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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22 春杏看出了 ...

  •   春杏看出了她的心不在焉。有天端茶进来的时候说:"二小姐,您要不跟冬梅去逛逛东市?前两天新来了一批南方的绣线,颜色好看着呢。"霍芷凝摇了摇头:"不了。"

      夜里她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被子是新絮的,厚实暖和,但她翻了好几个身都觉得后背凉飕飕的。她把被子裹紧了侧躺着,面朝着墙壁。墙壁上月光照着一道细细的裂纹,白天看不见,夜里就显出来了,从墙根一直爬到半墙高。她盯着那道裂纹看了很久,看它从直变弯又从弯变直,不知道什么时候才闭上眼。

      ……

      霍去病出征半个月后,霍芷凝开始关注北边的消息。

      每天天一亮她就去前院看一眼门房有没有新来的公文,再去厨房打听有没有驿卒捎信。胖婶被她问了好几次之后说:"二小姐,战报没那么快,您别急。"霍芷凝嘴上应着"知道了",第二天照旧去问。

      霍光下值之后也会过来。他进门的第一句话也是"有消息吗",霍芷凝摇头,两人就在廊下站一会儿,各自不说话。有一回霍光站了一阵要走了,转身的时候霍芷凝拉住他袖口:"二哥,大哥上次出征走之前——"

      "怎么?"

      "没什么。"霍芷凝松开了手。她想问的是"大哥上次出征之前身体怎么样",但这话说出来像是她整天在想什么不好的事。她把手缩回袖子里攥了攥,指节攥得发白。

      夜里她躺着的时候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那些她从史书上知道的片段。她知道霍去病漠北打了大胜仗,知道封狼居胥的事。但她也知道战场上的事说不准,史书上的字只有几行,里面的人却是活的。她把被子拉起来盖住了半张脸,被子里的空气闷热,呼出来的气扑在嘴唇上潮潮的。

      有一天半夜她忽然坐起来了。屋里黑漆漆的,月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一层暗蒙蒙的亮。她坐在炕沿上喘了两口气,下床披了件衣裳走到窗口推开了一条缝。冷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扑在脸上,她打了个哆嗦清醒了些。窗外那棵老槐树的枝子在月光里像一簇簇黑色的线条,密密地伸向天。

      她站了一会儿,把窗关上了。回到炕上躺下的时候被子已经凉了,她蜷起身子缩在被筒里,两只手拢在胸口,手心贴着肋骨的轮廓。慢慢呼吸了几次,终于又睡着了。

      ……

      第二十一天的傍晚,邮驿的快马在府门口勒住了。

      霍芷凝当时正在厨房帮胖婶择菜,听见前院马蹄声响耳朵先动了,手里的韭菜搁在案板上就往前院跑。跑过中庭的时候裙摆扫在池塘边的石头上她也没顾上,老陈已经接了那卷帛书正在往正堂送,她跟在后面进了正堂,看见霍仲孺从书房出来接了帛书展开。

      霍仲孺的眉头一开始皱着,读了两行之后舒展开了,舒开之后又拧了一下,读完把帛书搁在桌上吁了口气:"捷报。斩首两千余。将军无恙。"

      霍芷凝靠着的门框在她听到"无恙"两个字的时候才真正承受了她的全部重量。她后背抵着木框慢慢滑了半寸才站直了,手心全是汗,在衣摆上蹭了一下,潮乎乎的一层。她又问了一句:"大哥真没事?伤亡多少?"霍仲孺低头看了看帛书末尾的小字:"阵亡三十七人,伤者百余。"霍芷凝听了站了一会儿,转回身往自己屋里走了。

      晚上霍光来了,进门直接问"大哥怎么样"。霍芷凝把战报的内容说了一遍,霍光听完点了点头,嘴角松了松:"我就说大哥不会输。"霍芷凝没应声,转身蹲在石台边把晒干的那筐枣一颗一颗往布袋里装,装了一会儿停下来说:"他带的那些人伤了一百多。三十七个回不来了。"

      霍光蹲下来跟她一起装枣。两个人一颗一颗地往布袋里拣,谁也没再说话。枣子在指间滚过去的时候干干的,表皮皱缩着,在月光下泛着暗红的光。

      ……

      霍去病是在腊月里回来的。

      那天下了小雪。雪不大,细碎碎地落着,扑在脸上凉凉的。霍芷凝站在府门口等了一上午,巷子里一个人都没有,雪把青砖地铺了薄薄一层白。春杏说要给她拿件厚斗篷她也说不用,就在门口站着,袖着手看雪落在自己的鞋面上,一层刚覆上就化了,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远远听见马蹄声的时候她直了直腰。那声音先是一点一点地,由远及近,渐渐密了起来。然后巷口出现了马队,最前面那匹白马的鬃毛上沾了一层薄雪,马背上的银甲也覆着雪末。霍芷凝跑出去了,踩在雪上的步子有点滑,她稳住身子跑到了马前。

      霍去病勒住马翻身下来。他脸上带着风尘,下颌有几天没刮的胡茬,但目光清亮,翻身下马的动作跟从前一样利落。霍芷凝在他面前站住了,上上下下看了他一遍,目光从额头看到肩膀又看到腰,他没瘦太多,肩还是宽的。

      她往前走了半步又停住了。霍去病看着她因为跑得急微微张着嘴在喘气的样子,伸手在她头顶按了一下,掌心带着外面的寒气凉凉的,按了一息就收走了。

      "风大,"他说,"进去。"

      霍芷凝跟在他后面往院里走。他走前面,她走后面,两个人中间隔着两步的距离。她的目光落在他后背的披风上,披风边沿沾的雪末正在慢慢化开,洇出一圈暗色的湿痕。进了门霍去病在石台边站定解下披风的时候,她看见披风搭在臂弯里那一截下面露出那包肉干布角的一小片——油纸包里的肉干还没吃完,布角被磨毛了,边缘起了细碎的白绒。

      ……

      霍去病回来之后,府里的热气又聚拢了。

      厨房里胖婶忙得脚不沾地,灶台上摆满了案板碗碟,焯过水的肉块码在竹筐里沥着水,蒸笼叠了三层冒着白汽。老陈管家指挥着钱和孙两个杂役搭梯子挂灯笼,朱红的灯笼一只接一只从廊下挂到了前院门口,风一吹就晃着,里面的烛芯还没点,空荡荡地摇来摇去。

      霍芷凝蹲在中庭的池塘边看冬梅贴桃符。桃符裁成了两块长方形的木板,一面画着神荼,一面画着郁垒,颜色涂得鲜亮。冬梅把浆糊涂在桃符背面往门框上按,按了一扇又去按另一扇,手冻得通红,按完了搓了搓指头。

      "二小姐!"春杏从后院跑过来,手里捧着一团雪,"您来!"

      霍芷凝跟着她跑到后院,后院的空地上积了厚厚一层雪,还没人踩过,白净净地铺了一地。春杏已经蹲下去开始拢雪了,两只手捧着雪往中间堆,堆成一座矮墩墩的雪堆。霍芷凝也蹲下去捧雪,雪凉得她手指发麻,她捧着搓了两下指头又继续拢。两个人拢了半天拢出一只圆滚滚的雪身子,又拍了一个小些的脑袋搁上去。

      春杏从厨房拿了两颗黑豆按在雪脑袋上当眼睛,又找了一截干辣椒插在中间当鼻子。霍芷凝退后两步看了看,雪人矮胖矮胖的,歪着脑袋,黑豆眼一高一低,像是在斜着眼看人。

      霍去病从书房出来去前院经过后院,脚步在月洞门口停了一下。他看了一眼那只歪脑袋的雪人,又看了一眼蹲在雪人旁边手冻得通红的霍芷凝和春杏,说了句"几岁了还玩雪",说完就走了。霍芷凝回头冲他背影喊:"大哥你也堆一个!"霍去病头也没回,步子没停,但她看见他肩膀微微松了一下,大概是在笑又没笑出来。

      晚饭后老陈把廊下的灯笼一一点亮了。橘黄的光从廊柱间铺下来,照在青砖地上的残雪上,雪面泛着暖融融的反光。霍芷凝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那些灯笼,风把灯穗吹得飘起来又落下去,一明一暗地晃着。

      ……

      除夕那天的晚饭,偏厅里只摆了三副碗筷。

      霍去病、霍光、霍芷凝,三个人围着那张方桌坐着。卫氏和霍仲孺回了自己院里吃,老陈给他们另备了一桌。走之前卫氏来偏厅看了一圈,拉着霍去病的手说多吃点肉,又摸了摸霍光的脸说瘦了,最后走到霍芷凝旁边把她肩膀上的围巾拢紧了些,才转身回去了。

      菜比平时多。胖婶做了炙肉、炖鸡、蒸鱼、凉拌的时蔬,还有一整盘包了馅的蒸饺。霍去病难得开了坛酒,给霍光倒了一碗,给自己倒了一碗,霍芷凝碗底也淋了一小圈。他端起碗来没说敬酒的话,只是朝霍光抬了抬碗沿,又朝霍芷凝抬了一下,自己先喝了一口。

      酒过三巡,霍去病的话比平时多了些。他讲了小时候在平阳侯府的事。霍芷凝从来不知道这些,以前只听霍仲孺含含糊糊提过几句,如今霍去病端着酒碗自己说出来了——说他四五岁的时候住在平阳侯府后面的小院里,院子很小,院墙不高,他常趴在墙头上看外面的大路。说他第一次上战场腿抖得踩不住马镫,被老兵笑了一路。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酒碗搁在桌上,手指搭着碗沿,目光落在碗里的酒面上,没有看旁边的人。炭火映着他的脸,颧骨那道疤在火光里淡得看不清了,眉眼间的线条比平时柔和些。霍芷凝和霍光都没插嘴,一个端着饭碗慢慢扒着,一个靠着椅背听着。

      讲完了霍去病把碗里剩下的酒一口喝了,站起来说"行了,就这些",然后偏过头去看窗外。窗外廊下的灯笼还亮着,光透过窗纸照进来一室暖黄。霍芷凝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的饺子,馅是羊肉的,咬了一口,汤汁溢出来烫了舌尖。

      ……

      守岁的时候霍芷凝靠在椅背上困得直点头。

      炭盆里的火还旺着,暖烘烘的热气熏得她眼皮发沉。她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坠,点到第三下的时候被一件什么东西裹住了,温温热热的,厚实的面料带着皂角的淡香。她迷迷糊糊睁开半条眼缝,看见霍去病把自己的大氅扯下来搭在了她身上,大氅边沿垂到了椅面以下,把她整个人裹得像一只茧。

      她没睁全眼,半眯着继续装睡。隔着半垂的眼帘看见霍光在往炭盆里添柴,他添柴的动作很轻,柴棍搁进去的时候几乎没有声响。霍光添完柴站起来,和霍去病并肩站在窗边,炭火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上,一高一矮。

      "凝儿来了之后,这个家才像个家。"霍光是压着嗓子说的,声音在炭火的毕剥声中有些模糊,但每个字还是清清楚楚。

      霍芷凝的后背靠着椅背,大氅裹着她的肩膀和胳膊,大氅内侧被霍去病的体温焐得暖暖的。她听见霍去病低声应了一句什么,声音太低了她没听清。她继续合着眼假装睡着,嘴角悄悄地弯了一下,借着大氅的边沿挡着没让人看见。

      炉火哔剥响了一声,火星子溅出来一粒落在砖地上很快灭了。过了一阵霍去病转过身来看了她一眼,她赶紧把表情收平了。霍去病把大氅又往上拉了拉,盖住了她露在外面的下巴颏,转身跟霍光一起出了偏厅。

      门合上之后霍芷凝睁开眼。偏厅里只剩她一个人了,炭火红通通的映着四壁,桌面上还剩半碟没吃完的蒸饺。她把大氅裹紧了些,下巴缩进毛领子里,毛领的边沿蹭着她的下巴颏,软茸茸的。

      ……

      正月初一的天是晴的。

      霍芷凝天不亮就醒了,把床头的红绸找出来捏在手里。红绸是前些天去东市买的,裁了三条约一指宽、一尺长的条子,边角拿指甲掐了掐防止脱线。她揣着红绸走到后院的老槐树下,树光秃秃的,枝桠横七竖八地伸着,上面干干净净的,还没有去年的旧绸。

      她先挑了一根低些的枝子系了第一条,系的时候嘴里小声念着"全家平安"。系第二条的时候她踮了脚够到高一点的枝桠,系好了又念叨"大哥百战百胜"。第三条系在最高的那根枝桠上——她搬了春杏平时晒衣裳踩的小凳垫脚才够到——系完了一边打结一边说"二哥步步高升"。

      三条红绸系好之后在风里飘着。风不大,绸条轻轻摆着,像三条细细的红线悬在灰白的天空前。她仰头看了一会儿,从凳子上跳下来拍了拍手。

      霍去病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廊下。他穿着件玄色的常服,袖口利落地卷着,靠在廊柱上看她忙活完了才开口:"哪学来的这些?"

      "祈福嘛,"霍芷凝把凳子搬回墙根放好,"心诚则灵。"

      霍去病从廊下走出来,站在她旁边仰头看了看那三条红绸。最高处那条系得有些松,被风掀起来一角又落回去。他什么也没说,转身要走,霍芷凝伸手拽住了他的袖子:"大哥你也系一条。"

      "不系。"

      "系一条嘛。"

      霍去病被她拽着走了两步又站住了。霍芷凝从袖袋里又摸出第四条红绸——她备多了——塞进他手里。霍去病看了看掌心里那条红绸,又看了看霍芷凝亮晶晶瞅着他的眼睛,伸手接过了绸条,走到树底下抬手随便找了根枝子系上了。打结的时候动作快,三两下就好了,那根绸条歪歪扭扭地缠在细枝上,跟霍芷凝系的那三条并在一处飘。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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