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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25 她蘸饱了笔 ...

  •   她蘸饱了笔尖开始抄今天的条文。笔尖落在竹面上沙沙响着,一行接一行往后排。霍去病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东厢的窗口外面,看了一会儿她低头抄书的侧影,没出声。隔了一阵霍芷凝抬头换气的时候看见了窗外的轮廓,愣了一下。

      "有事?"她搁下笔。

      霍去病站在窗外,抱着胳膊靠着槐树树干,日头透过叶缝在他脸上洒了碎碎的光斑。他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面前摊了满案的药材和竹简,慢悠悠地说了一句:"你本来就姓霍。"说完转身走了。

      霍芷凝坐在案前反应了两息才明白他在说刚才那句"跟你姓"的话。她对着窗外已经空了的槐树底下咧了咧嘴,低头把笔重新蘸了墨,继续抄面前的条文。笔尖落下去的时候她嘴角还翘着,抄到第二个字才慢慢平回去了。

      ……

      霍芷凝跟那卷《神农本草经》较上劲了。

      头几天她每天背十条,背完用炭条在竹简边角划一道杠。背到第七天案角已经划了满满一排横杠,长短不齐的,像一排矮篱笆。她背到第十二条的时候发现前面第十条记混了,把黄芪的性味安在了党参头上,拿小刀刮掉重写的时候刮出一个浅浅的凹坑。

      春杏每天晚上都来给她添灯油。头几回还劝她早睡,后来见她根本劝不动,就端着灯油壶靠在门框上等她抄完一页再递油。

      有一回春杏实在撑不住了,靠着门框打着盹,油壶的盖子没盖严,灯油沿着壶嘴滴下来在青砖地上洇出一小摊油渍。霍芷凝一抬头看见那摊油,赶紧把壶接过来盖好了塞回春杏手里。春杏迷迷糊糊说了句"二小姐您比将军练兵还狠",又靠在门框上睡过去了。

      夜里后院没有人走动,静得能听见灯芯烧过时的嘶嘶声。霍芷凝把第三卷最后一页背完了,合上竹简的时候手指头被竹片的边缘划了一下,一道细细的白印子,不疼。她把竹简放回架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肩膀和后背的骨头嘎嘣响了一串。

      去茅房的路上经过中庭,月光铺了满院子青砖地,池塘水面静静地亮着,倒映着半轮月亮。她蹲在塘边洗手,水凉得她指头尖发麻,她搓了搓指肚把水甩干了往回走。经过霍去病的院子时里面黑着灯,一点声响都没有。她站在院门口听了一息,转身回自己屋了。

      第二天早晨起来她发现昨晚背的第三卷最后三条又忘了。坐在炕沿上想了两遍没想起来,急得拿拳头捶了一下炕席,爬起来翻开竹简重新背。背的时候嘴一张一合的无声念着,念着念着把那三条烙在了舌头上,咽口水的时候都觉得字带着苦味。

      ……

      张老医正来上课那天,刚坐下就掏出一条黑布巾。

      "蒙上。"他把布巾递过来。

      霍芷凝接过去系在眼睛上,布巾厚实,透不过一点光,眼前黑沉沉的。她能听见张老医正在案上摆弄什么东西的声音,竹片碰着竹片的脆响、干枯的草药在布面上蹭过的沙沙声。

      "手伸出来。"张老医正说。

      她的手被牵过去,指尖碰上了第一样东西。干燥的、片状的,边缘有些卷曲。她搓了搓表面,又凑近了闻——有一股淡淡的土腥气,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味。

      "黄芪。"她说。

      "下一个。"

      第二样是根茎类的,长条状,表面有纵向的纹理,指头捏下去微微发软。她闻了闻,那气味比黄芪甜得多,蒸地瓜似的。"党参。"

      张老医正没出声。第三样递到了手边,这一回她摸到了松散的、细碎的颗粒,指缝间漏下去几粒,落在案面上叮叮的轻响。她用指头捻了两粒在掌心里碾碎了,凑近鼻子嗅了嗅,一股冲鼻的辛辣味直往鼻腔里钻。"干姜。"

      张老医正让她认了二十味。前十五味她都认出来了,到第十六味的时候她卡住了。那东西摸起来像树皮,卷成筒状,外表粗糙内里光滑,闻着有一股浓烈的香气,像桂皮又比桂皮更清冽些。

      "这个——"她翻来覆去地摸了两遍,脑子里把那三百多味药材过了一遍又一遍,卡在最接近的那几个名字之间来回倒腾。最后她说了个"桂枝",说完自己都觉得不对。

      张老医正把布巾从她头上解下来了。光亮重新涌进眼睛的时候她眨了眨,看见案上摆着一卷暗褐色的树皮筒,切口齐整。

      "肉桂,"张老医正说,"你之前只见过桂枝没见过肉桂。差一个字,性味用法差得远了。"他把肉桂卷推到她面前,"今天别背书了,回去把桂皮、桂枝、肉桂三者对照着认一遍。"

      霍芷凝把那卷肉桂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凑近了闻,又拿指甲刮了一点屑下来尝。味道浓烈辛辣,咽下去之后舌根还留着一片暖意。她把肉桂卷搁进自己带来的布袋里,布袋口系紧了,站起身来送张老医正出门。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张老医正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跟平时一样清亮亮的,但嘴角那些褶子似乎柔和了些:"你前十五味认得准,后面别慌。"霍芷凝嗯了一声,看着他的背影在巷口消失了,转身回屋摊开肉桂、桂枝和桂皮三味药材并排摆着,开始一样一样地摸、闻、尝。

      ……

      那天晚上霍去病从军营回来晚了。

      他从书房出来经过后院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了。月亮偏西,把廊柱的影子拉得斜长斜长的。他本来要径直回自己院子的,走过了两步又退回来,朝东厢那排屋子看了一眼。最靠里那间窗纸上还透着黄澄澄的光。

      他走过去站在窗外。窗没关严,指头宽的缝里漏出来一线亮光和一股浓重的药材气味,苦的涩的混在一起,闷在屋子里积了一整天。他伸手推开窗,看见霍芷凝趴在书案上睡着了,头枕在手臂上,面前摊着十几样药材,脸上沾了一颗枸杞,嘴角边蹭了一道干了的药膏。

      张老医正带来的那包药材摊了满案。肉桂、桂枝、干姜、黄连、黄芩,每样都掰了一小块搁在麻布上。霍芷凝的手边还搁着一卷摊开的竹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最末一个字没写完,笔搁在砚台边上,笔尖的墨已经凝了。

      霍去病在窗外站了片刻。夜风从他身后灌进窗户里,把案上几片轻的药材吹得微微动了一下。他伸手把那扇窗关严了些,然后绕到门口推开虚掩的门走进去。霍芷凝睡得很沉,呼吸声细匀,被窗外的风拂过的时候她缩了缩肩膀。

      霍去病弯腰把她从案边抱起来的时候动作很轻。一只胳膊托着背,一只托着膝弯,把人端起来的时候她头往他肩侧偏了一下,嘴里含含糊糊地咕哝了一个字,听不清是什么。他把她抱到炕上放下,拉过被子盖住了,被子角掖好。

      他转身出去,把门带上之前回头看了一眼——炕上的人还在睡,肩膀微微起伏着。他把门合严了,穿过院子走到东厢走廊另一头,春杏那间屋子的门还透着光。他敲了敲门,春杏披着衣裳探出头来。

      "下次她再熬夜到这么晚,"霍去病说,"直接给我熄灯。"

      春杏点了点头,看他转身走了。月光把他后背的影子拖在青砖地上长长的一条,拐过月洞门就不见了。

      ……

      第二次考核张老医正又带了那条黑布巾来。

      这回霍芷凝系上布巾之后手稳了些。她把伸出去的五指摊平了,指腹接住递过来的第一样药材,摸了两遍,闻了一遍,然后开口:"甘草。"

      一样接一样。她认出了黄芪、干姜、当归、川芎、白芍,每一样的形状和气味都在她舌头上鼻子尖上烙着,闭着眼也能分得清。到第十味的时候她顿了顿,那东西摸起来像一小块黑乎乎的团状物,外表皱缩,闻着有一股陈腐的土腥气。

      她捏了捏,那东西的质地发硬但表面微微有些黏。脑子里翻了半天,从那些背过无数遍的条文中扒拉出一个名字来,小心地说:"阿——阿胶?"

      "对。"张老医正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满意。

      第二十味顺利认完了。霍芷凝把布巾解下来的时候,案上那排药材码得整整齐齐,她从左边看到右边,嘴角不由自主地弯了一下。张老医正坐在对面看了她一会儿,把她嘴角那个弯收进了眼里,然后从身后的布包里又摸出几样新药材搁在案上。

      "这些你见过没有?"

      霍芷凝低头一看。几样药材都是她不认识的,有一截灰白色的、像木头又比木头轻;有一块黑褐色的、表面凹凸不平;还有一样红褐色的细丝状物,卷在一处像一团被揉皱的纸。

      她的笑收了回去,嘴角平了。

      "没见过。"她老实地说。

      张老医正把那些新药材一样一样摆开了,动作不急不慢。"学医一辈子都学不完,"他说,"你才开头,急什么。"他把那卷肉桂搁回她手边,"你前天认这个认得准了,这就够了。"

      窗外日头升起来了,光线从窗纸外面透进来照在案面上,把那些药材的影子拉得细细的。霍芷凝把那些新药材拿起来看了又看,每一样凑到鼻尖底下闻了好久。张老医正站起来收拾布包的时候她没抬头,还在闻那截灰白色的木头。

      ……

      安邑的信是邮驿的人捎来的,跟一批公文一起到的。

      老陈管家把信送到霍芷凝手里的时候,她正坐在廊下对着新认的那几味药材默记名字。信封上霍仲孺的字歪斜潦草——他批公文多了之后字变得比从前急了些,笔画收尾的时候总带着一截小小的飞白。

      霍芷凝撕开信封抽出帛书展开。信不长,霍仲孺的字挤在帛面上密密的。他在信里说安邑一切都好,卫氏身体安好,新修的屯田渠上个月通了水,溉了八百亩地。他写这些事的口气跟从前在平阳时写公文差不多,平铺直叙的,但写到"你娘近来睡得香了"的时候那行字的间距松了松,像是停了一下笔。

      信尾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是卫氏的手笔,就一钩一弯几笔简单的线条,但那个弯弯的弧度跟卫氏本人笑起来的嘴角一模一样。霍芷凝的指尖在那个笑脸上停了一会儿,帛面的墨迹已经干透了,指腹蹭过去没有沾染颜色。

      她把信折好放进木匣子里。匣子里的帛书又多了厚厚一沓,她伸手压了压,把新信搁在最上面。合上匣盖的时候她坐了好一会儿没动,看着匣面上那道漆纹弯弯曲曲地从这头延到那头。

      入夜后她铺开一卷新帛书给卫氏回信。写长安的风物、写府里的槐树池塘红鱼、写春杏说过的俏皮话、写张老医正考她认药材时她回答错了被批评的事。写到张老医正那一段她想起霍去病昨天夜里把她从书案边抱回炕上的事,笔尖顿了顿,又加了一行——"大哥昨天半夜把我从书桌上拎起来扔回炕上了,跟拎一捆柴似的。"

      写完了又看了一遍,觉得这句写得太糙了,又舍不得刮掉。她把帛书吹干了叠好装进信封,封口抹了米糊按实了。站起来走到窗口推开窗,夜风从槐树叶子间穿过来凉丝丝的。

      她靠着窗框站了一会儿,想着这封信大概要小半个月才能到安邑,到了安邑卫氏会拿着帛书凑到灯下看,不识字也要看,用手指头摸着那一行行的墨迹摸过来又摸回去。她靠着窗框弯了一下嘴角,伸手把窗关上了。

      ……

      信寄出去之后的日子过得不慢,但霍芷凝还是觉得空了一截。

      每天早晨起来她坐在炕沿上穿鞋的时候,目光总会先往墙角那只木匣子上落一下。匣子里的帛书又厚了些,她用指头顺着匣盖的缝摸过去,想起卫氏回信里那些话——她娘让人代笔写的,说她爹最近胖了些、腰围粗了一圈、新做的官袍袖口又紧了半寸。霍芷凝看着那些字就觉得安邑的院子还近在眼前,竹子和石台都在老地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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