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23 霍芷凝看着 ...
-
霍芷凝看着他系完走开的背影,又抬头看了看那四根红绸。风把四条绸子吹得朝一个方向飘着,最高的那根飘得最高,在光秃秃的枝桠间红艳艳的一点。
……
开春之后霍去病难得有了几天清闲。
二月初的一天早晨,霍芷凝正蹲在院子里看竹子新发的笋尖,霍去病从书房出来经过她身边,走过去了又退回来:"去换衣裳,带你出城。"
马车出了城沿着灞河走。灞河两岸的柳树已经冒了新芽,远远看去是一层淡淡的绿烟,近了才看清那绿是一粒一粒的嫩芽缀在细条上。河水哗哗地流着,水声比冬天响了,河面上偶尔漂过一段枯枝,打着旋往下游走。岸边有农人在地里翻土,犁铧翻开新泥在日头下泛着深褐色的潮润。有妇人在河边浣衣,木盆搁在石头上,棒槌起落间水花四溅。
霍芷凝脱了鞋踩进河边的浅水里。水是冰的,脚背刚沾上就凉得她"嗷"一嗓子缩了回来,在水边蹦了两下。霍去病站在岸上抱着胳膊看她,嘴角微微勾着,没有要帮忙的意思。霍芷凝咬了咬牙又把脚伸进去了,这回没缩回来,咬着牙在水里站住了。水底的石子硌着脚心,水流从脚背和小腿之间穿过去凉丝丝的。
"走两步。"霍去病在岸上说。
霍芷凝在水里走了几步,走第二步的时候脚底踩到一块圆滑的石头差点滑倒,手臂晃了一下稳住了。她站在水里回头朝岸上看,霍去病已经转过去看河面了,侧脸的轮廓被午后的日头照着,眉骨的线条在光里清晰分明。河风吹过来,柳条拂着他的肩,他伸手拨了一下面前垂下来的枝条,动作随意,像拨开一层帘子。
霍芷凝踩着水上了岸,脚湿漉漉的踩在草地上印出两个脚印。她蹲下来拿帕子擦脚,擦干了套上鞋袜,鞋面沾了些草屑她拍了拍,拍不干净也就不拍了。霍去病这时候已经沿着河岸往上游走了几步,回头看了她一眼,脚步慢了半拍等她追上去。
两个人沿着河岸走了一段。灞桥在不远处横着,桥上的行人不多,一个赶驴车的正在过桥,驴蹄子踏在桥面上笃笃笃的。桥下的水在日头底下泛着一层碎碎的光,亮晃晃的,看久了有些刺眼。霍芷凝眯了眯眼转开了目光,脚下踩到一颗石子,石子骨碌滚进了草丛里。霍去病走在她前面半步的地方,步子不快不慢,地上的影子在午后的日光里拖在身后短短的一截。
……
灞桥那一头迎面来了几骑,马蹄踏在桥面上声音脆亮。
霍芷凝正蹲在岸边捡一颗好看的圆石子,听见桥上的马蹄声抬起头来。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宽袖袍,腰间系一条素色绦带,没有佩剑,手里只攥着一卷竹简。他骑的是一匹黑马,马步不快,他坐在马背上脊背微微前倾,目光远远地落在河面上,像是在看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看。
霍去病先认出来了。他在桥头站住,等那几骑走近了,拱手行了个礼:“公孙丞相。”
中年人勒住了马,低头看桥头站着的人,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堆起几道褶子,整张脸平和舒展,跟霍芷凝想象中丞相该有的威严相去甚远。“冠军侯,”他从马背上翻下来,靴子踩在桥面的石板上,“出来踏青?”
霍去病点头,侧了侧身让出站在他身后的霍芷凝。霍芷凝还攥着那颗圆石子,指头一松石子滚进了草丛里。她拍了拍手上前了一步,弯腰行了个礼,腰弯下去的时候瞥见中年人的鞋面是干净的,靴边上没有沾泥,不像走了远路的样子。
“这是令妹?”公孙弘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从头顶扫到脚尖又收回来,笑纹深了些,像是看见了一只在草丛里蹲着的猫,灵动的,随时会蹿走。“果然是个灵动的姑娘。”
霍芷凝直起身来的时候又看了一眼公孙弘手里那卷竹简,卷口露出来的几行字笔画细密,像是某种奏疏的底稿。他注意到她的目光,把竹简换了只手拿着,朝霍去病说了句:“三日后我在府上设宴,你若得闲,带令妹同来。”
霍去病应了一声:“谢丞相。”公孙弘翻身上马,走了两步又回头朝霍芷凝点了点头,才夹了夹马腹,马蹄沿着灞河岸嗒嗒地远去了。
霍芷凝目送那几骑走远了才开口:“大哥,这个丞相人怎么样?”
霍去病沿着河岸往回走,步子比来时慢了些,低头踢了一颗脚下的石子,石子跳了两下滚进草丛里。“学问好,精于吏事,”他说,顿了顿,“就是心眼多了点。”
霍芷凝跟在后面走,把那句“心眼多了点”在脑子里转了两圈,跟他并排走着,没再问。河面上的风又吹过来了,柳条拂着两个人的肩头,一条软软的垂枝扫过霍芷凝的耳朵,她偏头躲开了,柳叶蹭着她的鬓角痒了一下。
……
回府的路上霍芷凝一直在想公孙弘那卷竹简上的字。
她靠着车窗坐着,车轮碾过官道上的碎石子咯噔咯噔地响。霍去病骑马走在外侧,透过车帘能看见马腿的侧面有一下没一下地迈着,马蹄落下去的时候扬起一小撮尘土。
“大哥,”霍芷凝掀开车帘探出头,“丞相府的宴席,我去合适吗?”
霍去病偏过头看了她一眼,马步没有慢。“没什么不合适的。女眷有女眷的席,你坐那边就行了。”
“坐那边——干什么?”
“吃饭,听人说话,不想听的就不听。”
霍芷凝缩回车厢里,靠着车壁把这句话琢磨了一遍。不想听的不听——她大哥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说“风大了添件衣裳”差不多,平平淡淡的,好像拒绝人跟添衣裳一样简单。她把车帘掀开一道缝又看了他一眼,他已经转过头去了,只留一个挺直的背影。
三天之后老陈管家备好了车。霍芷凝换了件藕荷色的深衣,腰间系了条浅碧的带子,头发让春杏梳了个简单的髻,只别了一根素银簪子。临出门前她把那块青白玉佩挂在了腰带上,玉佩垂下来在裙面上轻轻撞着。春杏替她理了理衣领,退后半步看了看:“二小姐这样好看。”
丞相府在城东,门前的石狮子比冠军侯府的还高出一截。霍芷凝跟着霍去病进了大门,引路的小厮带着他们穿过一道又一道门廊,霍芷凝数着过了三进院子才到了设宴的正厅。正厅比她在长安见过的任何一间都大,四角都摆了炭盆,暖气弥漫着,满屋的衣裳料子在灯光下泛着各色光泽。
她被引到女眷那边去。席上已经坐了七八位夫人和小姐,衣香鬓影间杯盏交错的声音细碎清脆。霍芷凝被安排在靠窗的一个位置坐下,面前的小案上摆着茶盏、果碟、几样精致小巧的点心。她坐下来环顾了一圈,几个夫人正凑在一处低声说话,说话间有人朝她这边看了一眼,又转回去了。
宴席上菜色丰盛,霍芷凝吃着吃着发现那些夫人小姐们聊的话题渐渐转到了各家的婚娶上。谁家的公子定了亲、谁家的小姐许了人家、哪家新聘的媳妇出身如何。她低头咬了一口蒸糕,糕软糯糯的,豆沙馅甜而不腻。
不知道谁先提起了她的名字。一个穿石青色大袖衫的夫人转过头来,笑盈盈地问:“霍二小姐今年多大了?听说还没议亲?”旁边另一个戴金步摇的接着话头:“我娘家侄子今年十六了,一表人才,在太常寺当差。”
霍芷凝把嘴里的蒸糕咽下去了。她搁下筷子笑了笑:“回夫人,我年纪还小,不着急。”
那夫人还要再说,霍芷凝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在盏沿上方笑眯眯地补了一句:“我大哥说了,等我满了十五再说。”说完她把茶盏放下了,拿起筷子继续夹面前的菜,夹了一块藕片慢慢嚼着。旁边那位夫人的嘴张了张又合上了,跟左右交换了个眼色,话题转了转,说起别家的绸缎花色去了。
霍芷凝埋头吃着藕片,脆生生的,酱汁调得咸淡刚好。她从碗沿上方瞥见偏厅那边霍去病的背影,正端着酒杯跟什么人说着话,浑然不知道自己已经在隔壁席上当了一回挡箭牌。
……
宴席的后半程霍芷凝吃得更自在了些。
那些夫人见她那一句“我大哥说的”堵得瓷实,又不好再追问,便三三两两聊起了自家的事。有人抱怨今年的绢价涨了,有人夸耀刚添的孙子有多壮实,有人低声议论朝中哪家又升了哪家又贬了。霍芷凝一边喝着盏里的茶一边听,耳朵竖着,把那些零碎的话一句一句接住了。
她听出了一些东西。太常寺赵家的夫人说“李将军最近往宫里跑得勤”,语气淡淡的但话里有话。少府钱家的太太接了一句“钩弋夫人那边的人,自然勤快”。两个人的声音都压得低,说完互相看了一眼就不再往下说了。霍芷凝把“钩弋夫人”四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面上不动声色,继续夹碟子里的蜜饯吃。
散席的时候那些夫人小姐们陆续起身。霍芷凝站起来整了整衣摆,腰间那块玉佩垂下来轻轻晃荡。她往外走的时候经过方才说媒那位穿石青衫的夫人身边,那夫人正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见她经过便收了声笑了一下,霍芷凝也回了个笑,步子没停。
走到正厅门口霍去病已经在等她了。他站在廊下的灯影里,手里端着一盏茶已经凉了半盏,见她就往外走。两个人出了丞相府大门上了马车,车轮转起来之后霍芷凝把车窗帘掀了一条缝看外面,街上的店铺大多已经上了门板,只有酒肆门口还亮着灯笼,几个醉汉歪在墙根底下说话,声音含含混混的。
“吃饱了?”霍去病的声音从车外传来。
“饱了。”霍芷凝靠着车壁,“菜比咱们家的多,但没咱们家做的好吃。”
车外安静了一会儿,然后霍去病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一点被风吹散的气音:“那是。”
……
回府的路上霍芷凝想起宴席上那些夫人的话,忽然开口问了一句:“大哥,我今晚在席上那样说,行吗?”
“哪样说?”
“就是你说——你说等我满了十五再议亲——”霍芷凝的手指头在袖袋里攥了攥,“我拿来挡她们了。”
马蹄声停了片刻,然后霍去病的声音隔着车帘传进来:“你不想嫁,没人逼你。”他的语气跟平时说“吃饭了”差不多,平平的,没什么起伏。
霍芷凝伸手把车帘掀开一角,探出半边脸去看他。他在月色里骑着马走在车旁,侧脸的轮廓被月光勾出一道白边,眼睛看着前面的路。“大哥,”她说,“你说真的?”
霍去病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不长,但目光落得实在,把她从发顶看到眉心又看到下巴,像在确认她说这句话的表情。“我霍去病的妹妹,”他说,“想嫁就嫁,不想嫁就不嫁。”
他说完转回头继续看路了。车帘从霍芷凝手里滑落下来,她靠着车壁坐回去,膝盖上放着的手慢慢攥紧了又松开,指肚在衣料上蹭了两下。月光透过车帘的缝隙在车厢里漏进来一道窄窄的白光,亮亮的,落在地板上,随着车轮的颠簸一明一暗地晃。
她忽然觉得嫁不嫁人的事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她靠着的车壁硬邦邦的硌着后背,车厢里她自己的呼吸声浅浅的,和马车轮碾在石板路上的声音混在一起。她闭上眼,嘴角弯着的弧度一直没落下来。
……
回到府里霍芷凝换了衣裳,去偏厅喝霍去病煮的热茶。
霍去病坐在案前,面前搁着一只陶壶,壶嘴冒着细细的白汽。他倒了两盏,一盏推到她面前,一盏自己端着慢慢抿。夜已经深了,偏厅里只点了一盏灯,灯光不大亮,把他的半张脸照得清晰另半张藏在暗处。
霍芷凝盘腿坐在席上捧着茶盏暖手。茶是粗茶,入口微微发苦,咽下去之后舌尖留着一丝回甘。她喝了两口把茶盏搁下,开始说今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