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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霍芷凝愣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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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芷凝愣了一下,凑近看了看碗里的汤。她确实放了盐,但放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大概比平时多了半勺。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霍去病已经把碗端起来又喝了一口,这回喝了一大口,喉结上下动了一下咽了下去。
霍芷凝站在案边看他把一整碗汤喝完了,空碗搁在案角。她端起空碗和托盘往外走的时候,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霍去病已经重新拿起军报了,但那一页还是方才翻到的那一面,并没有往后翻。她把门带上了。
……
张老医正那天来的时候没带药材,带了一个人。
霍芷凝正在廊下晒陈皮,听见院门口有脚步声和拐杖点地的声音。她抬头看见张老医正扶着一个老汉慢慢走进来,那老汉穿着件破旧的短褐,裤腿卷到膝盖以上,露出右腿小腿上一大片溃烂的伤口,脓血把裤脚边都洇成了暗褐色。
"病人。"张老医正把那老汉扶到石台边坐下,自己退了两步,抱臂站着。
霍芷凝放下手里的陈皮走过去蹲下来。她先没碰伤口,先看了看老汉的脸色——蜡黄,嘴唇发白,额头一层虚汗。然后她低头看那条腿,伤口从膝盖下延到脚踝上方,皮肉翻卷着,边缘发黑,脓液渗出来把敷着的旧布黏在创面上,揭开的时候老汉疼得嘶了一声,拐杖在石台边上磕了一下。
霍芷凝拿凉水把旧布浸透了慢慢揭下来,动作很轻,但老汉的腿还是抖了一下。她看了看创面的情况,转身去屋里翻出张老医正留下的那卷医案,找到"溃烂"那一页翻了翻,又搁下了,走回石台边重新蹲下来。
"忍一下。"她说。
她打了温水,拿干净的麻布蘸了水一点一点擦洗创面,把脓血和腐肉慢慢清掉。老汉的大腿绷得像一块石头,青筋在皮肤底下鼓着,拐杖被他攥得嘎吱响。霍芷凝的手很稳,洗一块换一块布,洗了三遍才把创面清理干净。
她又去屋角药材架上翻出几味药,白及、地榆、血竭,研碎了调成糊状,敷在创面上,拿细麻布一层一层缠好。缠完最后一圈她打了个结,抬头看了老汉一眼:"三天换一次药,别碰水。"
老汉低头看着自己那条包扎齐整的腿,眼眶有些发红。他张了张嘴,没说出什么来,霍芷凝拍了拍手上的药粉站起来,转头去看张老医正。张老医正还在原来的位置站着,两只手背在身后,目光从她的手上移到她的脸上,停了两息,什么都没说。
……
老汉姓赵,第三天来换药的时候霍芷凝才知道他是打过仗的。
那天她蹲在石台边拆开他腿上的旧绷带,创面的脓已经消了大半,边缘开始长出粉色的新肉。她一边拆一边闻了闻气味,腥味淡了许多。赵老汉靠着石台坐着,拐杖搁在手边,看着霍芷凝替他清理创面的时候小声说了一句:"这伤是跟着霍将军打漠北那仗留的。"
霍芷凝手里的动作没停,但抬头看了他一眼。老汉脸上的褶子在日头底下沟壑深深的,眼角那一堆纹路堆在一起,像一张被反复折叠过的纸。
"漠北?"
"嗯,跟着冠军侯。"赵老汉把拐杖从左手换到右手,"那时候我还年轻,腿中了一箭,没及时治。拖了这些年,烂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条正在愈合的腿,沉默了一会儿。
霍芷凝一边给他换新药一边听着。赵老汉的话不多,断断续续的。他说霍将军带着他们长途奔袭两千多里,说匈奴人见了霍字旗就跑,说有一个夜里他们摸黑赶路,马蹄都不敢出声,人人用布裹了蹄子。他说这些的时候声音平平的,像在说一件过去了很久的事。
霍芷凝手上抹着药膏,指腹在创面周围轻轻揉着让药渗进去。她低着头,鼻尖有一点酸,但手上的动作没停,药膏涂完了拿新布缠好,打结的时候把结头压在侧面,不让它硌着老汉的腿。
"好了,"她站起来拍拍手,"下回来我再看看。"
赵老汉扶着石台慢慢站起来,拄着拐杖走了两步。他的步子比三天前来的时候利索了些,拐杖点地的次数少了两下。他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霍芷凝正蹲在石台边收拾药材,他弯腰拱了拱手,拐杖在地上点了一下,转身走了。
……
半个月后赵老汉腿上的伤口收了口,结了痂。
那天来换药的时候霍芷凝拆开绷带看了看,创面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黑痂,边缘的新肉粉嫩嫩地往外长了一圈。她拿指腹轻轻按了按痂皮周围的皮肤,软软的,没有红肿,也没有脓水渗出来。她抬头对赵老汉笑了一下:"好了,不用再包了。"
赵老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伸手摸了摸那道新结的痂,手指头在痂皮上碰了碰又缩回去。他扶着石台慢慢站起来,把拐杖搁在一旁,试着走了两步。第一步还有些犹豫,第二步稳了些,第三步的时候他走了个来回,步子比半个月前利索了不知道多少,虽然还有些瘸,但不再拖着腿了。
他拐杖都没拿就走到霍芷凝面前,膝盖一弯往下跪。霍芷凝一把扶住了他的胳膊肘往上托,托了两次才把老汉的身子托起来。"您这是折我的寿,"她说,"快起来。"
赵老汉被她托着站起来,眼眶红了一圈,抬手在眼睛上抹了一下。"我这腿多少大夫看过了都说没治,"他声音有些哑,"二小姐您是天上的神仙下凡。"
霍芷凝扶着他到石台边重新坐下,蹲在他旁边把换下来的旧绷带收进竹筐里。赵老汉走了之后她蹲在石台边把药材一样一样收回架子上,收完了拍拍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那天晚饭的时候霍芷凝在饭桌上端着碗说:"大哥,我今天治好了一个老兵的腿。他说我是天上的神仙下凡。"
霍去病正在夹菜,筷子停在半空看了她一眼。他把那筷子菜放进了自己碗里,嚼完了咽下去才说:"神仙下凡还吃这么多?"
霍芷凝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堆得冒尖的饭菜,胖婶今天给她添了满当当一碗。她把碗端起来扒了一大口,含含糊糊地说:"神仙也得吃饭。"
霍去病没接话,但他夹了一筷子肉搁进了她碗里的菜顶上。那肉搁在上头颤巍巍地晃了一下,稳住了。
……
霍芷凝把东厢最靠里的那间空屋子收拾了出来当药房。
屋子不大,但靠墙打了三层木架,药材篓子一层一层码上去,从地面一直排到房梁底下。靠窗摆了一张案,案上搁了药臼、药碾、铜针、小刀,还有张老医正留下的那卷手抄医案。角落里放了一只炭炉,炉上常年蹲着一只陶壶,随时温着水。
春杏帮她在门口挂了一块小木牌,牌面上写着"芷凝药房"四个字,字是霍芷凝自己写的,笔迹歪歪扭扭但还能认。木牌挂上去的时候春杏退后两步看了看,说"二小姐您这字比上次写的那卷人名好看些了",霍芷凝说"那是因为你天天看,看顺眼了"。
药房不收诊金,只收药材的成本钱。头几天来的人不多,府里的杂役和厨房的帮工来看些小病小痛。过了七八天,连隔壁巷子里的住户也来了。
有个老婆婆咳嗽了半个月,霍芷凝开了三剂药,吃完就好了。隔天那老婆婆提着两只老母鸡来谢她,霍芷凝推了半天推不过,最后收下了。当天晚上胖婶把鸡炖了,汤端到饭桌上的时候霍芷凝给霍去病和霍光一人盛了一大碗。
霍光端着汤碗喝了一口,放下碗说:"凝儿,你这药房开起来,往后我可就不愁没人看病了。"霍芷凝端着另一只碗喝鸡汤,汤太烫了,她嘶着气吹了吹才喝了一口。霍去病坐在对面喝完了碗里的汤,碗搁下的时候他说:"药材不够了跟老陈说。"
霍芷凝从碗沿上方看了他一眼。霍去病已经低头去夹第二块鸡肉了,筷子稳稳当当地伸出去又收回来。她把碗里剩下的汤喝完了,碗底落了两粒枸杞,她拿筷子夹起来吃了,嚼了两下咽下去。窗外的槐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了一阵,秋末的风已经有凉意了,但她碗里那口汤的热气还在喉咙里暖着。
……
药房开了不到一个月,城南一带的人都知道了冠军侯府有位二小姐免费给人看诊。
每天天不亮就有人在府门口等着了。霍芷凝推开院门的时候总能看见三五个穿着粗布衣裳的人蹲在门边的墙根底下,有的靠着墙打盹,有的抱着胳膊来回踱步。见她开门便都站起来,规矩地排在门口,没人往院子里挤。
病人多是穷苦百姓。有抱着孩子来看风寒的妇人,有弯腰驼背的老汉来看腿疼,有年轻后生捂着脸说牙疼得半宿没睡着。霍芷凝把他们一一领进药房坐下,问诊、看舌苔、把脉、开方子。春杏在旁边帮她碾药、煮汤、包药材,忙得后脖颈子一层汗。
人多的时候药房的案前排了七八个人。霍芷凝从早晨一直看到日头偏西,中间只起来喝了一回水,是春杏硬把碗塞到她手里的。她端着碗仰头灌了几口又放下,重新拿起笔开方子。春杏在旁边把一包一包的药材扎好递给病人,指着药包说"三碗水煎成一碗"。
有一天胖婶路过药房门口,看见排了长长一队人,回厨房又添了一锅米粥端过来。粥桶搁在廊下,春杏给每个看完了病的人舀一碗。有个老太太端着粥碗坐在石台边上喝,喝完了拿袖口抹了抹嘴,冲着药房门口那面写着"芷凝药房"的木牌看了好半天。
霍去病有一次从军营回来,在府门口被排队的人堵了一下。他勒了勒马从人群外侧绕过去进了门,没说话。第二天老陈管家来药房找霍芷凝,说将军吩咐了,从公账上多拨了一笔药材钱,让二小姐别省着用。霍芷凝正蹲在药架前面整理黄芪,听了这话手里的黄芪搁下了又拿起来,嗯了一声。
……
司马迁来的时候是个晴天。
霍芷凝正在药房里给一个孩子看风疹。那孩子约莫五六岁,脸上胳膊上起了密密麻麻的红疹子,痒得直哭,他娘在旁边哄着,一手按着他的胳膊一手给他擦眼泪。霍芷凝蹲在孩子面前看了看疹子的形状和分布,又让他张嘴看了看舌苔,回头对春杏说"拿荆芥、防风、蝉蜕各三钱"。
她正拿笔写方子的时候听见门口有人站住了。抬头一看,司马迁穿着件灰袍站在门边,手里攥着一卷竹简,正在看她给孩子看病。她搁下笔站起来喊了声"先生",司马迁摆了摆手示意她继续。她重新蹲回去把方子写完交给春杏去抓药,又叮嘱孩子他娘三天之内别吃鱼虾发物。那妇人千恩万谢地抱着孩子走了。
司马迁这才迈步进来。他在药房里走了一圈,看了看墙架上码得整整齐齐的药材篓子,又看了看案上摊开的医案和那排铜针,最后在一只药材篓子前面停下来,伸手捏了一小撮干薄荷凑到鼻尖闻了一下。
"你这地方比我想象中齐整。"他把薄荷放回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霍芷凝正在收拾方才用过的笔和墨,抬头笑了一下:"乱糟糟的,先生别见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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