝翻了翻帖子。她从前对这些宴请能躲就躲,但这一回她想了想,从里面挑了三家,递回给春杏:"回这三家,说我去。"春杏接了帖子出去了。

      宴席上她再出现的时候,那些小姐夫人们的态度跟上回明显不一样了。从前那些明里暗里的刺探和酸话少了,围着她的面孔倒多了起来。有人端了茶来递到她手边问"霍二小姐最近忙不忙",有人侧着身子挨近她跟前说"听说你开了药房,可真了不起",还有人悄悄跟她打听"最近总觉着睡不好,是不是该吃点什么补补"。

      霍芷凝端着茶盏笑着应。有人问她话她就答,有人凑近了她也不躲,但也不主动搭腔。宴席散的时候她收了好几封私下递过来的纸条,上面写着各家的病症求方子。她把纸条叠好收进袖袋里,出了门在马车里才掏出来看,上面有的写"老母咳喘",有的写"幼子夜啼"。她对着窗外的暮色把那些纸条一张一张折好收进荷包里,荷包鼓鼓囊囊地塞了一兜。

      春杏在旁边问:"二小姐,您不是不喜欢去宴席吗?"霍芷凝靠着车壁看窗外街道上渐渐点起来的灯笼,隔了一会儿才开口:"不喜欢归不喜欢,但人情往来,不能不搭理。她们要找我看病,我总不能把病人往外推。"

      春杏听了没再问。马车拐过街角,车轮碾过一块松动的石板颠了一下,霍芷凝把袖袋里掉出来的一张纸条又按了回去。

      ……

      卫皇后派来的人是在一个早晨到的。来的是个面白的内侍,说皇后娘娘请霍二小姐进宫一趟,太子这几日不思饮食,太医院开了几副方子吃了也不见好,娘娘说让二小姐去看看。

      霍芷凝正在药房里给一个老婆婆包药,听见这话手里的药包差点散了。她稳了稳手把药包系好递给老婆婆,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现在就去?"内侍点了点头。

      马车进宫的路上霍芷凝把手洗了三遍。春杏递了帕子给她擦手,她接过来擦了擦指缝,又翻过来擦了擦掌心。车窗外的宫墙一段一段掠过去,她攥着帕子没松手。

      太子刘据伏在寝殿的榻上,没精打采的。他看见霍芷凝进来先是茫然地眨了一下眼,然后认出了她,咧嘴笑了笑,那颗缺了的门牙还在。"姐姐!"他喊了一声,挣扎着要坐起来,被旁边的内侍扶住了。

      霍芷凝在榻边坐下来,先看太子的脸色——唇色偏淡,眼睑下有一层青影。她伸手搭了他的脉,脉象偏滑偏数,又看了他的舌苔,苔厚腻,舌边有齿痕。她转头问旁边的内侍:"太子这几日吃了什么?"内侍一样一样报了一遍。霍芷凝听完心里有了数——积食,吃多了撑的。

      她让人去取了些山楂和麦芽来,研碎了煮水端来。刘据端着小碗喝了一口,酸得整张脸皱成一团,但还是在霍芷凝的注视下一口一口喝完了。霍芷凝又叮嘱内侍这两天少食多餐,熬些小米粥,别给油腻的。

      卫皇后从屏风后面走出来,看着刘据把最后一口山楂水喝完,又在榻边坐了一会儿,跟太子说了几句闲话才起身告辞。走到殿门口的时候卫皇后拉着她的手拍了拍:"想不到你还会看病。"霍芷凝弯了弯腰说"学了些皮毛"。卫皇后看着她的眼睛笑了笑,松开手让她走了。

      ……

      霍芷凝给太子看诊的事不出三天就传遍了长安贵女圈。

      她再去赴宴的时候,一进门就有人迎了上来,连从前那些对她冷眼旁观的夫人也笑着朝她点头。席上有人拿这事跟她搭话:"听说二小姐进宫给太子看了诊,连太医院的方子都不及你的管用呢。"这话里的捧意明晃晃的,霍芷凝端着茶盏笑了笑:"太医院的先生们是正经的太医,我只是碰巧遇上了太子殿下积食,不敢跟太医们比。"

      有人酸溜溜地在旁边说"霍二小姐如今可真是巴结上了皇后娘娘",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半席的人都听见了。霍芷凝正夹着一块藕片往嘴里送,嚼完了咽下去,笑了笑说:"我大哥说了,做人要以诚待人。皇后娘娘请我去看诊,我便好好看诊。旁的乱七八糟的事,我不懂也不会。"

      席上安静了一瞬。说酸话的那位姑娘脸微微红了一下,端了茶盏低头喝了不再开口了。旁人打了几句圆场把话题岔开去说新到的绸缎花色了。霍芷凝继续夹藕片吃,脆生生的,蘸了醋汁酸咸正好。

      晚上回府她把宴席上的事跟霍去病说了。霍去病正坐在廊下喝茶,听了之后把茶碗搁在石台上,指头在碗沿上搭着没松开。"宫里不比外面,"他说,"说话做事多留个心眼。"

      霍芷凝在他旁边的矮凳上坐下来,两条腿伸直了搁在青砖地上。秋天的晚风从池塘那边吹过来,带着水汽和枯叶的干涩气。她靠着廊柱仰头看了一会儿院子里的天,星星还没出来,天是灰蓝的,正在一点点暗下去。"我知道,"她说,"我没说多余的话。"

      霍去病嗯了一声,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两个人就这么坐在廊下,听着池塘里的水在风里微微响着,偶尔有一条鱼翻出水面的声音,扑通一下又没了。

      霍芷凝坐着坐着开始发困了,脑袋一点一点的,霍去病站起来的时候她身子歪了一下差点撞到廊柱,他伸手在她肩膀上稳了一下,转身走了。霍芷凝迷迷糊糊地靠着廊柱坐了一会儿,秋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她才醒了醒神站起来回屋了。

      ……

      长安的第一场雪是夜里落的。

      霍芷凝早晨推开门的时候,院子里白了一层。槐树光秃秃的枝桠上积了薄薄的雪,像被人拿粉笔描了边。池塘水面结了薄冰,冰下还能看见红鱼的影子在缓缓游动,偶尔尾巴摆一下,把冰面底下搅出一圈细纹。青砖地上的雪不厚,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鞋底印出一道道清晰的纹路。

      她缩在屋里抱着炭炉不肯动。炭炉是新添的,铜胎铁盖,炉膛里燃着几块木炭,红通通的热气从炉盖的镂空花纹里透出来,烘得膝盖一片暖意。她把两只手拢在炉盖上翻来覆去地烤,指头烤热了又缩回袖筒里。

      春杏推门进来的时候带了一阵冷风,霍芷凝打了个哆嗦把炭炉抱得更紧了些。"二小姐,胖婶熬了羊肉汤,您喝一碗。"春杏把一碗热腾腾的汤搁在案上,碗沿冒着白汽。汤面上浮着一层金黄的油花,几块炖得酥烂的羊肉沉在碗底,还有几粒枸杞和红枣漂在汤面上。

      霍芷凝双手捧着碗喝了一口,羊肉汤的暖意从喉咙一路滑下去,肚子里暖融融的。她喝了大半碗才把碗搁下,拿袖子擦了擦嘴。春杏把空碗收走了,出门的时候带了一阵廊下的冷气,她缩了缩脖子把炭炉又抱紧了。

      傍晚的时候霍去病从军营回来。他推门进屋的时候肩上落了一层雪,头发上也沾了白,进了屋热气一扑雪末便化了,在他肩头的衣料上洇出几团深色的湿痕。霍芷凝正蹲在炭炉边上烤橘子,见他进来赶紧拿干布递过去。霍去病接过来擦了擦脸又擦了擦肩,把湿了的大氅解下来搭在椅背上。

      他走到炭炉边把手伸出来烤了烤,掌心对着炉火翻了一下。橘子的皮烤焦了散发出甜烘烘的气味在屋里弥漫开来,他低头看了看霍芷凝手里正剥着的橘子,橘皮裂开处渗出一丝焦糖色的汁液。

      霍芷凝把剥好的橘子递给他一瓣,他接过去塞进嘴里嚼了嚼,嚼到后面嘴角微微拧了一下。霍芷凝自己也吃了一瓣,酸的,酸得她整张脸皱了一下。她看霍去病那副表情,觉得他大概也觉得酸,但他咽了之后又伸出手来,她又掰了一瓣放在他掌心里,这回他嚼得面无表情的,也不知道是习惯了还是面子上端着。

      "你这药房,"霍去病把橘核吐在手心里搁到炉边,"该安个火墙了。冬天病人来坐冷板凳,病没看先冻着了。"霍芷凝把剩下的橘子一瓣一瓣剥好搁在碟子里,听他这么说,手里的动作停了停,抬头看他。他已经转身去拿搭在椅背上的大氅了,湿了的衣料被炉火烘了一小会儿洇出了几道干纹。

      ……

      天气一天比一天冷。霍芷凝把药房里的炭炉挪到了诊案旁边,又让老陈在廊下挂了一层厚棉帘挡风。她自己闲下来的时候领着春杏和冬梅裁冬衣,粗麻布和厚棉絮堆了半间屋子。

      她先量了霍去病的身量。霍去病站在廊下让她拿布尺绕肩膀的时候不耐烦地扭了一下肩,霍芷凝说"别动",他才站住了。布尺绕过肩宽的时候她的手指头贴着布料过去,觉出他肩膀的宽度比上回量的时候又宽了些。她又量了他的袖长,拿着炭笔记在麻布上写了个数。

      裁衣裳的时候她在霍去病那件的袖口多加了一层棉。春杏看见了问她怎么别人都只一层,就将军那件加厚了。霍芷凝正在剪布边,头也没抬:"他天天骑马,袖口灌风。"

      衣裳做好了送过去的那天霍去病正在书房里看公文。霍芷凝抱着那件叠好的冬衣进门搁在他案角上,他抬头看了看,放下公文抖开了衣裳。新棉絮的厚实劲把衣裳撑得鼓鼓囊囊的,他套上试了试,袖口果然服帖地裹着腕子,风灌不进去。他又低头看了看胸前和肩背的剪裁,布料妥帖地贴着轮廓,没有松垮的地方。

      他转过身来的时候霍芷凝正站在案边等着。她身上穿着她自己那件新袄子,领口和袖口也滚了厚边,跟他那件的剪裁一模一样,就是小了整整一圈。霍去病看了她那件袄子一眼,目光在袖口那层同样加厚的棉边上停了一瞬,又收回来了。

      "还行,"他说。然后把冬衣脱下来叠好搁在了案角,没有收进柜子里,就搁在随手够得到的地方。

      霍芷凝转身出去的时候在廊下碰见春杏,春杏看了看她身上那件袄子的袖口,又看了看屋里的方向,抿着嘴笑了。霍芷凝瞪了她一眼,春杏把笑憋回去了,跟在她后面往回走的路上肩膀还是一抖一抖的。

      ……

      腊八那天霍芷凝天不亮就起来了。

      她跟着胖婶在厨房里泡米、淘豆子、泡干果。红枣、桂圆、莲子、花生、红豆、糯米、小米,七样东西分装在七只碗里,碗沿排了一长溜。霍芷凝蹲在灶台前面一样一样往锅里放,胖婶在旁边看着火候,拿长勺搅着锅底,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翻着细泡。

      粥熬了整整两个时辰,熬到米粒和豆子都开了花,粥面粘稠稠地冒着热气,红枣煮化了把整锅粥染成浅褐色。霍芷凝拿了三只碗摆在案上,舀了满满三碗,粥面微微鼓起像三座小丘。她让春杏去叫霍去病,又让人去通知霍光。

      霍光那天来得早,进门的时候肩上还带着没拍干净的雪末。他在案边坐下端起粥碗先吸了一口,烫了舌头嘶了一声,又吹了吹才喝第二口。喝了两口他放下碗说:"凝儿,你这手艺见长啊。"霍芷凝正给霍去病那碗粥里添了一勺红糖,听见这话回头笑了一下:"那是,我跟胖婶学了整整三天。"

      霍去病坐在对面没说话。他端碗的动作自然,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霍芷凝看着他的表情等着他说什么,但他什么都没说,又舀了第二勺。第三勺喝完之后他的碗底见了光,干净得连一粒米都没剩。他把空碗搁下来的时候碗底磕着木面一声轻响。

      霍芷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碗,粥面上浮着几颗完整的红枣,红艳艳的。她拿勺子把红枣搅碎了拌进粥里慢慢喝着,粥很烫,她吹着气小口小口地喝。窗外雪还在下着,细碎碎地飘着,落在窗台上积了薄薄一层。霍光喝完第二碗的时候打了个嗝,霍去病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伸手拿过了粥勺又添了半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第 3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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