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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24 “那些夫人 ...

  •   “那些夫人怎么那么爱给人做媒?”她靠着凭几,把腿伸直了伸了个懒腰,“我一个都不认识,她们就能掰着手指头数出七八个侄子表侄子的,还说‘门当户对’。”

      霍去病端着茶盏听着没接话,但从他搁在膝上那只手的角度能看见他手指头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听了什么有意思的事。

      “有个夫人一直追问我‘霍将军在家都做什么’,我说‘练兵、看书、种花’,”霍芷凝说到这儿自己先笑了,“我也不知道大哥你种不种花,但我就说种花了,反正她也不能来咱们府里看。”

      霍去病把茶盏放下了:“种花?”

      “就随口说的。”霍芷凝把茶盏端起来又喝了一口,“还有那位少府的太太,问二哥在宫里得不得宠。我说我不清楚,她又问了好几遍,我说我二哥上回给我带了长安的蜜饯,你猜她说什么?她说‘哦,就是那个奉车都尉’——说了‘那个’两个字的时候那个语气,跟说‘那个谁’似的。”

      霍去病听她说到这儿,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但眉间松了一下。他伸手把茶壶往她那边推了推:“还喝么?”

      霍芷凝点了点头,把茶盏递过去让他续了。茶水注进盏里的声音细碎的,热气升起来扑在她脸上,带着一股粗茶特有的焦涩气。

      她把续好的茶盏捧在手心里暖着指头,靠着凭几续了一会儿前面的话:“不过后来我也怼回去了。那个李家的什么夫人一直阴阳怪气地说卫家的事,我说‘李夫人对卫家这么关心,改日我进宫见了皇后娘娘替您带个好’——她脸一下子就僵了。”

      霍去病这回嘴角的弧度明显了些,虽然只有一瞬就收平了。他没说话,只是端起自己的茶盏喝了一口,用盏沿挡住了下半张脸。霍芷凝看见他端盏的手指头在杯壁上搭着,指尖上有一道新的浅痕,大概是最近练箭时磨的。

      夜风从窗外灌进来,灯苗歪了一下又直了。霍芷凝把最后一口茶喝完,茶盏搁在案上,盅底磕着木面轻轻响了一声,在安静的偏厅里散了开。

      ……

      那天夜里霍芷凝躺在炕上没睡着,把宴席上那些夫人说的话翻来覆去想了大半宿。

      她面朝着墙壁躺着,月光把墙面上那道裂纹照得清楚,从炕沿高度一直延伸到房梁底下,细细的一条,像干透的泥土裂开的口子。她把被子裹紧了些,下巴缩进被沿里,两只手拢在胸口,掌心贴着肋骨的轮廓慢慢呼吸。

      嫁人这件事她不是没想过。穿来这几年她看明白了,汉朝女子嫁了人就是从一个家挪到另一个家,从管自己的事变成管夫家的事。她在安邑见过王姒她娘每日天不亮就起来操持一大家子的饭食,夜里收拾完碗筷还要缝补衣裳到半夜;也见过赵婉她娘整日关在内院里,出门要跟夫主报备。那样的日子她不想过。

      可她娘卫氏说过的话她也没忘——姑娘家总归要有个归宿。她翻了个身面朝着屋顶,房梁上的蛛网已经只剩一根丝了,在月光里亮晶晶地悬着。她伸手摸了摸枕头底下那块青白玉佩,玉面温润光滑,被她摸过太多次已经带了体温。

      她没有归宿,她心里清楚。她是从两千年后掉进这具身体里的,这个身子才十来岁,但里头的那个她早就过了嫁人生子的年纪。让她像这个时代的女子一样活着,她做不到。可她一个姑娘家,不嫁人,在长安城里能做什么?

      她把玉佩攥在掌心里攥了一会儿,忽然想起霍去病那句"想嫁就嫁,不想嫁就不嫁"。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跟说"风大了添件衣裳"一模一样。她攥着玉佩的手松了松,翻了个身重新面朝墙壁。她爹做不到的事、她娘不敢想的事,她大哥说出来了,还说得那么轻描淡写的。

      她忽然觉得穿越这回事最大的好处,大概不是霍去病是她哥,是他真的把她当家人宠。那种宠法不是给她锦衣玉食,是她说"不想嫁"的时候,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就说"那就不嫁"。

      她闭着眼慢慢呼了口气,嘴里的气散在被窝里暖烘烘的。过了一阵她睁开眼又看了一眼墙上那道月光照着的裂纹,这回觉得那道纹路看着顺眼了些,从墙根到梁底慢慢爬上去的弧线像一条安静的河。她把玉佩塞回枕头底下,翻了个身,这回闭上眼没再睁开了。

      ……

      霍芷凝决定学医,是在一个下雨天。

      那天春末的雨从早晨开始下,密密地打在槐树叶子上一整天都没停。霍芷凝窝在自己屋里把那卷讲草木的竹简翻出来看了第三遍,上面画了三十几种草的样子和名字,她对着认了一遍,又翻到前面重新认了一遍。认完了合上竹简坐在窗前看雨,雨水顺着屋檐滴下来在青砖地上砸出一排小坑,坑里的水溅起来又落回去。

      她站起来在屋里踱了两步,又坐下来,又站起来。春杏端茶进来的时候看见她在屋里转圈子,问了句"二小姐您怎么了",她说"没事"。

      那天傍晚她去书房找霍去病。霍去病正坐在案后看一份军报,听见她进来头也没抬。霍芷凝在案前站了一会儿,手指头抠着案面的边沿抠了好几下才开口:"大哥,我想学医。"

      霍去病把军报搁下了,抬头看她。油灯的光照着他的脸,他看了她一会儿没说话,像是在等她往下说。

      "府里有卷《神农本草经》残本,我翻了几遍了,"霍芷凝的指头从案沿上松开垂在身侧,"我能不能找个大夫正经学?"

      霍去病把军报卷起来搁到一边,站起来走到书架前面翻了翻,抽出一卷帛书展开看了两眼又合上。他转身说:"太医院有个告老的老医正,姓张,住在城南。我明天让人去请。"

      霍芷凝愣了一下:"太医院的?"

      "退了五六年了。"霍去病把那卷帛书插回架子上,"医术在太医院时就是头一份。你要学就跟他学,旁人不用找。"

      他转身走回案后重新坐下拿起军报,像是这件事已经定了。霍芷凝在案前又站了一会儿,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转身走到门口的时候霍去病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好好学,别半途而废。"

      霍芷凝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已经低头继续看军报了,灯影把他的半边脸照得亮堂堂的。她嗯了一声出去了,走到中庭的时候雨已经停了,槐树叶子上的水珠顺着叶尖滴下来,嗒、嗒、嗒地落在青砖地面上。

      ……

      张老医正来府里的那天是个大晴天。

      霍芷凝早早换了一身干净的素色衣裳,头发让春杏梳得齐齐的,在正堂等着。老陈管家引进来一个老头的时候她站起来迎了两步,看清了来人——瘦,背微驼,头发全白了但面色红润,一双眼睛不大却清亮亮的,看人的时候目光锐利,像一把磨薄了的刀。

      张老医正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袍子,袖口挽着露出一截腕子,腕骨突出,手指头细长,指甲剪得短齐。他进门之后没有先看霍芷凝,而是环顾了一圈正堂,目光在书架上的竹简和案上搁着的药臼上各停了一下,然后才落在霍芷凝身上。

      "坐吧。"他在客位坐下来,把随身带来的一个小布包搁在案上。

      霍芷凝在他对面坐下,腰挺得直直的。张老医正打量了她一遍,那目光跟太医切脉似的,从她的眉眼看到坐姿又看到搁在膝盖上的手指头。

      "听说你想学医?"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尾音微微上挑。

      "是。"

      "读过什么书?"

      "《神农本草经》残本,认了约莫一百多味药材。"霍芷凝说着把早就备好的一卷竹简摊开在案上,上面是她自己抄的药材名字和性味,字迹虽不算好看但工整清楚。

      张老医正低头看了看那卷竹简,从顶上看到底下,看完了一页又翻了一页。他看到第三页的时候指头在一行字上停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着霍芷凝:"你从哪学的这些分类法子?按药性分四类,这个说法倒是新鲜。"

      霍芷凝心里紧了一下,但面上没显出来:"我自己琢磨的。"她说,"把味道相近的归在一起记,好背些。"

      张老医正盯着她看了两息,目光里的锐利收了收,嘴角那些褶子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他把竹简推回她面前,打开自己带来的那个布包,里面是一把铜针,长短粗细排了一排。"医不分男女,但分悟性。"他把针搁在案上,"你先背三个月方子再说。"

      霍芷凝看着那排铜针,阳光下针身泛着柔润的铜色。她伸手拿起一根最细的,指腹顺着针身摸了一趟,又轻轻搁回去了:"好。"

      ……

      学医的头一个月霍芷凝过得比任何时候都苦。

      张老医正给她定了一个月背完《神农本草经》前三卷的任务,每天还要认二十味新药材。她把书案搬到了窗下,天不亮就点灯抄书,天黑了灯还亮着。春杏半夜起来添灯油添了好几回,有一回实在困得不行,抱着灯油壶靠在门框上打盹,醒过来的时候油壶差点从手里滑了。

      药材是张老医正亲自挑的。每回来上课他布包里都会装几味新鲜的药材,根茎叶片花果都有。有一次他带了一包晒干的草药让霍芷凝蒙着眼摸,霍芷凝摸了半天把黄芪认成了党参,张老医正没骂她,只是把两味药材并排摆在她面前:"你闻闻。"

      霍芷凝凑近了闻。黄芪有一股淡淡的豆腥气,党参的气味更甜一些,像蒸过的地瓜。她记住了这个区别,但下一回他又拿了一包新的药材来,她闻了又尝,尝完舌头麻了半边。

      最惨的是尝甘遂那次。张老医正把一味新药材搁在案上让她认,霍芷凝见那药材根茎粗壮断面洁白,以为是解毒的大黄,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张老医正看见的时候她已经嚼了咽下去了。她看着张老医正脸色变了一下,然后就觉得肚子里翻江倒海,一口气跑到后院茅房折腾了半宿。

      霍去病那天晚上回来听春杏说了,到东厢来看她。霍芷凝趴在炕上抱着肚子,脸色煞白,嘴唇都失了血色。霍去病站在炕边看了她一会儿,嘴角绷着:"不行就别学了。"

      霍芷凝从被子里探出半张脸,眉头皱着但嘴硬:"学。"

      霍去病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过了一阵春杏端了一碗米汤进来,说是将军让厨房熬的。霍芷凝就着春杏的手一口一口喝完了,喝完又趴回去,把被子拉起来盖住了脸。被子里闷热闷热的,她闭着眼咬牙切齿地想——甘遂和大黄,这回她这辈子都分得清了。

      ……

      学医到第三个月的时候,张老医正跟霍芷凝立了个约。

      那天下午张老医正坐在东厢窗下的书案对面,手里转着一根铜针。窗外槐树叶子被风吹着哗啦啦响了一阵又停了,他把针搁下,看着对面摊了一案面的竹简和药材说:"你底子不算好,但有个长处——记东西快。我教你一年,一年之内背完《神农本草经》全本,认完三百六十味药材。背不完——"他眯了眯眼,"背不完可要罚的。"

      霍芷凝放下笔,把面前那卷翻了一半的竹简合上了。她算了算,三百六十味药材,一年背完平均每天一味,加上《本草经》全本的条文——她咬了咬后槽牙:"背不完我跟你姓。"

      张老医正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的时候那些褶子从眼角堆到了嘴角,清朗朗的几声。"你本来就姓霍,跟我姓也姓张。"他站起来把那包铜针收进布包里,临走的时候回头说了句:"明天带二十味新药材来,你先闻后尝再记,别急着吃。"

      霍芷凝送他到院门口,看着他灰袍的背影拐过巷口不见了。她转身回屋坐到书案前重新铺开竹简,研墨的时候手腕比平时使力了些,墨锭在砚台里转得又快又匀。窗外那棵槐树的叶子在风里翻着面,浅绿和深绿交错闪来闪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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