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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司马迁的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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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迁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那片刻里他像是在琢磨她说的这句话,嘴角的褶子微微动了一下。他伸手把案上那卷药方拿起来翻了翻,看到里面列的药名和用法,翻了两页就停下了。"这个说法倒是新鲜,"他说,"不过也对。看史书的人,多半是想从前人身上找到自己该怎么活的法子。"
霍芷凝站在那里没接话。廊外的风吹进来把案上的帛书边角掀了一下,她伸手把那卷《史记》按住了。司马迁把药方搁回案上,铺了一卷新帛,提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递给她:"下回来借这个,讲秦的律法,你那个药方里理法相通的地方,这书里也有。"
霍芷凝接过来看了看,上面写着"商君书"三个字。她把帛卷收进袖袋里,朝司马迁行了一礼。走出院子的时候她在门口站了一下,院墙根那丛新栽的菊花开了一小朵,黄澄澄的,在日头底下亮了一小片。
……
重阳节那天霍去病没去军营。
一大早他就让人备了车,车上搁了一坛酒和一只食盒,食盒里装了胖婶蒸的重阳糕。霍芷凝爬起来的时候春杏已经替她把厚衣裳备好了,说将军说了今儿去乐游原。
城外的路两旁杨树的叶子黄了大半,风一过就哗啦啦地往下落。乐游原在长安城南,其实是一道高高的土坡,坡顶上平坦开阔,站在上面能把整座长安城收在眼底。霍芷凝跟着霍去病爬上去的时候出了一身薄汗,到了顶上风迎面扑过来,凉飕飕的,一下子就吹干了额角的汗。
满城黄叶。从高处往下看,长安城的宫殿楼阁一层一层铺开去,飞檐和屋脊在秋阳底下泛着金光。未央宫的那片屋顶连绵了一大片,宫墙把这一片围成方方正正的一块,再往外是坊市和民宅的灰瓦顶,密密地排到城墙根底下。城墙上有人在走动,远远的像蚂蚁一样小。
霍去病在坡顶找了块平坦的石头坐下,把食盒搁在石头边沿掀开了盖,重阳糕的香气冒出来,混着秋天草叶晒干后的焦香味。霍芷凝在他旁边坐下来,伸着腿,两只手撑在身后的草地上。草叶已经黄了,被日头晒得干干的,手撑上去带着微微的扎。
"大哥,"霍芷凝看着长安城的方向,"你以后不打仗了,咱们在长安开个药铺好不好?"
霍去病正掰了一小块重阳糕往嘴里送,听见这话手上的动作停了停。他嚼完那块糕,把剩下的搁回食盒里。"你开药铺,"他说,语气跟平时一样平平的,"我当伙计?"
霍芷凝嘿嘿笑了两声,拔了一根草茎在指间绕着。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得飘了一下,她偏头把它别到耳后,又去看远处长安城的轮廓。城里的炊烟升起来了,细细的白线散在空气里,被风吹得斜斜地往上走。霍去病把酒坛的泥封拍开了,给自己倒了一碗,端起来看着碗里的酒面,没急着喝。
霍芷凝靠在他旁边坐着,风吹得她眯了眼,她把眼睛眯成一条缝看着远处那一片屋瓦在日光里泛着碎碎的光。满坡的草被风压着伏低又弹起,反复地,像呼吸。
……
卫氏的生日在九月中旬。霍芷凝从月初就开始攒钱了。
她把荷包里那几个月的月钱倒出来数了数,又翻了翻柜子底那几枚平时攒下来的铜板,凑在一起还差一些。她蹲在炕沿上把那些铜板一枚一枚摞起来,最高的那摞也只到三枚,摞好了又倒了,又摞了一遍。
她跑了一趟东市。铜器铺里的手镯她看了好几只,素面的便宜些,但有纹饰的贵了一倍。她在那排镯子前面蹲了老半天,最后挑了一对素面银镯,镯面磨得光滑,没有花纹但线条圆润。掌柜的报了个价,她把荷包里的钱倒出来数了又数,刚好够。
镯子拿布包好揣在怀里,回来的路上她隔着衣裳摸了摸那个鼓包,银镯隔着布料硌着肋骨,硬硬的。到了府里她把镯子用细绢裹好了封进一只小漆盒里,又铺开帛书给卫氏写了一封信。信里写着"娘生日快乐",又写了长安的秋天叶子黄了、槐树结了一树荚果,胖婶做的重阳糕她留了两块晒干了准备寄回去。写完了她把漆盒和信一并交给了老陈,让他托邮驿的人带去安邑。
漆盒送走之后她摸了摸空荡荡的袖袋,荷包里干净得翻过来什么也不剩了,一粒铜板都没有了。她拎着空荷包站在院子里发了一小会儿呆,想想这个月要买药材的钱还没着落,叹了口气转身往回走。
进了自己屋门的时候她看见书案上多了一只布袋,布口敞着,露出里面金饼的一角,压着一张纸条。她拿起纸条看了看,上面只写了两个字,字迹刚劲利落,收笔处带着一截飞白——"拿着"。她捏着那张纸条站在案前站了好一会儿,低头看了看那只布袋里的金饼,又翻过来看了看纸条背面。什么都没有。
她捏着纸条走到窗口往外看了看,院子外空空的,只有槐树的叶子被风吹着翻来翻去。她把纸条折好收进木匣子里,压在了最底下那层。
……
入秋后不久的一个晚上,霍去病喝了些酒。
他平时很少喝酒,即便喝了也是一碗即止。那天晚上他在书房里坐到了很晚,出来的时候手里还端着半碗没喝完的。霍芷凝正在中庭收晾了一天的药材,看见他从书房出来往花园走,步子比平时慢了些。她放下药材篓子跟了上去。
花园里没有灯,月光从墙头铺下来把石径照得白蒙蒙的。霍去病在花园角落的石凳上坐下来,手里那半碗酒搁在膝盖上,碗沿斜着,酒液快要溢出来了他也没端平。霍芷凝在他旁边的石头上坐了,没出声。
风从池塘那边吹过来,带着水汽和枯叶腐烂后淡淡的潮味。霍去病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搁下的时候碗底磕在石凳面上轻轻一响。他忽然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带着酒气让他的嗓音微微发沉:"朝中有些人,见不得卫家势大。"
霍芷凝安静地坐着,膝盖并拢,两只手搭在膝上。
"舅舅病了些时日,有人就开始动了。"霍去病抬头看了看天,月亮被一片薄云遮着,光暗了一瞬又亮起来。"我在的时候他们不敢,但我不可能天天盯着。"
他低头看着碗里剩下的酒,酒面上映着一小片碎月光。霍芷凝看着他侧脸的轮廓被月光照出一层白边,颧骨那道疤在暗处几乎看不见了。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轻了。
"你个小丫头,"霍去病偏头看了她一眼,"懂什么。"
霍芷凝没接话。她坐了一会儿,伸手轻轻把他膝盖上那碗酒端走了,搁在脚边的地上。霍去病看了她一眼,没拦。她又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说:"大哥,回去睡吧,明早还要练兵。"霍去病没动。霍芷凝在原地站了一息,转身走了。走到花园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他还坐在石凳上,月光照着他的肩膀,轮廓在暗处像一座静着的山。
……
霍光那天来的时候步子比平时快了一截。
他进了院子没有先去找霍去病,先在中庭的塘边站了一下,伸手拨了一下水面,水纹荡开又合拢,他的手指湿漉漉地收回袖子里。然后他转身去了书房,门没关严,霍芷凝从廊下经过的时候听见里面传来霍光压着的声音。
她站在廊柱后面听了片刻。霍光说"有人弹劾大将军居功自傲",霍去病的声音紧跟着响起来,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砸在桌面上:"不过是看舅舅病了些时日,就想踩一脚。"
廊下安静了一会儿。霍芷凝靠廊柱站着没动,手心里攥着自己袖口的边沿,布料在指间拧来拧去拧出了一道褶。过了片刻书房门开了,霍光从里面出来,脸上的表情比来的时候绷得更紧了些,下颌的线条硬邦邦的。他看见霍芷凝站在廊下,脚步顿了一下。
"听到了?"他问。
霍芷凝点了点头。霍光看了她一眼,伸手在自己后颈上揉了一下——他紧张的时候有这个习惯,揉了又放下来。"别往外说,"他说,"大哥压得住。"他说完走了,步子比来的时候慢了些,但肩膀还是硬的。
霍芷凝站在廊下又等了一会儿才进了书房。霍去病正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卷军报但他没在看,目光落在案面的木纹上。她走到案前站住,不知道说什么,就站了一会儿。霍去病抬起眼看了她一下,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息。
"没事,"他说,"去吃饭。"
霍芷凝嗯了一声,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霍去病已经把那卷军报拿起来了,低头在看,灯影把他的侧脸照得清清楚楚的,眉骨的棱角在光里突兀着。她迈过门槛出去了,廊下的风迎面扑过来,秋末的风已经带了凉意,扑在脸上让她微微眯了一下眼。
……
霍芷凝在厨房里站了半个时辰。
她看着胖婶从架子上取下一只老母鸡,褪毛、开膛、斩块,动作利落。鸡块进了陶锅,添了冷水,灶膛里的火已经烧上了,火苗舔着锅底呼呼地蹿。胖婶放了葱姜和几粒花椒,盖上了锅盖。
霍芷凝蹲在灶台边看着锅盖缝隙里冒出来的白汽。白汽一缕一缕的,裹着鸡肉的香气散开来,把厨房的窗户纸都熏得潮了一小片。她每隔一会儿就掀开锅盖看看汤色,胖婶在旁边说"二小姐别急,汤要慢慢炖"。她又把锅盖盖回去了。
炖了整整一个时辰。鸡汤端下来的时候汤面浮着一层金黄的油花,鸡肉炖得酥烂,筷子一碰就脱骨了。霍芷凝舀了一碗,拿了只木托盘托着,一路端到了书房门口。
她在门外站了一站,腾出一只手来敲门。里面传来霍去病的声音:"进。"她推门进去,把托盘搁在了案角上。霍去病抬头看了看那碗鸡汤,汤面上还在微微冒着热气,油花在灯下亮盈盈的一层。他又抬头看了看霍芷凝的脸,她站在案边,两只手在衣摆上蹭了蹭,像是不知道该放哪里。
"大哥,"她说,"不管朝里那些人怎么闹,家里有我呢。"
霍去病看着她没接话。他搁下手里的军报,端起那碗鸡汤喝了一口。汤在嘴里含了一下才咽下去。他把碗搁回案上,碗底磕着木面轻轻一声响。
"盐放多了。"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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