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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21 回到府里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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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府里下了车,春杏迎上来接过匣子,抱着往里走。霍芷凝走在后面,经过中庭池塘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水面,水面映着天光晃了晃。她蹲下来伸手在水面上拨了一下,水纹荡开,把她的倒影揉碎了又慢慢聚拢。她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跟着春杏往东厢走去。
……
消息传得快。霍芷凝从宫里回来隔了两天,春杏就从厨房端了一叠拜帖进来,漆木盘上码了七八张,每一张都用帛绢写了字,叠得四四方方的。
"二小姐,都是请您去赴宴的。"春杏把木盘搁在书案角上,一张一张排开来,"丞相府的大小姐办春宴,周三;太常寺李少卿家的三小姐赏花会,周五;还有这位——"她拈起最下面一张,翻过来看了看落款,"卫家的表小姐,说请二小姐去听琴。"
霍芷凝正蹲在院墙根看那丛竹子发新叶。春杏的话她听着,没转身。竹根旁边冒了两根笋尖,紫褐色的,比安邑那丛的笋细些,但颜色深。她拿手指头碰了碰笋尖上那层茸毛,茸毛沾在指肚上细细的。
"二小姐?"春杏在廊下喊她。
"听到了。"霍芷凝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到廊下翻了翻那些拜帖。帛面上的字迹都工整漂亮,有的还熏了香,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淡淡的兰草味。她把帖子一张一张看过放回木盘里,看完了对着那一排烫金的落款发了一会儿呆。
去还是不去的问题在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提了出来。霍去病坐在对面喝粥,听她说了拜帖的事,把粥碗放下:"挑一家去。不去不合适,去多了也累。"他说完又端起碗继续喝粥,碗沿搁在嘴边停了一下补了一句:"挑个你看着顺眼的。"
霍芷凝挑了丞相府那家。春杏替她回了帖子,回来的路上说丞相府大小姐的丫鬟传了话来,说席上备了今年的新茶和南边来的蜜饯,让二小姐赏光。霍芷凝把回帖的帛书折好搁进匣子里,合上匣盖的时候听见春杏在门外跟冬梅小声说"二小姐现在可是长安城的名人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口推开了窗。老槐树的叶子密密地遮着半边天,风从叶缝里钻进来扑在脸上凉丝丝的。她靠在窗框边上站了一会儿,远处隐约传来街上的喧哗声,混着不知哪家院子里的人在高声说话,嗡嗡的,听不清内容。
……
丞相府的春宴设在后花园里。
霍芷凝跟着引路的丫鬟穿过两道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园子不算大但布置得精巧,太湖石堆成的假山旁种了一棵老梅,枝上还挂着几朵残花。一条碎石小径沿着假山脚蜿蜒过去,通往一座水榭,水榭四面敞着,里面已经坐了好些人,环佩叮当的声响从那边飘过来。
她刚走进水榭,几道目光就落在了她身上。那些目光有明有暗,有笑着冲她点头的,也有不动声色扫了她一眼就转开的。一个穿鹅黄衣裳的姑娘先迎了上来,圆脸,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你是霍家的二小姐吧?我是沈家的四娘。"她拉着霍芷凝的手往里走,把她引到一处铺了锦垫的席位旁坐下。
霍芷凝坐下之后环顾了一圈。水榭里坐了大约十几位姑娘,大的约摸十七八,小的跟她差不多岁数。各人面前摆着茶盏和果碟,蜜饯、枣糕、干果码在小漆盘里,整整齐齐的。空气里有脂粉和熏香混在一起的气味,甜甜腻腻的。
"听说皇后娘娘赐了你一套文房?"坐在斜对面的一个穿碧色衣裙的姑娘忽然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带着笑,但那笑里的意思霍芷凝听出来一些——是试探。
"是。"霍芷凝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是今年的新茶,入口微苦,咽下去的时候回甘。
"皇后娘娘可少赐这些东西给外人呢,"那碧衣姑娘把杯盏转了半圈,"霍二小姐真是好福气。"
霍芷凝把茶盏放下了,笑了笑:"是,娘娘抬爱。"
旁边又有人问起霍去病:"冠军侯平日里在家做些什么?"又有人问霍光:"听说你二哥在陛下跟前当差,可是真的?"再有人插话:"霍将军今年有娶妻的打算吗?"
霍芷凝端着茶盏一个个答过去。她答话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不知道""还不清楚""没听大哥提过",每一句都客客气气的,但堵得严实。那碧衣姑娘又试了两回,见撬不出什么,便转过去跟旁边的人说起新到的绢帛花色了。
宴席散的时候霍芷凝从水榭出来,沿着碎石小径往外走。日头已经偏西了,把假山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横在小径上。她绕过一个弯,看见那棵老梅树底下蹲着一只三花猫,正舔着爪子。她站住了看了一会儿,猫抬头看了她一眼,继续舔爪子,舔完站起来踱着步子走了,尾巴尖一翘一翘的。
出府上了马车,春杏在车厢里递了块干帕子给她擦手。霍芷凝接过来擦了擦掌心,帕子上沾了一层薄薄的汗。她靠着车壁闭上眼,脑子里转着那些姑娘的脸和那些带刺的笑,转了两圈就停了。车轮碾在石板路上咯噔咯噔地响,越来越远。
……
王姒的信是在春宴后第三天傍晚到的。包在粗麻布信封里,封口抹了米糊,边角被路上磨毛了。霍芷凝拆开的时候指头沿着封口的边缘慢慢撕开,帛面上的字歪歪扭扭的,跟王姒在书院课间画小人的笔迹一模一样。
信不长。王姒在信里说她和赵婉都想她了,她爹从长安进货回来带了长安的新点心,她吃着吃着就觉得没意思了,说"还是跟你们一起吃的时候香"。还说赵婉被她爹管着不让出门,女学新来的夫子上课比杜先生还闷,上课时她偷偷在案角画了一只乌龟,被夫子看见了也没吭声,只是走过来敲了敲她的案面。
信末尾画了两个小人。一个叉着腰,一个在抹泪,叉腰的那个旁边写了"我",抹泪的那个旁边写了"赵婉"。霍芷凝看着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小人,嘴角不由自主弯了一下,弯完了又抿住了。
她铺了一卷新帛书,研了墨,把笔蘸饱了开始回信。写长安的街市比安邑热闹十倍,写未央宫的墙高得仰头看不见顶,写皇后娘娘赐的那套文房好使得很,写丞相府春宴上的姑娘们一个个话里带刺。写到春宴那段她想了想,又在后面补了一句"不过我不怕她们,我有我大哥二哥撑腰"。
写完把帛书吹干了叠好封进粗布信封里,交给了老陈管家让他找人送去安邑。
夜里她把王姒的信又拿出来看了一遍。帛面上的墨迹有些洇了,大概是路上沾了水,但两个小人的线条还清楚,叉腰的那个虽然只有几笔但神态分明。她把信折好放进木匣子里,匣子里的帛书又多了一卷,挨着霍光那卷家信并排躺着。
……
霍芷凝跟春杏真正混熟是在一个半夜。
那天霍芷凝睡到半截饿了。晚饭吃得早,她翻了个身肚子咕噜叫了一声,又翻了个身还是睡不着,索性披了件衣裳爬起来。她本来打算自己去厨房找点吃的,刚推开屋门,隔壁春杏那间屋的门也开了,春杏探出半个脑袋来,睡眼惺忪的:"二小姐您去哪儿?"
"饿了,去找吃的。"霍芷凝拢了拢衣裳。
春杏揉了揉眼清醒了些,小声说:"厨房有胖婶留的蒸饼,我下午看见搁在灶台上用布盖着呢。"她说着已经从屋里出来了,趿着鞋走在前面。
两个人摸黑穿过中庭进了厨房。春杏摸到灶台边掀开粗布,底下果然搁着一碟凉透了的蒸饼,还有半碗剩的酱菜。她把碟子端到窗台边,月光从窗户纸外面透进来照在饼面上。霍芷凝掰了一块饼塞进嘴里,凉了但还不硬,嚼着嚼着就嚼出了麦面的香气。
正嚼到第二块,外面忽然传来脚步声。春杏赶紧把碟子往灶台底下藏,霍芷凝嘴里的饼还没咽下去,腮帮子鼓着。门被推开了,老陈管家提着盏灯笼站在门口,灯笼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照见春杏蹲在灶台边手忙脚乱的样子,又照见霍芷凝腮帮子鼓着、嘴角还沾了一粒芝麻。
老陈看了她们一会儿,把灯笼搁在灶台上,转身从碗架上拿了两只碗,盛了两碗温水端过来,搁在灶台边沿上,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门合上的时候春杏和霍芷凝对视了一眼,春杏先扑哧笑出了声,霍芷凝嘴里的饼咽下去了,也笑了,笑着笑着把手里的饼又掰了一块塞进嘴里。
两个人靠着灶台蹲着,就着温水把一碟蒸饼分完了。春杏说:"二小姐您吃东西的时候跟将军一模一样,腮帮子鼓着。"霍芷凝说:"那下次咱们半夜偷吃东西叫上大哥,他也饿。"春杏笑得差点把水碗打翻了。
从那以后两个人在府里处得跟姐妹似的。白天春杏给她梳头的时候就顺嘴说府里谁家的丫鬟跟谁家的杂役好上了,胖婶新学了一道什么菜,老陈管家的膝盖又疼了。霍芷凝一边听一边对着铜镜把鬓角的头发别到耳后,铜镜里她和春杏的脸挨在一处,两张脸都带着笑。
……
秋末的时候,霍光来府里的脚步比平时急了些。
那天他进门的时候霍芷凝正坐在廊下看那卷《管子》。霍光穿过中庭步子快,官袍的袍角被风带得往后飘着,走到廊下才停下来,站在她面前呼了口气。霍芷凝抬头看了他一眼,发现他眉毛往上挑着,嘴角压着但压不平。
"怎么了?"她把竹简合上搁在膝盖上。
霍光搓了搓手,把手掌在衣摆上抹了一下才开口:"升了。奉车都尉。"
霍芷凝愣了一瞬,然后把手里的竹简往石台上一搁站起来,站起来膝盖撞在石台边沿上,她没顾上疼,伸手拍了一下霍光的胳膊:"真的?什么时候的事?"
"今日下的文书。"霍光把官帽摘下来搁在石台上,帽子内侧的衬布被汗水洇湿了一小圈,他拿指头摸了摸那片湿痕,手指头在帽沿上搭着,"专管陛下车驾,虽然品级不算太高,但天天跟在陛下身边——"
他说到这里把话咽回去了,但嘴角那点弧度已经藏不住了。霍芷凝又拍了他一下,这回拍在肩膀上,手心贴着他肩头的衣料能感觉到布料下面绷着的肌肉是紧的。
那天晚上霍去病破例让人多炒了两个菜。饭桌上三个人围坐着,霍芷凝给霍光倒了半碗酒,霍光端起来喝了一口,酒液顺着他嘴角溢出来一点他拿袖子擦了。霍去病坐在对面夹了一箸菜放进霍光碗里,没说什么,霍光低头看了看碗里多出来的菜,夹起来吃了。
饭后霍光走的时候在院子门口站了一下,回头朝霍芷凝说了句:"以后罩着你。"说完转身就走了。霍芷凝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在巷子里越走越远,郎官袍的袍角在夜风里摆着,步子迈得比来时从容了些。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经过中庭的时候月亮正升到槐树顶上,把满院的青砖地照得白净净的。
……
冬天来得比往年早。十月刚过了一半,北风就从城外的原野上灌进来了,把槐树叶子吹得满地打旋。霍芷凝蹲在院子里把最后一层落叶扫拢了,堆在墙根底下,还没来得及拿筐装,前院就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老陈管家从外面进来的时候脸色发紧,弯着腰走到正堂门口站住了。霍去病从堂里出来,手里还攥着半卷没看完的军报,老陈凑上去低声说了几句。霍芷凝隔着半个院子没听清,只看见霍去病的眉头动了一下,把手里的军报卷好了塞进怀里。
当天下午宫里就来了传令的使者。霍去病接旨的时候霍芷凝站在正堂侧面的廊柱后面,看见使者展开帛书念了一长串,最后一句她听清了——"即刻领兵出征,勿延"。
霍去病接了旨,直起身来把帛书叠好收进袖袋里,转身往书房走。他的步子跟平时差不多快,经过霍芷凝身边的时候没有停,但侧过脸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目光在她脸上落了一瞬就转回去了。
霍芷凝回到自己屋里,打开柜子把那包她早就准备好的肉干翻了出来。肉干是半个月前晒的,切得薄薄的,抹了盐和花椒,晾在厨房后窗的竹匾上晒了七八天,晒到干透了收进油纸包里。她把油纸包重新裹紧了些,拿麻绳扎了三道,又在外面套了一层粗布。做这些的时候她的手指头动得很快,系麻绳的时候拉紧了两遍才放心。
霍去病出发那天天还没亮透。霍芷凝披着衣裳站在院门口,夜里的寒气还没散,笼在脸上凉飕飕的。霍去病牵马出来的时候已经着好了银甲,披风系在肩后,在晨风里微微掀动着。他把行囊搭在马鞍后面,转身看见霍芷凝站在门边,目光在她手里那包肉干上停了一下。
"给。"霍芷凝把布包递过去。
霍去病接过去掂了掂,嘴角动了一下:"这次做的不硬吧?"
霍芷凝想起上回那包肉干硬得像石头的事,嘴张了张:"我多晒了三天。"霍去病没再说什么,把那包肉干塞进鞍侧的行囊里,翻身上了马。他在马背上低头看了她一眼,拉紧了缰绳,靴子一夹马腹,马蹄踏在青砖地上嗒嗒嗒地响起来,沿着巷子走远了。
霍芷凝站在门口看着银甲的背影在晨雾里越变越小。雾从巷口涌进来,把马和人的轮廓裹得模糊了,最后只剩马蹄声还远远地传着,哒、哒、哒,一声比一声轻,然后彻底没了。
……
霍去病一走,偌大的府邸安静了不止一半。
最明显的是饭桌。以前霍去病在家的时候,偏厅那张桌边总有人坐着,哪怕他不怎么说话,只是低头吃饭,那份动静也是实实在在的。如今桌上只摆了霍芷凝和卫氏、霍仲孺三副碗筷,空出来的那个位置搁了一只没用过的碗。卫氏往那只碗里夹了两次菜,夹到第三次的时候筷子在碗沿上停了停,把菜夹回了自己碗里。
霍芷凝每天早晨起来第一件事还是去老槐树底下站一站。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桠间漏下来的天光显得比平时亮些。她站一小会儿就去后院喂池塘里的鱼,一把饵料撒下去,红鱼从四面八方聚过来,嘴一张一合地抢食,水面上翻起一层碎碎的水花。她蹲在塘边看鱼吃完游散了,水面重归平静,才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往回走。
看书也看不太进去。她把那卷《管子》翻开了搁在膝盖上,读了三行就停下来,目光落在窗外的槐树枝子上。枝子光秃秃的,末梢微微颤着,风一过就朝一个方向偏过去。她把竹简合上搁回了书案上,站起来在屋里踱了一圈,又坐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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